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七年）

三藩之亂五年了，吳三桂漸漸來到強弩之末，朝廷也遭受很大的損失，令康熙腹背受敵的是東南邊有明鄭作亂，西北準噶爾虎視眈眈。

按大清規矩，在位之君不立嗣，但為安人心，以顯皇脈綿延，在此非常時期，太皇太後出面，立嫡以正中正之尊。

初為庶妃，也就是已納入後宮卻無正式封號的女子，惠妃，納喇氏，在去年與封後大典同辦的大封後宮之中終於正式封嬪，曰惠嬪，她為康熙生下大阿哥胤禔。

在康熙初年的子嗣中，一個個都早殤，吳三桂甚至以此曰天譴，而惠妃很爭氣地生下終於存活的皇長子，原以為她要飛黃的。

卻不料，去年，太皇太後欽點鈕祜祿氏，遏必隆之長女為後，而無子無女照樣是庶妃的佟珍兒，卻被冊為貴妃。

「憑什麼！憑什麼！」

「娘娘不急，皇後這不是薨了，無福消受麼！老祖宗只是想借助鈕祜祿氏的力量，正此三藩之亂之際，連皇族內部都覬覦著那把龍椅，想讓皇上坐穩了，只有各方安撫。」

惠嬪宮裡的掌事宮女陳嬤嬤說的不無道理，然而惠妃不平，尚穿孝衣，已開始抱怨，事實上她的怨對從沒停止過，太皇太後與太後對她很不滿意。

「那好歹，該封我個妃吧！！你說老祖宗要團結氏族，好吧，那佟氏呢？她佟珍又算得了什麼？喔，她是滿族八大姓之一，咱們也是啊！！」

「娘娘，您沒聽說過『佟半朝』麼？這天下姓佟的當官得多少，若都跑去吳三桂那兒了，怎麼得了？娘娘啊，嬤嬤這把年紀了，看得最多，皇上春秋鼎盛，看看孝誠皇後（赫舍芮氏）吧，再看看孝昭皇後（鈕祜祿氏）吧，飛上高枝，也要有那個福氣才行，再說，您還有大阿哥啊，如今最要緊的，是爭取再多生幾個阿哥！」

惠嬪性性，重步出宮給孝昭皇後叩謁，只是路上差點被一名宮人撞上，氣得她只因在外頭眾姐妹多少眼睛，忍下了。

「哪個宮的！！」

「回娘娘的話，奴才承乾宮的。」

一聽是佟貴妃宮裡，惠嬪更悶，皇後一走，佟貴妃是後宮最高地位，後宮由她主持，尚且得罪不起。

這是宮人們混亂的一年，半年前的封後大典與大封後宮之喜還張燈結彩地，忽然間又換縞素，許多娘娘們都覺得晦氣。

「請太皇太後、太後放心，臣妾定盡力調教宮人。」佟貴妃跪答，在太皇太後面前，沒有人是站著的份。

「太後，你說吧，哀家如今潛心禮佛，凡事兒你們商量就好。」

「是。佟貴妃，傳我懿旨，叩謁皇後梓宮不敬者，哀家要重罰。」

「是，臣妾遵旨。」

「按制，你如今是後宮主持，然而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做人要守本份，才是安身立命之道，明白哀家的意思麼？」

「是，臣妾謹遵太後慈訓。」

這時一名宮人來報：「啟稟太皇太後，庶妃鈕祜祿氏在外候傳。」

佟貴妃低首在下，眉心微動，老祖宗慈訓時，從無宮人傳話。

「娘娘，出來了。」佟貴妃的陪嫁，承乾宮的掌事蘭嬤嬤得信，跟上報告。

佟貴妃尚在路上走，先稍環顧，悄聲問：「說些什麼了？」

蘭嬤嬤輕搖頭：「確切不得而知，但沒聽說老祖宗答應她什麼。」

佟貴妃細想，這位庶妃鈕祜祿氏是孝昭皇後的妹妹，太皇太後不答應她什麼才不妙，就怕皇後喪期一過，她是新後。

康熙早年後宮制度尚不稱健，進宮子女幾乎無正式封號，都稱庶妃，受冊封者都因政治的需要而上位，無限越級，比如惠嬪就由庶妃直接冊為嬪，直到康熙晚年人實在太多，後宮制度終於健全，庶妃這個暧昧的層級就消失了。

蘭嬤嬤為了讓佟貴妃高興，笑道：「娘娘，方才乾清宮派人傳話，萬歲爺召娘娘今晚侍寢。」

佟貴妃摸著自己的肚子：「當不當皇後我都不打緊，只求上天給我一個孩子。」

「在禮佛？」

「皇上？臣妾恭請皇上聖安。」

「快起來，讓朕好好兒看看你。」

「皇上怎麼來了？」

「朕就不能來？」

「不是的！皇上不是已召臣妾晚上．．．」佟貴妃咬舌一羞，臉上充滿初為女人不久的喜悅。

「晚上是侍寢，現在是來看你。」

二十四歲的康熙與十五歲的佟貴妃是兩小無猜，二人感情甚篤，一度康熙欲冊佟珍為後，但喜滋滋地走進慈寧宮時，聽到懿旨正下，冊鈕祜祿氏為後，康熙便再未提起。

「只有看到你，朕才感到安心。好了，朕走了。」

「皇上才剛到不過三句話的工夫。」佟貴妃俏皮抱怨。

「唉，祖宗規矩，朕不得不從，更何況，朕這把龍椅，還坐得搖晃呢！」康熙朝西邊的方向指了指，兩人都偷笑，佟貴妃陪著皇駕到宮門口，康熙才上攆離去。

「大膽！！」

「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哪個宮的？來人！！」

衝撞皇駕的奴才大喊：「奴才是承乾宮的！！皇上饒命！！皇上饒命！！」

因為是承乾宮，康熙才道：「慢。」

皇駕出巡，眾人迴避，前頭也有開道，偏有不長眼的腦子壞了，居然撞上，二十六歲的李德全剛當上大內總管不久，吼她的聲音大些，可是聽到承乾宮三個字，他縮回去了。

「朕似看過你。」康熙的記憶力過人，這點從傳教士的口中得到證實。

「回皇上的話，奴才是佟貴妃娘娘身邊的，衝撞皇駕，奴才該死！」

「看在佟貴妃的份上，今日饒過，下不為例。」

「謝皇上恩典！謝皇上恩典！」

奴才從頭至尾低首磕頭，在得恩典獲饒恕時，順磕頭之姿，微擡眼一視，再磕碰地。

「皇上？皇上？」

「什麼？」

「皇上，乾清宮到了，您下攆嗎？」

康熙不曉得在想什麼，給李德全叫回神，才覺轎攆停駐許久。

「娘娘，內務府的人來了！」蘭嬤嬤欣慰地送佟貴妃隨內務府的人去，之後等在宮中歡喜，叫來眾人準備，佟貴妃侍寢後要好好保養。

「寧憶呢？娘娘的洗腳水備好沒有？」

一名宮人道：「回嬤嬤的話，寧憶被內務府叫走了。」

內務府的姜公公專管侍寢的事，從捧鳳盤起，至最後留與不留，都歸他。

「那姜公公，皇上指示了沒有？」

「你個笨崽子！」姜公公往小太監頭上狠打：「這是承乾宮娘娘！還用問嗎！」

小太監很委曲，有點不服氣：「那、那那位呢？」

姜公公給問語塞，康熙沒表示，他不敢冒然請旨，思來想去，找李德全，李德全也好為難，康熙已經睡下了，畢竟這事兒連著很累。

「給玉嬤嬤請安！」

「同是奴才，快起來。」

玉嬤嬤明裡是太後身邊的人，暗裡是太皇太後的，不過宮裡頭玉嬤嬤有兩位，她倆是雙胞胎，一位玉蓮嬤嬤，一位玉竹嬤嬤，這就是奇妙之處，她倆之像，從沒人曉得遇上的是誰。

「太後有旨，派我來問聖安。」

「回太後的話，聖躬安。只是．．．」李德全看了姜公公一眼，姜公公與其對視後則偷看玉嬤嬤，又低下頭。

玉嬤嬤淡淡笑：「李公公，明兒個皇上醒了，請你轉達，待皇上下朝後空個時間，太皇太後與太後想留皇上吃果子。」

李德全與姜公公心中哢噔，通了，恭敬送玉嬤嬤離去，兩人也別過。

「什麼！寧憶？！」佟貴妃回到宮中後驚訝，她宮裡的寧憶在她之後也進了乾清宮。

「是啊．．．方才姜公公偷偷派人傳話，說．．．留了。」

「皇上．．．留了．．．！！」

「聽說，是太皇太後的意思，皇上睡了，沒人敢請旨。」

佟貴妃已分辨不出自己是什麼情緒：「她人呢？」

蘭嬤嬤心疼佟貴妃，她一手帶大的：「回來不久，我讓她先下去了，明兒個再讓她來給娘娘請安。」

佟貴妃忍著淚：「家裡頭，連我親妹妹都進宮了，皇上卻連我的洗腳婢都不放過．．．」

「娘娘．．．」蘭嬤嬤抱著佟貴妃，讓她哭一哭，可不能太過毀了面容，再幾個時辰天亮要給老祖宗請安。

「喔，太後來了。」

「給老祖宗請安。」

「快起來，坐。」都就位，太皇太後再問：「曉得我意思沒有？」

「老祖宗放心，昨兒個臣妾派玉蓮親自去辦，留下了。」

「唉，皇帝二十四歲了，至今才兩個阿哥，要嘛早殤，要嘛淨生公主。皇家要多子多孫，才能保萬世之基。」

「是，老祖宗慈訓。只是那宮人，原是佟貴妃身邊的小婢，既然留了，是否傳旨承乾宮？」

「留是留了，可留了有沒有還再說，若非皇帝子嗣艱難，哀家也不會擡舉她。你再說一次，她是怎麼給皇帝瞧上的？」

「回老祖宗的話，據說是一個不仔細，衝撞了皇駕。」

太皇太後嗯了聲：「丫頭有心。」

玉竹嬤嬤此時來報：「啟稟太皇太後、太後，榮嬪娘娘生了，是位阿哥！！」

然而太皇太後與太後互看一眼，玉竹有察，說完退下，慈寧宮不似聞喜。

「老祖宗怎麼說？嗯？皇上怎麼說？！」榮嬪急問自己的掌事嬤嬤。

「這個．．．慈寧宮那兒沒動靜，皇上那兒．．．李公公說，皇上忙於朝政，方才雲南六百裏加急到京。不過佟貴妃那兒已經曉得消息了，替娘娘張羅起來了，內務府、太醫院也交待下去了。」

榮嬪抱著孩子落淚，誕下皇嗣能這般委曲的，怕是古今她馬佳氏一人：「都怪我，連生五子卻通通早殤，我是不祥之人，連族人都說我命剋皇家！連大阿哥與太子都不讓我碰上一點兒！布貴人甚至當我瘟神，懷胎時避我唯恐不及，結果生了個健健康康的公主，卻大罵是我剋他兒子，公主本該是龍子！孰不知，我多希望一個健健康康的孩子，哪怕是公主也好，能活就成！」

「娘娘不要這麼說！！」

「你知道，我懷裡抱著這孩子，心裡多麼恐懼，我不要又眼睜睜看著一個孩子死去！！如此，我寧願他不要出世啊！」

惠嬪輕笑：「等著吧，看這回撐多久。滿月？還是半年？」

陳嬤嬤也笑：「頂多幾個月，最多不出周歲。」

滿宮裡都在看榮嬪的笑話，甚至有太監私下開起賭盤，更把榮嬪說得不堪，畢竟她已二十九歲，倒遮了佟貴妃的難堪，畢竟小婢使點心機爬上龍床，壞了規矩之外，也打了主子的臉。

「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上蒼罰我！！我侍寢幾回了？她這麼一回就有！」佟貴妃剛體體面面地替寧憶張羅完回來，再忍不住，而寧憶曉得自己懷上龍種時，已經快四個月的身孕。

「娘娘，娘娘振作啊！一會兒，待老祖宗與太後禮佛，娘娘還要．．．」

蘭嬤嬤話至一半，皇駕親臨，康熙看來心情極好：「還不是前朝、後宮接連大喜！榮嬪生的孩子終於足月了，太醫說這回健康無虞，朕便放心，賜名胤祉，入列齒序皇三子，賜名旨意剛下，你這兒侍寢過的宮婢也有好消息，而朕剛接到加急，我軍於山西大敗吳三桂！好，天運在朕這兒了！！」

佟貴妃無論如何笑不出來，再母儀自持的女人，畢竟只有十五歲。

康熙好像也覺得自個兒高興過了頭，牽起佟貴妃的手，認真道：「珍兒，我們都還年輕，會有的。」

佟貴妃只是含淚點點頭。

康熙也後悔自個兒舌頭，愁眉，不擇言道：「這樣這樣，宮婢誕下龍種後，由你撫養？朕曉得，你喜歡小孩兒，宮裡的規矩又是生母不得親養，而宮婢又是你房裡的，孩子一出生，無論男女，都由你撫養，往後，他就是佟貴妃的兒子，也當朕給他擡擡身份！嗯？」

佟貴妃聞言擡頭，眼神微怯，康熙趕緊安撫：「君無戲言，這，李德全！蘭嬤嬤！你們都是見證！嗯？珍兒？可好？」

「皇上要記得自個兒說的話！」

「朕的話即聖旨！」

佟貴妃總算好些心情，這辦法對她來說如甘霖。李太醫曾言她體寒氣虛，不易受孕，即使僥倖受孕也懷不住，衝著康熙的承諾，佟貴妃照顧寧憶可說無微不至，那肚裡的是她的孩子。

「我們的孩子，八個月大了！」中秋，宴後佟貴妃陪著康熙閒步：「皇上，臣妾想替宮婢求個恩典，畢竟是我們孩子的生母，請皇上給個位吧。」

「你說，朕來下旨。」

「臣妾想，答應即可，如此也不驚動慈寧宮，即便老祖宗與太後那兒覺著如何，寧憶辛苦懷著龍種也是她應得的。」

「那就封答應，朕明兒個就下旨。」

答應在當時是個很低階的位份，慈寧宮那兒是沒什麼表示，只有佟貴妃一人喜，告訴寧憶，寧憶則護著自己的肚子。

佟貴妃張口閉口都是孩子，寧憶臨盆前，忙得像穩婆，待終於臨盆可不容易，寧憶整整生了一天一夜，直至寅時，破曉前，天色泛紫，後來清明。

「是個阿哥！！皇上！咱們的孩子，是阿哥！」

「好！好！朕有四個皇子了！」

「太醫說，小阿哥身強體健，皇上，我們的孩子是個健壯的阿哥！」

「這孩子，大福！」忽然太皇太後的聲音，眾人驚跪：「都起來，哀家一早誦經，剛要天亮前，紫氣東來！阿彌陀佛！佛祖庇佑！」說著，掏出一玉：「這是哀家在佛祖面前供奉，誦經整整一百八十日的玉，今日，哀家要給這孩子掛上，以佑其一生。」

康熙立刻想到：「老祖宗，紫光乃大福之兆，孫兒想賜名『禛』，即刻入列齒序，為皇四子。」

太後垂眸會意，太皇太後不只會意，並道：「好。『禛』，以至誠感動天地而得福佑之意。好，皇帝即刻下旨，昭告天下。另外，傳哀家旨意，烏雅氏誕育皇子有功，待皇子滿周歲，晉為德嬪。」

佟貴妃幾不可察地咯噔一下，又恢覆輕哄胤禛的旋律，小胤禛在她懷裡睡得好熟，這麼一刻，她什麼都不想管，這世上只他們母子二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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