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淵知道自己做不了什麽，只能默默看著這一幕，想到《金剛經》中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陸淵是一個缺乏宗教信仰，偏愛傳統文化的人，不相信神佛惡鬼的存在，但認為萬物運行的進程，冥冥中確實有種超出科學範疇的因果。

女孩兒是誰，從哪裏來，自己為什麽不記得她，鬼婆又是誰，這一切都是問題，答案在哪裏？眼前唯一的線索相關只有這條看不到盡頭的路，既是如此，那這一個人的孤獨行程還得繼續，看看它的盡頭到底是怎樣。

像奔跑的犀牛，不到最後不罷休，陸淵開始奔跑，瀝青路兩旁的白楊樹一顆顆掠過身邊。似乎這條路被剪短了，約十分鐘後，本該還有幾裏路程的那座橋出現在視野中，而道路的盡頭依然遠遠延伸出去，盡頭朦朧一片。

這是座青石條建立的古典風格拱橋，歲月的沈澱，風雨的侵蝕只是讓橋顯得更加沈著滄桑，穩定的跨越河面，連接兩岸，當陸淵到達橋邊那塊半人高兩尺寬厚的黑青色石碑，一個人的旅程結束了。

從橋的這邊很清楚的看到橋對岸兩裏有一座古老城池，不知道幾千幾百人在城墻下廝殺，激起漫天煙塵，看不太真切，但金屬碰撞和人馬呼喊的聲音隱約間可以聽見。

陸淵停下了，這並不是自己回家要經過的那座現代水泥橋，對岸的古城也從來沒見過，他沒有在橋邊的石碑上看到字，用手摸上石碑，掌心觸感粗糙，不知道經歷多少年代。

短暫的思考後，陸淵決定過橋去對岸探個究竟。

踏上石橋，秋風卷起散落橋邊的白楊樹葉，在空中翻騰，像是折翼的蝴蝶，掉落河中，順水而去。天際的不斷西沈的太陽始終沒有穿透雲層，昏黃陽光在雲的邊緣投射蒼穹，消散在高空。

天光更加暗沈了些，看上去雲層因為宇宙縱深的緣故被拉得變成了弧形，整個天穹像是一個倒扣圓碗，漸漸升高，拉開和大地的距離。

河水開始咆哮，激流奔湧，隱隱響起潮汐呼嘯，絞碎了水中落葉，也許是兩個時空被石橋劃分，對岸的激烈戰爭仍在忘我繼續，煙塵滾滾間人馬呼喝，身後的世界依然靜謐，陸淵走過了橋中央，腳步微微停頓，沒有回頭。

哢嚓，聲音很輕，開始只是偶爾響起，然後密集起來，像躡著步子過秋林，踩碎了地上的落葉，身後的世界出現無數裂紋，崩碎了，就像掛在展示墻上的風景油畫被陽光的熾烈烘烤變得幹脆開裂，之後掉落成墻角下一堆五顏六色的碎片。

當陸淵走下石橋，回頭看時，那條望不到盡頭的白楊路已經不見，天空裂痕密布，掉落的碎片在空中燃燒成灰燼飛散，火光橘紅明亮，卻照不亮這方世界，透過這景象，是重重迷霧掩蓋著深邃星空，世界只剩下橫亙星空的石橋和咆哮奔走的那條河。

陸淵轉身向著古城走去。

風煙寂寥，衰草茫茫，古城聳立在不遠處，沈靜漠然伏臥在這片廣闊荒原。

廝殺的人群消失了，攪起的煙塵散去了，明明城墻在望的古城不見了，留下這荒誕怪異，好像只是滄桑的歷史歲月投影折射，千百年前的風霜雨雪片段。

有的只是殘垣斷壁，蒼煙餘照，七八處散落荒野中的房屋崩塌，支柱撐著殘餘墻體，被青苔覆蓋，枯藤野草垂下，像怪獸的巨口張開，恭候來者。

“陸淵，記得我，記得我……”

中央的空地，黑色的瘦削身形被凝聚出來，女孩兒雙眸淚珠滑落臉頰，秀眉緊蹙，低聲呼喚陸淵的名字，神色淒迷讓人心靈揉碎，恨不能愁腸百結，替她抹去眉眼間的苦楚。

陸淵身體震顫，他知道自己不認得女孩兒，但心中已巨浪滔天，強烈的情感沖擊得陸淵感覺暈眩，陸淵腳步很輕很慢的向女孩兒走進了幾步，努力穩定心神，輕輕的說：“我不記得你，但很熟悉，你是誰？為什麽我不記得？”

輕飄飄的話穿過兩人伸手可握的距離，沒有被四野來去的天風吹散。

“我是惠，記得我，記得我……”

聽到陸淵這樣說，女孩兒眸中柔情流動，輕輕點頭，白皙臉頰上紅暈染過，流露出一絲靦腆，卻依然凝視陸淵，要把眼中人刻畫進心裏。

……

陸淵睜開眼，天沒亮，還在半夜，黑暗中靜靜的看著天花板，高速的心跳減慢，渾身的大汗也變成涼意浸透睡衣。

夢的最後，空間像是水面被投進了一粒石頭，圓圓漣漪蕩開，陸淵顧不得許多，上前試圖捉住女孩兒的手，卻在接觸的剎那，看到女孩兒向身後那些破敗如怪獸巨口的建築飛退，最終隱沒在幽深的黑暗中。

打開臺燈，時間早晨四點，他起床坐到沙發上，倒了一杯涼白開，開始發呆。

父母失敗的婚姻讓陸淵從不輕易談情說愛，也造就了他相對年齡老成的性格，二十一歲的陸淵從來沒有過女朋友，生活中多餘的時間都是奉獻給了書本，精神空白得到填補的陸淵也從來沒有感到過孤單。

此刻，陸淵第一次感到孤單，夢境經歷幕幕仍在眼前放映，陸淵清楚的記得，13歲的那年，做過一個夢，和今天的一模一樣，絲毫不差！無法解釋的因果，陸淵想起惠那雙眸，心跳陡然加速。

刻骨銘心的情感是怎麽樣的？陸淵沒有體會過，但夢中那蘊含山海般深情的雙眸看向自己的時候，那種無邊無際的心海起伏呼應，就是那樣感覺。

陸淵暗暗下定決心，要追尋這段夢境，哪怕它只是一段沒有盡頭的迷途。

輪回，因果，宿命。

佛教勸人向善，講善惡的輪回，因果的交替，宿命執著，世人總是愚昧而短視，如同苦海行舟。

佛度一切苦，解一切難，能脫輪回，辨識因果，體察宿命。

從此刻開始，佛教所說的命運已經開始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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