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紅色的世界變得亮堂起來, 仿佛一下子從地獄回到了人間，周文目視著遠方, 他暫時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去揭開謎底。

“夫子？”這是小孩子的嗓音，還帶著鼻音, 可見剛剛哭得很了。

周文無聲地松了口氣，低頭一看, 怪不得剛剛他啥也看不到呢, 原來是黑夜中的黑炭包拯。剛剛包拯腦袋埋著, 眼睛和牙齒遮住了，自然和黑夜融為一體。周文蹲下來, 伸手抹掉他臉上的淚珠，問道：“你怎麽躲在這裏哭啊？”被困在夢境裏不想出去, 難怪包拯一直昏迷不醒呢。

包拯無辜地眨眨眼, 撲到了周文懷裏, 小身子還在不停地發顫：“夫子, 嗚嗚, 有鬼！”夫子溫暖的懷抱再加上天光大亮, 讓包拯怦怦直跳的小心臟慢慢鎮定下來。

周文納悶，環顧四周, 他進來之後並沒有見到任何鬼怪啊？也就是背景色有些詭異。他想了想, 安撫道：“別怕，父子在這裏呢, 你剛剛只是做噩夢了，當不得真。”

“可是他們還給我下跪, 要拉著我走，你看我的手都被扯紅了。”包拯現在還忘不了那觸感，怎麽可能是假的。

做噩夢的人都分不清真假，難怪這孩子嚇出個好歹，而且這底色太黑，紅不紅的，恕他眼拙，還真看不出來。

“那也許是夫子把他們給嚇跑了，有夫子保護你，妖魔鬼怪也不敢放肆。”周文順著包拯的話，不做爭辯，盡力安撫對方，兩人大手拉小手，從包拯的夢裏出來。

周文一個激靈，回魂了，再瞅床榻上的包拯，這小子也悠悠轉醒，眼睛裏透著迷茫之色。周文伸手在他面前揮了揮，吸引了包拯的註意力，問道：“如何？頭暈嗎？有沒有惡心想吐的感覺？”磕到腦袋是一件大事，說不定會有什麽腦震蕩、腦淤血的後遺癥，可得小心著點兒。

包拯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腦門，只碰到了厚厚的白紗布，就被周文給扒拉開了。

包拯搖搖頭。

“小心點兒傷口。”周文趕緊扶住他的頭，讓他別亂動，“我已經通知了你父母了，若是沒大礙，這幾天你就在家好好養傷，落下的功課等回來了夫子再給你補。”他還準備了一些銀子當做補償，當然這些就不必告訴包拯了。

包拯的父母放下家中的事情，乘著輛驢車，緊趕慢趕地到了周文的住所。他夫妻二人都是憨厚老實的性子，死活不肯收補償款，他們覺得孩子受傷是自己不小心，和周文又沒有什麽關系，哪能賴著讓夫子負責呢。不僅如此，老實巴交的夫妻倆非要把治療費還了，周文推拒了半晌，雙方才相顧一笑，達成了共識。

班裏沒了包拯之後，公孫策少了個對手，連回答問題都沒那麽積極了，經常利用上學的時間看一些醫術。其他孩子想念包拯，商討著大家一起去看望養病中的包拯，為了鼓勵孩子們團結互愛，周文大手一揮，全班一起去。

“公孫策，坐在車上看書小心會把眼睛給看壞的。”公孫策和同為天才的許仕林不同，他身上帶著些傲氣和矜貴，所以周文和他說話都是以同輩人的方式，而不是命令或者指責。

公孫策當然知道眼睛花掉是什麽情況，只是他被拉著一同去包拯家，讓他覺得很不好意思。他把手裏的書放到膝蓋上，說道：“夫子直接把我所做的筆記捎給包拯就行了，何必要我親自去。”

“當然是因為包拯看到好朋友來看他，會很開心的啊。而且你的筆記記載的這麽詳細，花費了不少功夫，這份心意要親自給他才好。”周文笑瞇瞇地回答。

“我只是盡了班長的職責而已。”公孫策撇開臉，白凈的耳朵一片通紅，周文好心的沒有點破。

車子到了包拯家門口，只是看著包拯父母雖然十分熱情，卻是在強顏歡笑。小朋友們熱心地詢問包拯的情況，你一言我一語的。

出門回來的包拯看到小夥伴們，十分驚喜，一口大白牙格外閃亮：“夫子，你們都來了！”

“人家特地來看你，娘給你們做些好吃的。”說著，包母的眼眶都紅了。

“娘，我沒事，就是這幾天有些睡不好。你看我今天活動了那麽久，肯定能睡好的。”包拯蹭蹭跑過去，拉住娘親的手，“你和爹別擔心，不用天天在家裏守著。”

“我們老兩口是想休息休息，不是為了你的事。”包父沖著包母嚷嚷道，“啥屁事都沒有，光知道掉貓尿，還不趕緊收拾出一桌好菜，招待黑炭的同窗好友。”

“黑炭？”小夥伴們小聲重覆了一遍，吃吃地笑了起來。

包拯略有些尷尬，但是卻也不遮掩，直接說道：“黑炭是我爹給我起的小名，賤名好養活。”

“倒也形象。”公孫策戲謔道。

包拯抓抓腦袋，嘿嘿傻笑，特別的溫和無害。

因為他臉色黑，周文一開始還真沒註意到他的疲態，但仔細一看，就發現了包拯黑眼圈不顯，眼底的紅血絲卻是不少。摸摸包拯裹著紗布的小腦瓜，拉著他坐下來，周文問：“是不是傷口疼得晚上睡不著啊？”

當周文的手觸碰到包拯之後，包拯眼睛瞪得賊大，像是發生了什麽奇跡。

“我臉上有什麽嗎？”周文摸摸臉頰。

包拯搖搖頭，趕緊抓住周文的手，抓住放開，抓住放開，反覆幾次試驗，弄得大家一頭霧水。

原本大家是來探望一下包拯，結果回去的時候，竟然把病號給帶走了。包拯給父母的理由是他已經耽誤了很多天的功課，在家一直休息，心內不安，吃不好也睡不好，倒不如回學堂念書，他腦袋上的傷口並無大礙。

包拯是家裏的老來子，自小就天賦不凡，他做出的決定，父母都是支持的。既然人家父母都不反對，周文只好順勢答應下來。

回程的路上，多了一個包拯，車廂內有些擁擠，周文幹脆跟著車夫一起跑到坐到外面。正和車夫聊著天，突然感覺到背上多了份重量。是哪個孩子靠在他身上睡著了嗎？

“夫子，黑炭他睡著了。”一個小孩子笑嘻嘻的回答。

“那就讓他睡吧，你們說話的時候小聲點兒。”周文答道。

“知道了。”大家齊聲回應。

包拯這一覺睡得可真安穩，一路顛簸都沒醒過一次，還打著小咕嚕，一直到下車後，都是皺紋把他給抱回屋內的。

考慮到他需要多休養，周文就把人放到房間裏，然後帶著其他小孩子到院子裏玩耍。沒過多久，包拯就衣衫不整的跑了過來，鞋子都沒來得及穿。

“別怕，夫子在呢，是不是又做噩夢了？”周文頗有經驗的問道。

這句話包拯聽得很熟悉，但是怪力亂神的事情，他也不敢隨便說，只是搖了搖頭，抓住了夫子的衣角不撒手了。等到周文獨處的時候，包拯才直接說道：“夫子，這幾天能讓我一直跟著你嗎？”反正他原本就是住在夫子家的，只是現在想更親近一些。

“就像這樣一直當我的小尾巴嗎？”周文撥了撥自己的衣服，包拯的小黑爪拽得很緊。

包拯赧然，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據實以高：“夫子，跟在你身邊之後，我就看不到那些鬼了。”

“鬼？！”周文驚呼道。

包拯點點頭，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腦門，解釋道：“自從受傷之後，我就老實看到那些東西，睡覺也睡不好。夫子，能不能再拜托你一件事？”接到周文的眼神示意，他懇求道，“這件事別告訴我爹娘，他們年紀大了，我不想讓他們擔心。”

包青天不愧是包青天，周文的心軟的根水一樣，他最喜歡的就是小孩子的赤誠之心。體諒包拯的孝心，周文點頭答應了，不過前提是他要了解事情的詳細過程。

包拯一個個說起來自己看到的鬼魂，許是因為這個世界是因周文而生，並不是真正的經過了幾億萬年而形成，所以盡管沒有地府，存在於世的靈魂並不多。他在家的時候，經常看到種地的老伯、紡織的娘子、抓老鼠的貓兒等等，他一個小孩子，沒有嚇得哭泣不止都已經算是膽大了。他晚上也不敢睡，沒幾天就憔悴的不行，偏偏還不能告訴父母徒增擔憂。

“這些話不要和別人說，因為大多數人看不到鬼魂，所以他們知道後，一般會有兩個後果，要麽不相信你，要麽害怕你。”周文趕緊囑咐。

包拯心裏暖暖的，他之前也擔心夫子會斥責他，或者找人給他驅邪，沒想到自己一句話，夫子就相信了。

周文：“那，我屋子裏有幾只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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