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孩子，來來來。”穆長歌早朝回來，就發現舒沈珂竟然從承天殿出來了。

“作何？”穆長歌很是在意這家夥這麽喊自己，所以態度很是勉強。

“你來幫我把天狼像拆了。”舒沈珂指指不遠處的天狼像。

小臉一瞬間就黑了：“你什麽意思，明知道那是天炎的象征！”

“你要這麽不配合，那你就死去吧。”舒沈珂直接一腳踹在她小腿上。

“你幹嘛啊！好端端拆它幹嘛！”穆長歌沒防備，疼得差點沒哭出來，噙著眼淚惡狠狠地瞪著舒沈珂。

“怎麽又鬧上了？”陸無盡和珞珞遠遠就看見這一幕，走過來看著舒沈珂，因為她踢了穆長歌那一腳，陸無盡的語氣也有些不善。

“我辛辛苦苦提前一日把穆天宸的肉身做好了，要她把穆天宸的骨頭取出來，她死活不肯。”舒沈珂沒好氣地說：“多給你留一天時間讓你準備，你還不知道感激我，五日之後那個家夥就來了！”

“你早說啊，上來就要拆這天狼像，我肯定不同意啊！”穆長歌白了她一眼，才帶頭走向了天狼像。

“慢著，那‘個’家夥？只有一個？那我不是白準備那麽多幫手了？”穆長歌剛打算出手，就楞在那裏，被舒沈珂翻了個白眼才想起來自己要做什麽。

“陛下……陛下！哎哎哎！陛下，不可啊陛下！”旁邊的宮人跪了一地。

穆長歌將天狼像連根拔起，送到了舒沈珂的面前。

“在哪裏？”穆長歌先小心翼翼的取下雷光劍，然後看著舒沈珂。

舒沈珂一爪子就把天狼像推倒在地，擡起手在基座和天狼身上勾勒出了一個人形。

“你先把裏邊的血取出來，這些也可以用上。”舒沈珂見她二話不說就要動手，忙提醒了一句。

穆長歌伸手按在天狼的額頭上，攝出了一團血，被舒沈珂用瓶子接了進去。

“陛下！”秦韻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真的和宮人說的一樣，穆長歌正在拆毀天狼像！

“無需多言，拆了它，這天下就有救了。”穆長歌擺擺手，一掌打在了天狼像上。

“轟！”塵煙飄散之後，地上出現了一副金色的骨骼。

十七萬年過去，血肉已消失，可是這骨卻還如活著一般。

秦韻這下也不敢說話了，她大概猜到，這骨是誰的。

“叩見……先祖。”穆長歌跪在地上，對著那骸骨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

“收起來，你跟我到承天殿，還有些事要你做。”舒沈珂不屑地乜了穆長歌一眼，自己走在前邊。

那不……就是一副骨架麽，有什麽值得跪啊跪的。

“都回去吧。”穆長歌小心翼翼地將骸骨用箱子原封不動的裝起來，才開口說道。

“別太累。”陸無盡也知道舒沈珂不叫自己怕是因為自己幫不上忙，還有兩個剛滿月的小家夥要照顧，只是抱了抱穆長歌。

“嗯，今天辛苦你照顧她們四個了。”穆長歌在她側臉輕輕印上一吻。

“放在這個陣法中間。”承天殿裏還是和以前一樣空曠，可是中心的那陣法卻變了一個模樣，在原來的陣法上邊又多了一層陣法。舒沈珂指著陣法提醒道：“你不要踏進去，別惹上這個宿命。”

穆長歌剛準備拿過去，聽舒沈珂如此說，只得小心翼翼地用真氣將骸骨放在了陣法中央。

舒沈珂一步踏進了陣法裏。

一個小小的人偶被她從懷中取出，放在骸骨之上，冗長的咒語從她的口中念出，那小小的人偶漸漸變大，直到完全將骸骨包在裏邊。

當初她問穆長歌要了那截蓮藕，和血，就是用來做穆天宸的肉身和血的。穆長歌突破無終時的天雷，不僅強化了穆長歌，也強化了人偶。

現在，骨也有了，那頭上甚至還有一頭短發。

穆長歌見過穆天宸的殘影，可是這真身，卻是第一次見到。

身高比穆長歌還要高出三分，穆長歌此刻才知道為何舒沈珂之前說自己像穆天宸了。這具沒有一絲生機的軀體，比自己的強健很多，再多一分便太剛而失去美感，少一分卻無法駕馭那張威儀的臉。

雖然是閉著雙眼，可是穆長歌卻能想到她活著的樣子。

臉型、五官，自己和她竟然幾乎一樣。

只是穆長歌的眉和發，就像她的性格一樣，柔軟而溫和，但穆天宸卻帶著淩厲與果斷。這只是沒有生機的軀體，卻就讓穆長歌想到了她活著的模樣。

“我知道她的身子很誘人，可是她好歹是你祖宗，你這盯著看是想大逆不道？”旁邊冷冷清清的聲音把穆長歌嚇得一個哆嗦，才從那張臉上挪開了目光。

“那邊那個包裹，拿過來。”穆長歌順著舒沈珂的手，看到了不遠處的那個包裹，忙抓在手裏，丟到了舒沈珂的面前。

包裹打開，裏邊是一套衣服和鎧甲，舒沈珂小心翼翼地從內到外給穆天宸穿上，動作溫柔得仿佛怕吵醒她一般。

穆長歌是有些傻，可是，她現在好像從舒沈珂的表情裏，看出了什麽。

或許舒沈珂版本的上古，也不全是對的，關於……關於她和自己先祖。

穿好了衣服，舒沈珂就取過一根銀針小心翼翼地在穆天宸的一個指尖上紮了一下，再把那根手指伸進了裝著天狼像中的血的瓶子裏。

一絲肉眼可見的血色從指尖蔓延，讓這毫無生機的身體，看起來更加栩栩如生。如果下一瞬間她會睜開眼，穆長歌也不會覺得意外。

“接下來的事，你不要記得，尤其是那咒語，千萬不要……算了，你出去吧，午時要到了，明日午時，她就會活著出現在你面前。”舒沈珂盤膝坐下，剛打算做些什麽，忽然又停下來，開口說道。

“你……我還會見到你嗎？”穆長歌從她的臉上看到了一絲微妙的表情，舒沈珂的眼中，是不舍，還有解脫。

她幾乎是下意識的問出那句話。

“不會了……”舒沈珂沒有看她，而是伸手輕輕撫摸著那沒有溫度的臉，滿目穆長歌以前根本不覺得會出現在她眼中的柔情。

“球球。”月輕風死的時候，穆長歌還太小，根本沒有什麽痛苦的概念，可是，這次，她忽然懂得了那種痛苦。她勉強開了口，輕輕地叫了一聲。

“我球你大爺的球。”舒沈珂卻依舊沒有看她，平靜地說了一句從前穆長歌這麽叫她的時候她的回覆。

“我命宮人做桂花糕和果仁糖給你，等下記得來吃。”穆長歌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哽咽。

“算你這熊孩子有點良心，都給我好好留著，少一顆我抓花你的臉。”舒沈珂嘆息了一聲，擡起頭終於看了她一眼。

“我回去了。”

“嗯……你……你一定好好活著，你還小，有什麽交給穆天宸去做就好。”

“嗯，不過我不小了，孩子都有了的人。”

“你一直都是個熊孩子，你不問我為什麽說再要孩子是為你好麽？”

“不需要，我知道魘魔會死，我們不會。”

“對你家小娘子好一點，她整天照顧你還有你那幾個小小熊孩子很辛苦。”

“我的無盡我自己心疼，要你個臭耗子來多嘴。”

“滾！”

“……好。”

“小寶！”舒沈珂的眼睛微紅，終於還是沒忍住又喊了一句。

“嗯？”穆長歌扭過頭，笑嘻嘻地看著她。

“再見。”舒沈珂卻又轉過頭去，不再看她一眼。

“再見。”穆長歌關上承天殿的門，笑容在一瞬間就消失不見，她用力地捂著嘴巴，盡管眼淚開了閘一般，卻沒有一絲聲音從嘴中發出。

她此刻的心情，和當初得知陸無盡走火入魔時，一般無二。

可是，她能救陸無盡，卻救不了舒沈珂。

舒沈珂可以不用死，但是她不死，可能穆天宸就不會覆活，這十二洲的人，就都要死，舒沈珂最後也逃不過。

她不能去阻攔舒沈珂，甚至還要幫舒沈珂一把，幫她去死。

她知道，舒沈珂要做的事，自己根本代替不了，否則舒沈珂不會沒有一絲猶豫。

自己只能讓她放心的走。

無論多麽不舍。

璀璨的金光自她背後升起，一道巨大的光束貫穿了天地，一個個來自上古的咒術文字在光束中升騰旋轉，那畫面美得讓人難以置信。

可是穆長歌的眼淚卻更加無法控制，捂著嘴也不夠，她狠狠地咬在自己的手上，努力不發出一絲聲音。

她知道那代表著什麽，自這光束出現那一刻，她就算想阻止，也無法阻止了。

那光束就是一個牢籠，那些文字她看得懂，除非這法訣完成，否則，任誰都闖不進，也逃不出。

一個人終將犧牲了自己，換另一個人獲得重生。

“怎麽哭了？”陸無盡被那光束驚得從承政宮趕過來，就看見捂著嘴淚流滿面的穆長歌，匆忙抱著她，看到那紅腫的雙眼還有手中滲出的血跡，心疼得差點沒了理智。

“你怎麽了？是摔到了嗎？很疼嗎？讓我看看。”陸無盡見她只是流淚卻死活不說話，將她的手從嘴上扯開，卻看到她的手指上露出了金色的骨骼。

“怎麽回事？怎麽傷得這麽重！”明明只是小傷，卻嚇得陸無盡手忙腳亂，擡眼卻看見她的嘴角也有血跡。

陸無盡拼命地掰開她的嘴，才發現她嘴裏並沒有傷口，卻有一塊肉，摳出來一看，正是她手指上缺了的。

她……生生把自己的手……咬成了這樣？！

陸無盡怔住了。

穆長歌這才緩過神來，看到自己手上的傷口，真氣一鼓將傷口修覆，就好像那裏從不曾傷過一樣。

“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嗎？”陸無盡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我小時候，你常做給我的桂花糕和果仁糖，你教我做，好不好。”穆長歌終於止住眼淚，開口那濃重的鼻音讓陸無盡的心都快碎了。

“好。”她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但是很清楚，穆長歌現在，很需要自己，從沒有這麽需要過。

“那光束很美對不對。”已經是午夜，桂花糕好做，果仁糖用的糖難熬，穆長歌還在陸無盡的指導下熬著糖，敞著的窗子正對著承天殿，那道光束還在那裏。

“嗯，美得像我小時候，我父後帶我看的煙花一般。”陸無盡小心翼翼地說著，生怕哪個字眼會惹穆長歌再流淚。

“我小時候你放給我看的那種？”穆長歌輕輕地攪動著糖，聲音也很輕。

“嗯。”陸無盡忽然覺得有些難過。

“可是，我覺得，它比煙花好看多了。”穆長歌的眼淚無聲無息的又落了下來。

“怎麽又哭了？”陸無盡忙走過來，拿出手帕輕輕地幫她擦著，卻怎麽都擦不完。

“那是球球的宿命，是她最後留給我的風景，用她的一切換來的。”穆長歌忽然露出了傻傻的笑容。

“真美啊……”

“糖好了。”穆長歌忽然低下頭，看著鍋裏的糖，將旁邊的一盤果仁全部倒了進去，翻炒到所有的果仁都掛滿了糖漿，把鍋端起放在一邊，還在不停地翻著。

糖漿漸漸冷卻，成為裹在一顆顆果仁上脆硬的糖殼。

果仁糖很多，堆了滿滿的一盤子。

“我自己做的，都給你，一口也不吃，都是你的。”

“你回來好不好，回來。”

“球球，別死……”

作者有話要說：

開虐了。

這一天還是來了。

最虐的時刻來了，偏偏還被我卡在了大年初一，我也是很佩服我自己的。

反正這一章我是掉著淚寫完的。

沒辦法，天生淚點低。

這就是球球的宿命，一世又一世的輪回之後，在最後，犧牲掉自己，換回穆天宸。

舒逢雨這個爹好殘忍。

我也好殘忍。

對於球球來說或許是個解脫吧

從無休無止的輪回中解脫。

我養過一只叫元寶的布丁鼠，嗯，球球的原型。

元寶活了差不多三歲，在一個陰天裏，安安靜靜的走了。

元寶最喜歡躲在我口袋裏吃花生，最喜歡順著袖子爬到我手上搶我的餅幹。

它很乖，乖到離開也是安安靜靜的。

它大概也是知道，我不喜歡養貓狗喜歡養倉鼠就是因為它很安靜。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想到這個註定是悲劇的角色的時候，就想到了元寶。

球球，舒沈珂，是我最同情的角色，超過陸無盡，超過穆長歌。

她愛了穆天宸一輩子，穆天宸死了，她卻要活著。

一世一世的輪回，一世一世的活著，一世一世的孤獨，只為了到這一天，死去。可是穆天宸要活了，她卻要死了。

無論她願不願意，她都要這麽做。

愛而不得，身不由己，連活著都不是為了自己而是要親手把自己心愛的人推入懸崖。

有多痛苦。

ps，月輕風就是老皺巴的名字，穆長歌的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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