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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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遺風同天女回到天宮,進去的那條路還是那樣黑,和天宮外熱鬧的節日氛圍對比鮮明。對比鮮明的,還有周遺風出宮和回宮時的臉,她想到一會兒要在天女面前跳舞,就覺得頭痛。

瀟灑如她,可以打出一百套拳,可,跳舞?

她僵著一張臉回到屋裏,天女臨別時促狹地看著她,對她說道:“等你哦。”

周遺風想,既然自己舞跳不好,那她就試圖用美色過關吧。周遺風坐在屋裏,提筆為自己化了個妝,她罕見地畫了個極艷麗的妝容,大紅的唇,又勾勒出上挑的眼線,她本是英氣的長相,臉部的輪廓也是剛毅多過柔和,但妝一畫完,嬌艷與俊朗揉雜,讓她有了一種特別的韻味。像是寒冬裏的一支梅花,桀驁張揚的美。

她換了一身水紅色的對襟襦裙,腰帶是黃色,抹胸是月牙白。收拾好後,她出了房門,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才提劍朝天女那兒走去。

到的時候,天女正在院子裏畫畫,中秋的月亮掛在天上,她的側臉罕見地多了些柔和。周遺風走上前,白色的畫紙上,才堪堪落了兩筆。“你在畫什麽?”周遺風問她。

“祭天大人的生辰快到了,想畫幅畫送給她。”天女提著筆,盯著畫紙,但遲遲未落筆。

“你還給她們送禮物?”周遺風不掩飾自己對她們的不喜,天女居然在和自己獨處時惦記著給祭天大人畫畫?她有些不高興。

“你對她們有偏見,她們人很好的。”天女將筆放在一旁,無奈地回道。

周遺風不欲與她爭辯,換了話題,“不是說讓我跳舞賠罪?你都不看我。”

天女抿嘴笑了笑,“那你跳呀,我看著呢。”她坐下,目不轉睛地盯著周遺風。被這麽一看,周遺風反倒又有些不自在了,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裏放了,她站在天女面前,好半天憋出一句:“那我跳……跳了,先說好,我不會跳舞,我就舞劍當跳舞了,你不許笑!”

“好。”天女坐得端正,擡頭看她,眼裏全是她的樣子。

周遺風深吸了一口氣,舉起劍的一瞬間,眼神變得淩厲。她先是利落有力地耍了一套劍法,刀在空中劃出一道道聲響。然後,忽然身姿一軟,她舉著劍腳步輕揚,邊舞劍她邊念道:“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她看向天女,眼裏帶著柔情,“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她俯身觸底,又直起身子原地旋轉,“鳳飛翺翔兮,四海求凰。”她向後擡起一只腳,身子舉劍往前傾去。“無奈佳人兮,不在東墻。”她側身翻躍,落地時以劍為筆,在地上來回劃動,“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她頓住,一個後空翻,“何日見許兮,慰我仿徨。”……

漸漸地,她動作從柔和又變得急劇,忽然,她掏出一把花瓣朝空中一灑,她用劍舞散了花瓣,然後將劍朝天女刺去,天女神色不變,眼睛也未曾眨地緊盯著她。

刀尖堪堪停在理她胸前一拳遠的位置,刀尖上挑著一瓣顫巍巍的花瓣,”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最後一句念完,她收回劍,花瓣飄落,天女用手接住。粉色的花瓣,中間是淺白的,落在她掌心。天女虛空握成拳頭,花瓣單薄地沒有存在感,只殘存一絲香氣。她看向周遺風,“不是說不會跳舞嗎,怎麽跳得這麽美?”

周遺風略微有些喘,臉上帶著紅暈,她難得地露出點靦腆,倒多了些女人味。“你喜歡嗎?”

“很喜歡。”天女伸出沒有花的那只手,將她拉到身旁坐下,“休息下吧,我們賞月。”

因為石座隔著張桌子,周遺風不滿意,拉著天女坐到地上,兩個人靠著石桌,肩並肩,擡著頭看上天上那一輪明月。“可惜了,沒來得及買月餅,你吃過月餅嗎?”她這樣問天女。天女搖頭。

“沒關系,我明天出去買,都是十五月亮十六圓,明天我們邊吃月餅邊賞月。”周遺風已經在心底盤算,該買那些陷的月餅。

天女仰著頭,嘴角上揚,她沒有笑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空中那一輪不會被黑夜吞噬的月亮。兩個人安靜地不說話,空氣裏彌漫著散落一地花瓣的香味,周遺風想,要是她灑的是桂花就好了,賞月總覺得應該是和桂花香一起的事情。不過在這天宮,能有花的味道,便已彌足珍貴了。

花香漸漸快被風吹散的時候,天女開口道:“你說,月亮在天上,眾星捧它,卻不在它心上;它在黑夜懷裏,卻不被擁抱,會不會,也有一點孤獨?”

她有多少次一個人跪在這裏賞月呢?有多少次只有月亮陪她,月亮只有一輪,她也只有一人,她可曾對著水池裏的那彎倒影這樣問過。

周遺風低頭回望她,然後她將她摟入懷裏,輕輕吻了她的額頭,說:“大月亮在天上,它屬於群星,屬於黑夜;小月亮在我懷裏,只屬於我一人。”

“我不要叫你天女了,我叫你小月亮。”周遺風感到欣喜,她眼睛發亮,比月色更美,“你好像還沒喚過我的名字?不行,你要多叫叫我的名字!”周遺風皺了皺眉,“不然你叫我乳名,除了我爹沒人這麽叫我,叫我箏兒吧。”

天女搖頭,喚她:“阿風。”

“箏”不好,有線,始終無法擺脫,擺脫的時候就是墜落的時候。她應該是風,抓不到關不住,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她喜歡這個字,而且,只有她這麽喚她,“阿風”,這個名字連叫出口都感覺綿延不絕,像是無際的風。

周遺風先是一楞,隨即展顏一笑,“我喜歡這個名字,我喜歡你這麽叫我。”

她們就這麽靜靜地坐著,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她們獨處的日子太難得,每一個夜晚因短暫,就顯得彌足珍貴。

天女問她:“阿風,你有沒有特別想做的事情?”

周遺風看著月亮,伸手摸住身側的劍柄,刻著她名字的劍柄有些硌手,她低聲說:“從前,我想繼承家族的榮耀,上戰場保家衛國,讓陳國每一寸河山都帶著周家的鮮血。你知道嗎?我小時候,所有人都勸我爹再生一個兒子,沒有人相信他能夠對亡妻矢志不渝,眾生不再娶,也沒有人相信,一個女孩兒可以上戰場。但他做到了,我做到了又沒做到。我小時候,就喜歡舞刀弄槍,他就帶著我訓練,我上戰場的前一天,他帶我到了周家祠堂,指著祠堂正前方的一塊匾額,那是周家的家訓,寫著‘周皆英豪’四字,他對我說‘周家不出孬種,女子亦作將軍’,我第一次上戰場就取得敵人首級,後來人人稱我為周小將軍。”

說這話時,她腦海裏回想起那些征戰沙場的日子,漫天飛舞的黃沙,粘稠汙濁的淤泥,炙烤灼熱的烈日,還有空中,久久不散的血腥味道。天女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她,仿佛透過她,也看到了她曾經生活的畫面。周遺風回過神,反問道:“你呢?你是天女,有什麽特別想做的事嗎?”

“我從前想過,做一個普通人,我不是天女,應該是一家普通農戶的女兒,會因為天災擔心今年的收成,會在田地裏散步,會摘野果子吃,到了這個年紀,會嫁給一個普通人,然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我們不會再遇見,再遇見,你也不會喜歡我。”周遺風靠在她肩上,悶悶地說道,她不會告訴她的小月亮,田地裏是不能散步的,會被農戶罵的,她的小月亮能想這麽多,已經足夠好了。

“我們不會再遇見,再遇見,你也不會喜歡我。”天女重覆這句話,回給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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