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父親的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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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兩人相對無言地註視著彼此有一會兒。

終於,僵局打破,關瓚輕緩口氣,本來緊繃的身子稍稍放松下來。柯謹睿能看出小家夥被說動了,於是很自然地松開手,轉而重新撫摸上發頂。關瓚很喜歡男人掌心的溫度,順勢趴在柯謹睿腿上,側頭枕著胳膊。

“其實談不上有多委屈,跟以前相比,今天發生的這些根本不算什麽。”

他的聲音很輕,的確平靜無奇,聽不出能摔了手機的怒氣。

柯謹睿沒有說話,而是垂眸看著關瓚,看那截被柔黑軟發覆蓋住的脖頸。他的手指撫摸過去,在細膩的肌膚表面刮弄了一番。關瓚覺得癢,很敏感地縮了縮肩膀,要躲,小聲拒絕:“別鬧!”

柯謹睿果然住手了,繼續像逗弄伽利略那樣去順小貓咪的毛。

關瓚說:“之前有提到在療養院門口遇見了表哥,中午我打電話確認過了,是他把這事告訴舅舅的。至於怎麽查到的家政公司,這我不清楚,可能是從照顧我媽媽的保潔阿姨那裏問到的吧?我擔心有急事手機聯系不上,所以曾經給她留過一個公司的座機,是內部員工的……”

“他們是什麽意思?”柯謹睿問。

“我相信舅舅是好意,是真的想接我回家,不希望我這麽早就出來打工,把大好的未來給浪費了。”關瓚頓了頓,半晌後覆又開口,“比較麻煩的是我舅媽。”

這些歸根究底還是私事,關瓚心裏不想透露太多,更不想給別人添麻煩,所以有意略去了停車場的沖突。只可惜柯謹睿腦中自有一套思路,關瓚越是不提他反倒越是在意,畢竟小家夥性子軟,能被逼得砸手機,那肯定是真氣著了。

柯謹睿:“她在停車場跟你說了什麽?”

此話一出,關瓚不自覺地擰了擰眉,連帶嘴唇也猶疑不定地抿了起來。柯謹睿對待小朋友有足夠多的耐心,手指嫻熟繞前,在關瓚臉頰一捏再一晃。關瓚感覺自己就是這男人掌心的小玩意兒,任由擺布地跟著搖了搖腦袋。

關瓚:“……”

“實話實說。”柯謹睿誘導小傻子,“以我們之間的關系,沒必要太把對方當成是外人。”

關瓚把柯謹睿的手扒拉開,以示游戲之外兩人的平等,說:“父親留下的遺產裏有一架古琴,我見過幾次,不是太懂,但是能看得出成色很好,也聽別人提過是個古件。我不知道這把琴父親是怎麽得來的,總之他在世時一直很珍惜,擺放在單獨的屋子裏,還不讓我進,怕小孩走路不穩,再給磕了碰了。”

“那琴被母親傍身帶著,帶到了舅舅家,等她生病住院以後就一並轉入到舅媽手裏。不過母親清醒時對我舅舅有過交代,說別的都可以變賣換錢,用於補償我們娘倆的生活費用,但是琴不可以,一定要留著。所以這麽多年過去了,它沒有被轉手出售,而是有幸留到了現在。”

話說至此,關瓚哂笑著彎了彎嘴角,嗓音平添一絲譏諷:“後面的結果您應該能猜到,我離家出走前跟她起了爭執,原本想帶走父親的古琴,以後就再也不聯系了。可舅媽不同意,要求我支付他們花在我和母親身上的撫養費、治療費,開了個二百萬的價格。當時我沒別的辦法,只好暫時答應了。”

“今天她過來,趁舅舅發動車子的工夫找我談,說是請別人鑒定了那架古琴,價值比我們之前談好的要高得多,所以讓我在價碼後面再加個零,否則就賣給識貨的人。”

柯謹睿這回聽明白了,可關瓚的態度又讓他有點瞧不明白:“既然那架琴對你來說至關重要,那麽現在被別人扣著不給,還威脅要變賣換錢,你怎麽好像一點都不著急?”

關瓚聞言擡頭看他,哭笑不得地說:“柯先生,那可是兩千萬啊!我連之前的二百萬都拿不出來……“關瓚嘆氣,倒是聽不出有多大失落,”本來想著趕快攢出點現錢,先把琴換到手裏,剩下可以打張借條慢慢還,也可以翻臉不認人直接賴掉,可惜現在來看,她是不可能輕易放手了。”

柯謹睿想聽的是實話,但又不僅限於實話。

自打關瓚提到舅媽開出過價碼的那一刻他就在想,這麽好的機會擺在面前,他怎麽就不開口說借呢?

然而關瓚還真就不說,眼下該交代的內容坦白得差不多了,摔手機的真實原因他自己都沒往心裏去,而且也不好意思開口,更不知道該怎麽轉述,總不能說“那邊的家裏有只打了他好幾年的瘋狗,最近心血來潮又開始想上他”吧?索性就沒有多提。

關瓚跪坐的時間長了,膝蓋酸麻,見柯謹睿不說話他也不好擅自起來,於是想換個姿勢放松一下。這一動,柯謹睿回過神,很自然地伸手環過關瓚身側,把人抱起,讓他坐在腿上。關瓚瞬間窘了,隱隱認為這姿勢越了界限,放在兩人相處中不太合適。柯謹睿倒是沒覺出什麽不好來,反正關瓚瘦,抱著也不壓腿。

“這事老爺子知道麽?”柯謹睿道。

“我沒敢說。”關瓚如實回答,“老師聽了多半不高興。”

柯謹睿平平“嗯”了一聲,說:“別告訴他,以他那脾氣,聽說了肯定能氣出病來。”

關瓚聽著糊塗,老師疼學生這沒什麽問題,但說到底不過私事,能讓別人的私事氣出病來,這氣性得是有多大啊!柯溯的脾氣其實挺好,對聽不懂話的菲傭們都客氣得很,只是喜歡刁難小兒子,這沒辦法,誰讓老爺子口中的兔崽子從出生起就見天氣他。關瓚沒多想,只當柯謹睿是心疼老人,點頭應下便過去了。

一場談話時間不短,雞湯泡軟了小餛飩,面皮坨了。

關瓚渾身僵硬,一動不動地坐在柯謹睿腿上,問:“要不要去樓下,我給您做點宵夜?”

這時間菲傭們已經結束了晚間掃除,紛紛回到後院的保姆房,柯溯和張媽也已分別睡下,整棟宅子都是冷冷清清的。

柯謹睿先去了餐廳。關瓚返回臥室,把關了一天的伽利略放出來透氣,帶它一起去了一層。伽利略重獲自由撒開了花,看見柯謹睿更是興奮得不行,扭著屁股蹭過去正要嗚嗚,柯謹睿一個眼神過去,小東西立馬安靜,趴下來不動了。

關瓚回頭看伽利略,註意到柯基特有的心形屁股蓋住兩只小後腿,心想,這種狗怎麽連趴著都顯得蠢蠢的?

而柯總想的卻是,倒跟關瓚有些像。

把餛飩處理掉,關瓚進廚房點火燒水,打算重新煮鍋新的。

柯謹睿坐在外間的餐廳,不緊不慢地點了根煙:“打算什麽時候回去?”

關瓚是得回去一趟,孫艷紅提了條件不意味著必須接受,但想要解決問題就必須要見面,這裏面千絲萬縷不講道理的地方多了,電話裏掰扯不清。“盡快吧。”水沸騰,關瓚把餛飩下進去,“拖著沒意義,而且舅媽這人什麽都做得出來,我擔心讓她等太久有可能會真找人把琴給賣了。”

柯謹睿心不在焉,沒再多問,等餛飩煮好,他吃完宵夜便早早上樓休息。

關瓚睡不著,收拾好餐具後給伽利略套上牽引繩,帶小東西出去散步,順便也散散他那顆難以平靜的心。

第二天早餐,關瓚把“想要盡早回舅舅家裏”的打算提了。柯溯看模樣有點不高興,卻也沒多說什麽,只吩咐讓柯謹睿親自送一趟,原因是徐振東沒回來,家裏沒有能用的司機。

從花農平行過度成司機的柯總習以為常,淡定應下,然後繼續用手機遠程跟助理交代工作內容。

按理說,如果想要趕上班點兒返回公司那必須一大早出門,很不幸的是柯謹睿下樓正好趕上了柯溯起床,老爺子一個眼神,柯總沒轍,只好放下電腦包,進餐廳坐下。

這一幕關瓚看了想笑,莫名覺得跟昨晚伽利略趴下的細節高度相似。

早餐結束,柯總如獲大赦,打著電話疾步出了出柯宅大門。

關瓚照例陪柯溯去杏園喝茶摘果子,等溫度熱上來才轉進琴室,開始了每天必修的基礎指法練習。

柯溯坐在教學箏的斜對面,邊聽邊翻看從房間帶下來的舊樂譜。等到一曲終了,他難得沒有點評,而是說道:“你舅舅想接你回家,這我沒資格攔,但是希望你每周能回來住個一兩天,陪老師說說話。”柯溯嗓音輕顫,聽上去有種氣息不足的虛弱感,“也沒幾年了,耽誤不了你太長時間。”

這番話沒說開的部分透著那麽股不言而喻的味道,關瓚聽完心裏難免不是滋味:“老師,您別這麽說……”

“事實嘛,人都有那一天。”柯溯笑了滿目慈祥,朝他擺擺手,“繼續,彈那首掃搖練習,你手腕總擺不好姿勢,得多註意啊,不然音色不飽滿,總是散的!”

關瓚點點頭,註意力重新放回琴上。

柯溯也繼續低頭看手中的曲譜。

那本翻開的琴譜被他單手托著,頁面貼滿密密麻麻的便利貼紙,每一張上都寫著相同的文字——

他叫關瓚,別忘記了。

他叫關瓚,別忘記了。

他叫關瓚,別忘記了。

……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病了,知道總有一天會忘記那些他不願忘記的人和事。

不是不能接受,只是想在大限到來前,再不認命地掙紮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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