凡煙小說

第73章 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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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門弟子。

假彈。

……

關瓚被接連的兩個關鍵詞驚住,仿佛有什麽銳物在他心口刺了一下,說不上疼與不疼,但是太震驚了,像是當頭一棒,打得他大腦一片空白,腦仁嗡嗡直響。那種感覺沒法形容,似乎原本毫無牽連的某物和某物平白產生了聯系,而且一上來就是驚天動地的那種。他手指不受控制的輕顫,猶豫不決是滑上還是滑下,他有點不敢去看博文的具體內容。

聽筒那邊,柯謹睿註意到了關瓚的無端沈默。

兩人感情很深,全然沒有度過熱戀期的濃情蜜意,電話裏向來是有聊不完的話題,即便只是普普通通的日常瑣碎也能逗得關瓚笑出聲來。他很少安靜,在柯謹睿面前永遠像只患了多動癥的小狐貍,生怕消停一分就會喪失一丁點主人的註意力。

“怎麽了?”

本來是一心二用,手頭還在忙公司的事,這會兒柯謹睿索性先將文檔關了,專心應對不大對勁兒的小朋友。

關瓚到了還是選擇了點開那篇長微博。

其實篇幅並不長,po主似是偶然想起,遣詞造句間充滿了回憶和惋惜,語言平鋪直敘,並沒有涉及評論揭露的內容。然而關瓚依然不可置信,心裏浪潮翻湧,根本無法平息。

關郁文竟然是柯溯的關門弟子,是老爺子口中每每提及的“老小”,是被他纏著下棋的那個人!

自己的父親和柯溯,他們之間有著這麽親密的關系,那為什麽從來沒人對他提起過?

……他們明明都知道的啊!

關瓚覺得喉嚨發幹,幹澀到吞咽刺痛。那邊柯謹睿輕喚了一聲“瓚瓚”,他驀地回過神,發問的話語已經抵到了嗓子眼,可他說不出來,牙關咬了咬,真的是一個字都說不出!靜了幾秒,他不動聲色地緩了口氣,竭力壓抑住瀕臨失控的沖動,如同什麽事也沒發生過那樣,嗓音笑意溢滿,溫雅而甜膩。

“你猜怎麽了?”最後一刻,他選擇做回了柯謹睿的小貓咪。

柯謹睿漫不經心地說:“猜不出,不知道我們家瓚瓚在打電話的時候還能分心去做什麽事。”

關瓚呼吸輕顫,聲音卻是愉悅的:“就是因為沒心思分心去做別的事,所以害的我沒看路走錯了公寓,都進了大門才發現,宿管阿姨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神經病。”

柯謹睿聞言低笑,這番撒嬌似的埋怨對他來說很受用。柯謹睿笑著說:“聽旁邊那麽安靜,還以為你已經回宿舍了呢。”

“沒有。”關瓚道,“晚上學長約了我吃飯,順便聊聊個演的細節,回來得晚了,我想你,就在路上打的電話。”

話題徹底岔開,關瓚把手機放回口袋,心不在焉地陪柯謹睿又聊了一會兒。

今天通話結束的時間比以往都要早,關瓚謊稱兩人約好了明天一早去琴室合練,今晚必須早點休息,借故掛了電話。他沒回宿舍,那裏面有同學,有沒完沒了的閑聊,還有晚上打游戲的聲響,他腦子裏太亂了,急需一個安靜的地方冷靜冷靜。

離開公寓樓,關瓚改道去了琴室。

這時間琴室早就關了,他為了練琴方便特意找管理員單獨配了把鑰匙。按理說琴室不是單人使用,學生的樂器都放在裏面,價值不菲,把鑰匙給個人不合規矩,但關瓚獲得了系裏的應允,所以是破例辦的。

初夏將至,北京的雨季就快來了。

關瓚找了個角落把琴支上,從琴頭裏取出松油,一點一點給琴做保養。

他努力分散自己的註意力,可思維完全脫離了掌控,腦中反反覆覆盡是那條微博下面的評論——

“假彈”“猥褻女學生”“民協封殺”“扛不住壓力車禍自殺”“他不配做柯溯的學生”……關瓚揉搓琴弦的手指微微打顫,那些內容太紮眼了,即便知道輿論本身真假混雜,並不具備多大的可信度,然而他看見了,每一條揭露都刻進了瞳孔深處,根植進心裏,隨情緒起起落落。

到最後,他好不容易隨琴室的死寂平靜下來,他震驚到麻木,只剩下探究真相的蠢蠢欲動。四周黑著,偌大的隔音房裏只有窗口透進來的路燈,關瓚垂眸看向自己與琴投射在地面的影子,出神的時間久了,他眼前隱隱出現了蒼白、病弱,卻分毫不減美麗的袁昕。

他想到了母親在註滿水的浴缸裏割腕自殺的模樣,想到了她瘋瘋癲癲的十年,想到了她支離破碎、近乎被毀於一旦的人生……那一定是一場災難,對於當時身為妻子和母親的袁昕來說是毀滅性的,足以粉碎一個女人全部的理智,不管是生理還是心理。

是因為父親的事麽?

關瓚漫無目的地猜測,越想越無力,大腦越來越放空。

這世界上果然不存在美好的巧合,不存在突如其來的運氣,伯樂與千裏馬只能發生在典故當中,是美談也是笑話。他簡直是被安逸的生活沖昏了頭,居然忘記了自己從來都不是一個幸運的人!從小到大,他短暫的人生經歷了父死母瘋,寄人籬下,活得沒有希望和尊嚴,即便鼓起勇氣沖破牢籠,他也是社會上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埃,要隱忍、要妥協、要通過販賣自己的身體獲取利益……

怎麽可能一夜之間峰回路轉?

他竟然忘了這些!

關瓚心裏陡然掀起了一場海嘯,狂風暴雨,震得他呼吸困難,可偏偏被冷淡的皮囊束縛住,不顯山也不露水。

被手指捏住的琴弦緊繃到顫動,他卻無知無覺。

不消片刻琴弦繃斷,二十一只琴碼錚然倒塌,關瓚身子受驚似的一抖,在轟鳴中驚醒,又在餘音中再度沈默下去。

為什麽沒人告訴他?

關瓚百思不得其解。

假彈和性侵都是無可扭轉的醜聞,由此引發的輿論可以將當事人淩遲致死,被封殺不為過,被逐出師門更不為過。

可是……

這將近一年的相處下來,在此時此刻真正對上號了以後,再回想過往,關瓚只覺得茫然。他能深刻體會到柯溯對關郁文的寵愛,學生出事對老師來說無疑是當頭潑下來的一盆臟水,是恥辱,是不可原諒的大錯。然而十年過去了,整整十年啊!關郁文在柯溯心裏依然那麽好,老爺子說起他的老小永遠是眼中有光的,他只記得小徒弟的才華橫溢、天賦異凜,記得他的體貼和善解人意。

他分明不是他的恥辱,不是掃地出門的垃圾,他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驕傲。念念不忘,不懼光陰似箭,比血脈親情更重,是柯溯慢慢退化的大腦中永遠歷久彌新的記憶。

他那麽愛他,愛屋及烏,所以才會在茫茫人海中善意接近他的兒子,破格收入門下,掩蓋了冥冥之中的因果緣由,用不期而遇和緣分來粉飾。

是為了維護他的自尊心麽?

黑暗中,關瓚眼睫輕輕一顫,他猝然回神,緊接著胡亂擦了擦臉頰。

當年的事不算久遠,柯溯知道,柯謹熙知道,柯謹睿必然也知道。他們都不同程度提起過他的父親,有意或者無意,但無一不是沒涉及姓名,沒觸碰真相,只是為他一點一點建立起一個與眾不同的師兄的形象。

真是用心良苦了。

關瓚覺得有些恍然,感覺一切都梳理通暢了。他相信他們是善意的,不想讓他知道他所經歷過的所有幸與不幸,追本溯源,其實都是被名利蒙蔽了雙眼的父親的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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