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是頭昏腦漲的一天。

方庭至今未想明白他怎麽會輕易答應慕深，也許是腦子抽了吧，但話說回來，除了華庭，他現在又能去哪裏？

現在，他，慕深，還有華庭的總監，一起坐在會議室裏，桌面上擺著三杯水，一支筆，還有一份已經簽署了他和華庭總監名字，蓋了公司印章的合同。

氣氛多少有一些沈凝。

華庭的總監當先開口：“昨晚上團隊已經確定下來了，由我來擔任方先生的經紀人，昨晚我們開了個小會，討論了一下目前的公關策略，兩種方案，死不承認，還有——”

方庭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慕深垂下眼看他的手指，臉上是隱忍不發的糾結和猶豫。

華庭的總監得不到頂頭上司的示意，停頓了一剎，還是按著昨晚商量好的說：“開發布會，正式公布戀情。浪子回頭，賣賣慘，人們都喜歡這一口的。如果操作的好還可以炒炒cp。”

這一句話好像是點著了□□桶，方庭一下子坐了起來，難以置信地看向總監，又把目光投向慕深：“你們這是在開什麽玩笑？”

這一下慕深反倒不再糾結：“是不是在開玩笑你心裏有數。兩種方案你選哪一個？”

沒待方庭回答，慕深開口：“我建議第二種。”

方庭用看瘋子的表情看著他：“你心裏清楚，張晨飛那邊不會只爆這一點料，你是瘋了吧。一定要把自己拖下水。”

慕深倒是很平靜，按住桌上的水杯，把杯中的熱氣囚禁於掌心：“現在這一樁緋聞不只是你的事，你心裏也有譜，是有人想要拉我下水。”

慕深看方庭一眼，方庭不禁跟著點了點頭。慕深一笑，繼續說了下去：“既然他想找事，我也沒必要躲著，下場迎戰就好。而且就算我承認了，又能怎麽樣？”

“你的合作夥伴……？”

“他們都不是傻子，沒有人會為了一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枉顧利益。”

方庭略一思考：“可是你可能會面對一些異樣的眼光……”

慕深平視著他：“我會在乎嗎？”

不會，方庭在心裏做了回答。他們兩個，交淺言不深，莫名其妙的糾纏到這種處境，對彼此都有了一點近乎直覺的了解，或者說，理解。慕深是個別人看來規矩到近乎刻板的人，但這也僅僅是因為他喜歡以這種方式做事，而絕非是為了貼合世人的規矩而規矩。如果有一天，他做了什麽看起來不太規矩的事，那也沒什麽好驚訝。比如今天，又比如那一次他清晨來探班。

方庭站起來，沖總監鞠個躬認真表達了謝意，轉頭對慕深說：“讓我再考慮一下。”

慕深以探究的目光看他，點頭。

出了會議室，方庭等在了走廊裏，順手從兜裏摸出一支煙，剛要點燃，看見墻壁上貼著的“禁止吸煙”標志，又默默把打火機收了回去，煙也掐碎了扔進了垃圾桶。

這裏是十八樓，窗外人流如織，是熙熙攘攘的人間煙火。

方庭趴在窗邊上，不知不覺看入了迷，連慕深什麽時候從會議室出來都沒有發覺。還是慕深走過的時候匆匆一瞥註意到了他，又折了回來，握住他的肩：“在看什麽？”

沒什麽。

方庭張了張嘴，沒說出口。他直切要點，問了他在會議室裏就最想問的一句話：“為什麽要用公布戀情的方式，這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

“可是壞處也並不大，不是嗎？”慕深想了想，從衣兜裏摸出一顆巧克力遞給方庭，“你今天還沒好好吃飯。”

“可是……”

“況且也未必沒有好處。”慕深頓了頓，“就像這顆巧克力，別人都說它甜膩，只有你知道它裏面還藏了酒心。”

方庭看了看手裏的巧克力，又目瞪口呆地看著慕深：“你什麽時候也學會說這種七拐八彎的隱喻了？”

慕深失笑：“你就只想說這個？”

“當然不光是這個，你知道把我們的關系定性為戀情意味著什麽嗎？公眾會不會信，信了又會不會認同還在其次，我們需要一直演下去！”

“不需要信，也不需要一上來就鋪天蓋地的祝99。今天陸總監和我談了談，娛樂圈真真假假，哪能讓別人都信？我們只有給出一個解釋和說明就可以。時間久了，質疑自然消弭。在這個前提下，公布戀情不是最合理的選擇嗎？不但合情合理，還基本政治正確。”慕深眉頭擰起，“所以，是你不願意和我演下去？”

那我當然不願意演下去了！

這話在方庭的舌尖上七轉八回的繞，最終還是吞下肚去。慕深心裏未必不明白他不願意演，只是這是對慕深來說最方便，也最有利的方法——各種方面的有利。

牽絆與藕斷絲連。

這是他想要的，也是我所不想要的。

又是一樁交易，方庭俯瞰夜色裏燈火輝煌，非常理智地知道自己是在以一種偏激的心態想著：又是一樁交易。

我要繼續演戲，我想在娛樂圈走下去，而他要我留在他的身邊，他要以一種溫柔而潤物無聲的手段把我的一切牽系在他身上……這是交易，各取所需。

呵，我何德何能？！

方庭捏著眉心，不說話。

他在竭力地平覆內心的尖刺，那傷人傷己。

慕深想要和他更多的聯系在一起，慕深還喜歡他，這他都知道。

慕深想幫他，他也知道。

所以慕深的提議又有什麽問題？

慕深看著方庭，看他捏著眉心，嘴邊漏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慕深讓步：“那我們按照第一個方案來。”

方庭松開捏著眉心的手：“好，就按你們定好的來吧，黑紅路線也是紅嘛。”

兩人幾乎同時出聲，一時都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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