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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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之後,薇薇安從霍爾德莊園搬走了。阿爾米娜也要踏上歸程,她嘗試著同男爵談話,希望能夠帶走安娜,毫不意外地被拒絕了。

“你已經是麥克勞德家的太太,沒有權利管霍爾德家族的事情!”男爵十分生氣,他滿臉漲紅,像爐火中燒熱的炭,“之前伊芙琳的事情,我已經給你足夠多的寬容了,如果你還想要偶爾回到這個莊園,就應當恪守本分。”

“我不能讓安娜和一個妓女在同一個屋子裏一起生活!”阿爾米娜寸步不讓,“哪怕您迎娶其他人呢?只要出身合適,我就沒有什麽好反對的。”

在為薇薇安籌備婚事的這段時間裏,霍爾德男爵雖然勉強讓伊芙琳離開,卻依然常常外出去她的住處。阿爾米娜意識到,讓男爵為她們的母親保持不婚是不可能的。曾經高大可靠的父親形象崩塌殆盡,如今,她只希望不要讓一個交際花來把持安娜的婚事。

霍爾德男爵勃然大怒,“你怎麽敢怎麽說!?”他將杯子摔到了地上,發出尖銳的撞擊聲。阿爾米娜捂著耳朵後退,露出害怕的神情來。

“薇薇安已經結婚了,你也該回巴黎了!”

“滾吧!”

阿爾米娜從未見過父親如此大呼小叫的樣子,她害怕極了,卻依然握緊了雙手,不願退讓。“請您認真考慮一下,”她緩和了語氣,再三勸阻道,“哪怕窮人家的女兒也沒有關系,只要……”

“我讓你滾!”

男爵打斷了她的話,他氣極了。女兒們接二連三地惹他生氣,全然不體諒他的心情。如今薇薇安終於順利出嫁,他以為總算能順心些,沒想到已出嫁的長女不僅對父親的婚事指手畫腳,還提出要帶走小女兒。“你認為我已經老到糊塗了嗎?還是說…啊……”

男爵的聲音戛然而止,他按著胸口,痛苦地彎下腰。

“父親!”

阿爾米娜大驚失色,連忙上前扶住他坐下,“哦,上帝。”她慌張地叫了起來,“快來人!快叫史密斯醫生!快!”

恐懼席卷了她。盡管前一刻他們針鋒相對,然而他們永遠是父女,血緣將他們緊緊相連,密不可分。

“拜托,請千萬堅持住,爸爸。”

阿爾米娜含著眼淚,懇求著。

阿爾米娜的祈求大概並未被上帝聽聞,男爵倒下了,陷入了昏迷。史密斯醫生說表示男爵的狀況並不好。“請做點什麽吧,醫生,做什麽都好。”阿爾米娜懇求著,她的頭發有些散亂,面色也很憔悴。

“我會竭盡全力,可是大人的身體情況……”史密斯醫生欲言又止。

阿爾米娜無力地跌坐在椅子上,掩住了悲傷的面容。

休斯彎下腰,攬住她的肩膀,“親愛的,你需要休息一下。”他的聲音溫柔極了,充滿了關心與擔憂。

“不,不,我不累。”阿爾米娜連聲拒絕了,她痛苦地說,“都是我的錯,如果我不同他吵架,父親也不會病倒。”

“別擔心,男爵大人會沒事的。倒是你讓我擔心,去睡一會兒,看看安娜和喬治,我會照料他的。”

休斯輕聲勸慰著。他的眼神與聲音都十分真摯,又帶著一些不容拒絕,阿爾米娜沈思了一會兒,接受了他的建議。

“那拜托您了。”她感激地向他頷首。

霍爾德莊園人心浮動。如果說之前女主人的生病讓莊園的運作變得遲緩,那麽現在,整個莊園都處在一種深刻的惶恐中。

霍爾德男爵已經年過五十,日漸衰老,這迫使他不得不考慮繼承人的問題。然而在喬治出生前,霍爾德家族都沒有可以繼承家產的男性子嗣,如果男爵離世,他所擁有的一切都將被收走,回到授予霍爾德家族土地的大貴族手中。

這也就是瑪麗在女兒們的婚事上如此重視的原因,愛情與幸福顯得微不足道,迫在眉睫的是她們的生計問題。

莊園裏的所有仆人對繼承人的事情也十分重視。如果土地被歸還,他們很可能被驅趕,失去這份體面的工作。因此,雖然喬治的出生伴隨著女主人的離世,但對莊園裏的大都數人來說,都是好事。男主人可以迎娶新的女性,而仆人們也不必擔心丟掉工作。只要過個十幾年,這位少爺成功長大,霍爾德莊園的一切都將得到保全。他會以父輩的方式生活,並把這種方式交給他的子嗣。

但現在,這位偉大的繼承人,未來的男主人,還只是個嗷嗷待哺,只會哭鬧的嬰兒。如果男爵離世,他將會得到一位監護人。直到他有能力掌控莊園前,屬於他的一切都將有監護人掌控。

這讓整個莊園人心浮動。

“你們說,男爵大人會出事嗎?”

幾個男仆在樓梯下方竊竊私語。

“說不好,大人年紀畢竟大了。”一個稍微年長些的男仆說,“不過大人身體還算不錯,或許養一養,就好了。”

“夫人當時不也是一病不起嗎?大人還比夫人年長那麽多呢。”年輕人嘀咕著,“聽說還是阿爾米娜小姐的緣故,大人要真是死了,豈不是被她氣死的?”

“誰說不是呢?”旁邊人附和道。

“喬治少爺才幾個月,哪裏就能繼承整個莊園了?都怪阿爾米娜小姐,把我們都連累了!”

他們的聲音越來越大,竟沒有註意愛德華從後門進來,將他們的話聽得個清楚。“住口!”他厲聲呵斥道,“小姐和男爵的事情,也是你們可以胡說的嗎?要是再被我聽見,我就告訴管家,讓他把你們都趕走!”

幾位男仆嚇得不輕,紛紛說不敢了,求愛德華放過他們。愛德華雖然生氣,也不欲同幾個仆人計較,將他們草草打發了,便離開去看看男爵的情況。

愛德華走後,男仆們擠在一起,驚魂不定。“上帝啊,怎麽被他聽見了!希望他不要告訴管家,不然我們可慘了。”

年長的男仆安慰道:“沒事,愛德華先生是一位紳士,他既然說不計較,就不會再去告狀的。”

“或許吧,不過你瞧見他那樣子沒有,活脫脫把自己當主人了!吉米,你說,要是主人……”年輕人做了個隱晦的姿勢,“他會不會成為喬治少爺的監護人?”

“這誰能說清呢?畢竟愛德華先生既是瑪麗夫人的表親,又同男爵關系密切……”吉米的聲音越來越低,陷入了沈思。幾個男仆焦慮地等了一會兒,催促道:“快說呀,然後呢?”

“什麽然後?別閑聊了,快去工作!”吉米沈下臉,將他們都轟走了。作為一位在霍爾德莊園工作多年的男仆,他可比這些年輕人有分寸得多。閑聊兩句沒什麽,要是得罪了下一位“主人”,才是哭都沒處哭去。

吉米充滿了幹勁,他得開始討好新“主人”了,每一次家產的轉移都會是仆人難得的晉升機會,他一定得把握住。

至於別的仆人,可就輪不上他提點了。

愛德華匆匆趕到樓上,安娜撲進了他的懷裏。“哦安娜,”他接住了這位小巧的小姑娘,“很抱歉,這麽久才趕來。”

“你父親的身體怎麽樣了?”

安娜從愛德華的懷裏擡起頭來,表情有些委屈,但氣色還不錯。“爸爸醒來過兩次,沒多久就又睡過去了。”

“愛德華叔叔,您說,爸爸也會死嗎?”

安娜用幹凈的眼神望向愛德華,就像一只雛鳥,一匹馬駒,愛德華心中生出許多愛憐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

“不要害怕,安娜,男爵一定會好起來的。”

可安娜卻說:“不,他們說爸爸可能好不起來了。”

愛德華沈下了臉色,“你從哪裏聽來的?”他回憶起安娜當初因為仆人的胡話而跑入樹林的事,當即鄭重地叮囑道:“安娜,你是一個貴族小姐,不可聽信仆人們的胡言。”

“當然,愛德華叔叔。”

“阿爾米娜她們呢?”

“在爸爸的房間裏。”

“那我先去看看男爵,你乖乖的,別讓大家擔心,好嗎?”

安娜乖巧地點頭。

霍爾德男爵依然在沈睡,他的房間裏門窗緊閉,爐火燒得很旺,以至於讓人有些窒息感。房裏的味道並不好聞,這是典型的、病痛的味道。

死亡臨近的味道。

阿爾米娜守在男爵的床前,見愛德華進來,她站起來向他行禮。愛德華註視著這位年輕的女士,發現她臉色疲憊,神情卻有些冷漠。

“感謝您的到來。”

“男爵怎麽樣了?”

“並沒有什麽起色,”阿爾米娜垂下眼,“史密斯醫生也竭盡全力了,現在能做的,只有祈禱了。”

“已經這麽糟了麽?”愛德華緩緩來到男爵的床前,他躺在床上,假發已經摘了,露出光裸的頭頂,臉上的肉耷拉著,皺紋如同泥濘的水溝。

盡管前些日子他還摟著交際花調笑,就像個二十歲出頭的小夥子一樣百無禁忌,然而他確乎已經五十多歲,躺在那裏,就像一堆死肉。

生命如此脆弱。

對於阿爾米娜,愛德華說不出禮節性的安慰之語。“請務必保重自己。”沈默許久,他只能這樣說道。

“感謝您的關心。”

阿爾米娜逐漸接受了男爵即將步入死亡的現實,她懇請休斯延長停留的時間,並沒有確定離開的日期。盡管她不願承認,但他們都知道,那將是男爵的葬禮之後。

她將一切當做了自己的錯,日夜懊悔,然而之後發生的事情卻讓阿爾米娜感到十分諷刺,以至連悲傷之情都減輕了。

男爵之前醒來過兩次,叫來了安德魯的父親和律師,留下了遺囑,和一個要求。“什麽?他要求娶那個女人!”阿爾米娜氣得發抖,休斯握住她的手,“冷靜一點,親愛的。”

“是的,霍爾德男爵同意您帶安娜小姐離開,前提是,他同伊芙琳小姐完婚。”律師冷靜地說。

男爵已經留下遺囑,這表明他自己也知道時日無多,然而他依然要求娶一個妓女,幾乎可稱為是真愛了。

愛德華也十分震驚,“那您打算如何呢?”

“休斯勸我答應,薇薇安和安娜還不知道這件事。”

雖然遺囑還沒有公布,然而作為女兒是沒有繼承權的,莊園和財產都屬於喬治。而伊芙琳若成為了男爵夫人,盡管理論上她得不到一分錢,然而作為喬治的監護人,她有權享受莊園裏的一切。

阿爾米娜按下此事,而其他幾位見證人也守口如瓶,今日愛德華上門,她才忍不住對他和盤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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