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療養院

關燈
在琴室是最後一次見面。

關瓚不討厭柯謹睿,但也不喜歡被三番五次逗弄的感覺,所以花費了大把時間在琴室裏。事實上他也確實沒有太多時間去浪費,十年空窗,到現在他對於古箏只有非常模糊的印象,基礎淺薄,各方面都需要回爐重造。柯溯選擇的幾首練習曲針對性很強,平均每首能鍛煉兩到三種指法,由簡到難,都是上手容易,卻必須費一番工夫才能精進的類型。

這段時間柯謹睿都沒有出現,仿佛也是回到了工作狀態,只有用餐時才會離開臥房。

關瓚有心避他,總是多練一兩個小時,錯開飯點再去餐廳吃飯。

周日傍晚,凱倫家政打來電話,保姆入戶滿三天了,公司要做雙向滿意度的調查。關瓚沒有透露拜師學琴的事,只是針對合同標明的工作項目進行了匯報。這時,外面傳來引擎聲,他捂著話筒推開落地窗的門,正好看見一輛黑色路虎駛離柯宅的私人停車場。

柯謹睿走了。

關瓚沒安下心,反倒是變得忐忑起來。

因為那男人留下的字是,等他聯系。

關瓚等了幾天,手機一直毫無動靜。直到下一個周末來臨又過去,柯謹睿沒有回家,他才逐漸忘記了那個暧昧不清的約定,一心一意投入到曲目練習中。

柯溯身體狀態一般,無法長時間久坐,但依然堅持每天上午來聽他彈一兩個小時,對不足之處進行手把手地糾正和指導,下午再午睡休息,留關瓚獨自練習。這期間天氣愈發炎熱,北京城暑氣上來,果園裏的小白杏徹底成熟,變成了黃裏泛紅的誘人色澤。柯溯很喜歡自家結的杏子,礙於糖尿病又不敢多吃,於是養成了用白杏獎勵關瓚的習慣。

這一老一小經常趁上午開始練琴以前,太陽還沒那麽曬人的時候去果園裏坐坐,關瓚負責摘果,柯溯樂於品著茶看他爬樹。

隨著生活步入正軌,時間過得飛快,轉眼月底。

這幾天又進了雨季,一層潮濕得厲害,琴一晚上不碰都會走音。

周四上午,關瓚難得沒有彈琴,而是非常細致地給琴室裏的三架古箏上松油。

不多時,走廊響起腳步聲。這琴室位置偏僻,再加上閑人免入,平時除了他和柯老爺子兩個根本不會再有旁人過來。關瓚耳朵尖,聽見動靜便暫時放下手頭的工作,用手帕擦幹凈手指沾上的松油。這時,入口的推拉門一響,關瓚應聲擡頭,正好看見張媽從屏風另一邊手忙腳亂地小跑過來。

關瓚趕緊起身迎過去,問:“出什麽事了?”

張媽呼哧帶喘,手裏拿著臺移動座機,捂著話筒對關瓚說:“二少爺公司的電話,是助理小羅,說是有什麽盤子不見了,挺著急的!”關瓚聽得懵懂,不覺皺了皺眉。張媽知道自己表達不清楚,連比帶劃,委屈巴巴地又道:“我一把年紀哪懂你們年輕人用的東西,這些事往常都是小徐處理,現在他不在家,就只能找你了。”

她擔心地往關瓚身後看了看,不確定地問:“不打擾吧?”

“沒事,今天沒有練習。”關瓚主動取過座機電話,安撫道,“您別著急,我來處理就行,先去忙吧。”

等她走了,關瓚接起電話,禮貌道:“您好,我是柯家的……”他一頓,還是道,“柯家的保姆,請問二少爺出什麽事了?”

電話那邊,羅鉞聽出了關瓚的聲音,很客氣地笑著說:“不是什麽大事,別被張阿姨嚇到了。柯總之前回家短住帶了幾樣辦公用的設備,其中有一塊移動硬盤不見了,想麻煩你們幫忙找找,看是不是真落在家裏了。”

“好。”關瓚快步離開琴室,從就近的樓梯上到二層,“什麽樣的硬盤?”他輕車熟路地進了柯謹睿的臥房,直奔辦公桌。

“手掌大小,銀色的,應該還配了根數據線。”羅鉞說。

桌面上幹幹凈凈,是菲傭打掃過的。關瓚走到桌子內側,彎下腰,一層一層拉開抽屜,終於在最下面一層找到了那塊被數據線整齊纏好的移動硬盤。“是落下了。”關瓚把東西取出來放到桌面上,順手關上抽屜,“重要麽?你們什麽時間來取?”

羅鉞道:“裏面有明年的項目企劃,挺重要的。”

關瓚說:“那我把它拿到樓下,等你過來?”

“這兩天有年中總結的大會,需要整理演講資料,我實在抽不出時間過去。”羅鉞犯難似的陷入沈默,靜了半晌,問,“不知道你有沒有時間,幫柯總送一趟?稍後我會把公司地址發給你……”

掛了電話,關瓚拿著硬盤下到一層,敲響了柯老爺子臥室的門。

雨天潮濕,柯溯的腿疾犯了,這兩天一直在臥床休養。結果聽關瓚說完情況,老人家差點氣得坐起來,怒道:“這小兔崽子,這麽大人還丟三落四的,從家裏到他那個破公司有四五十公裏,他也好意思麻煩你?不去!”

關瓚在床邊坐下,隔著被子給他捏腿,勸道:“是助理打的電話,沒直接讓我送,問了行不行,我答應了。”

“這地方得下山,雨天不安全,你也不會開車。”柯溯嘆了口氣,叮囑他,“下次可不許了啊,這麽跑一趟太累你了。”

兩人說完,柯溯親自給保安部打電話,讓他們出輛車把關瓚接到山下的別墅區入口。這地方已經屬於近郊了,來往的出租車很少,兩公裏內也沒有地鐵或是公交車站,值崗的保安隊長很熱情,在詢問過情況以後還特意替關瓚叫了輛出租車。

在保安崗亭裏等了十來分鐘,出租車來了。關瓚收傘坐進後座,剛要給司機看羅鉞發來的地址,轉念一想又變了註意,說:“去德外大街的安定醫院,麻煩您了。”

司機很熟絡地招呼了一聲“好嘞”,隨手調大車載廣播聽評書,腳下給油,驅車駛上了進城方向的高速公路。

窗外的雨似乎變大了不少,玻璃上結了層水汽,關瓚抱著只裝了移動硬盤的雙肩包,手指緊了又松,對於臨時改道難免有些過意不去。但他人在柯家,平時根本沒機會出來,這會兒難得一次,註意到公司地址離醫院不算太遠,他就想順道過去探望一下。

眼下已經過了早高峰,進城高速並不擁堵,不過由於道路濕滑也開不了太快。

兩小時後,臨近正午,出租車在安定醫院正門前停下,司機打表,關瓚遞給他二百塊錢。

市區這邊的雨下得很急,道路積水嚴重,關瓚下車草草撐起雨傘就往精神科的療養中心跑,到地方的時候衣服已經濕了大半。住院樓入口墊著防水沙袋,關瓚趕時間,一邊收雨傘一邊用肩膀頂開塑料門簾,全然沒註意裏面正要出來的那個人。

下一刻,他猝然撞進對方懷裏,關瓚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開口道歉,對方便直接扣緊胳膊,將他徑直拉進了不遠處的拐角。

雨天行人匆匆,沒人會留意過客間的小摩擦。

關瓚被人按進墻角,脊背抵在墻上,撞疼了肩胛骨。他不舒服地淺蹙眉心,一擡頭,那句卡在喉嚨裏的質問登時啞火,但很快,他的表情徹底漠然下來,冷冷道:“放開我。”

堵住他的是個身材高大的男青年,穿著很潮的無袖T恤和五分褲,背了只Gi男款的斜挎包,就跟沒聽見關瓚的話一樣,既不松手,也不回話。他叫袁帆,是關瓚舅舅和舅媽的兒子,年齡上大他幾歲,現在在國內Top前五的一所大學讀金融,已經大四了。

見對方沒有反應,關瓚小幅度掙了下胳膊,無果,他不太想在醫院裏起沖突,耐著性子又道:“你怎麽會在這裏?學校不用上課麽?”

“我說今天有空過來看看姑媽,你信麽?”袁帆盯著關瓚,緩緩彎起了單邊嘴角。

他長得很帥,帶著股英氣勃發的青春感,同時還夾雜了幾分很惹小女孩喜歡的痞氣,按理說笑起來會很好看,可關瓚只覺得那個笑容很邪性,看久了還會激發人的暴力沖動,說直白一點就是討打。

“信,有什麽不信的。”關瓚作勢要抽胳膊,這回袁帆沒再為難他,很順從地放了手。關瓚從他旁邊繞過去,手掌悄悄捏住肘部按揉,那裏被捏麻了。他知道表哥沒走,卻也不再理他,兩人一前一後地進了電梯間。

等電梯的空當,袁帆上下將關瓚打量了幾遍,問:“這幾個月你去哪兒了?”

電梯到站,關瓚走進去按下數字鍵8,然後擡頭看向外面的袁帆:“你不是猜到了麽?我去賣屁股了呀。”

這句口吻稀松平常的譏諷猶如一根導火線,袁帆瞬間暴怒,闖進電梯。他一拳砸上數控區域的關門鍵,緊接著上前兩步,抓著關瓚腦側的頭發將他狠撞向金屬壁。

那一下力道之大,牽動整個電梯廂都晃動了一下。

兩人身高相差不到十公分,可關瓚太單薄了,所以看上去就有種招架不住的弱勢感。

他被撞得眼前發黑,半邊身子直接木了,而臉上依然是那副“我不認識你”的冷淡表情。眼睫輕顫著擡起,關瓚就著此時無比別扭的姿勢,用餘光掃向近在咫尺的袁帆。他眼底漸漸浮起笑意,笑意裏又灌滿了譏諷。

從小到大,他在別人家長大成人,向來就不是被愛護的那個。

他不能反抗、不能還手,所以最喜歡看這人怒不可恕的樣子,真是像極了一只無處發洩的瘋狗。

滑稽又可笑。

至於挨打嘛,那不重要。反正他不怕疼,要受的打也躲不過去,那就只好讓動手的人連發洩都發不痛快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