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9 章、十四、尾聲

關燈
九重驚雷劈完, 厚實的層層雨雲散去, 露出天幕中一彎上弦月來。

蕭瀟傷勢不輕,又中了錦花蠱的毒, 沒撐到雲銷雨霽就暈了過去。

阮暮燈的情況也沒比他師傅強上多少, 請神寄打對身體造成的負擔實在太大, 他抱著蕭瀟,多堅持了幾分鐘, 也在精神和肉身的雙重透支下失去了意識。

等到雷雲散盡, 古先生安排好的營救人員來收拾殘局的時候,著實被屋內屋外的慘況嚇了個夠嗆。

無嗔和無癡兩和尚在地下室裏找到了白鳳雛, 然而蕭寧在房間裏布置的連環陣卻十分厲害, 著實夠讓兩個闖入者喝上一壺。

最重要的是, 由蕭寧布下的降陣,每被破一個,其反噬都會落到已經被做成了替身人偶的白家姐姐身上。

兩位大師投鼠忌器,一身本事不敢施展, 生生把自己折騰得遍體鱗傷, 才以盡可能小的代價將白鳳雛撈了出來。

這一戰中, 無癡受的傷尤其重,不僅肚子上開了個碗口大的洞,腸子流了一地,還傷了一只眼睛,怕是從此要變成獨眼僧了。

到最後,當無嗔身前抱著一個, 背後背著另一個,一身袈裟碎成布條,血葫蘆似的從別墅裏出來的時候,迎面和他撞上的營救人員們都驚呆了,連忙把擔架搬來,將血糊糊的三人一人一擡全摁倒了,推進救護車裏,一路呼嘯著送到專門處理這些事的醫院去了。

房子外的情況,則更加嚇人。

正門外空曠的大片泥地上,處處都是激戰後的痕跡。

即便大雨沖刷掉了絕大部分的血跡,但狗屍遍地橫陳——有些被卷進雷殛之中,已經燒成一碰就碎的焦炭;有些則明明已經死了,卻還在附體的陰魂作祟之下,不停抽搐痙攣著,仿佛隨時都要詐屍一般。

而在別墅門前有一個形狀不規則的大坑,即便下了這麽久的大雨,也沒有徹底帶走它內部的高溫,好幾處地方還在嘶嘶地冒著白色的蒸汽。

坑底中心處有一具已經看不出人形的焦屍,連皮肉帶骨血都完全燒透了,有人伸手略一翻動,就立刻劈裏啪啦碎裂開來,成了大塊小塊的炭渣,根本撿都撿不起來。

焦屍碎裂以後,眾人看到了插在焦炭中央的一柄短刀。

那把刀的刀柄、吞口、小鐔等部位都在高溫下溶化變形了,只有刀身依然保持著原樣,被探照燈一照,如同上等的石墨一般,流轉著一層瑩潤而淩厲的暗紫光芒。

在坑旁不遠處,營救人員發現了昏迷不醒的阮暮燈和蕭瀟。

隨隊的醫生就地簡單檢查了一下,發現雖然蕭瀟身上傷痕累累,但好歹還好好的活著,而阮暮燈沒有明顯的外傷,似乎只是單純的昏迷不醒。

但阮暮燈即便在昏睡中,依然死死抱住蕭瀟不肯松開,救援人員掰了半天都掰不開他的胳膊,只能將他們一起擡上車床,就這麽一同載走了。

古先生接到現場人員給他反饋的報告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終於結束了。

……而所有人都還活著。

&&& &&& &&&

下過幾場颯颯秋雨之後,a市的氣溫驟然下降了十多度,市民們紛紛在滿天翩飛的黃葉中換上了毛衣和厚外套。

蕭瀟帶著自家愛徒,抱著一大捧花,到醫院裏看望白鳳雛。

她被做成替身人偶之後,魂魄被封在身體裏,神志清醒、五感俱全,人卻像泥塑木雕一般,連眼球都無法轉動,只能活生生的感受著降術反噬後加諸在身上的種種痛苦。

白鳳雛被救回來以後,光是要將人喚醒,林醫生就不眠不休地折騰了整整兩天。其後又經過一個多月的醫治,白家姐姐的身體總算基本恢覆得差不多了,但還是留下了後遺癥——她的兩膝以下失去了知覺,以後只能一輩子坐輪椅了。

蕭瀟和阮暮燈抱著花來的時候,白鳳雛剛剛讓未婚夫推著在花園裏曬了會兒太陽,臉頰嘴唇都恢覆了些血色,精神看上去也很不錯。

“你們坐,我到樓下買點兒東西。”

白鳳雛的未婚夫只是個將要入贅白家的普通人,模樣周正端方,性格老實憨厚,對術法符咒、蔔卦堪輿一類一竅不通,看到蕭瀟兩人來了,怕他們要聊些不方便自己知道的事兒,找了個理由回避了。

“來,陪我說說話。”

白鳳雛倒是很高興見到這兩師徒,指了指床旁的椅子,示意蕭瀟坐下。

因為這場飛來橫禍畢竟傷到了根本的緣故,她的聲音聽起來還很虛弱,缺乏中氣。

不過白鳳雛一向性格要強,即便醒來後得知自己下半生失去了自由行走的能力之後,也沒有露出半分頹唐或是怨憤的神色,而是十分坦然地接受了這個事實,並且表示這不算什麽,只要她的能力足以撐起白家家業,能不能走路又有什麽影響?

“瘦多了,你這些天有好好吃飯嗎?”

蕭瀟坐到白鳳雛病床旁,用老朋友的熟稔語氣問道。

“前些天胃口不太好,吃得有點少,不過現在好多了。”

其實她何止是瘦多了,經了一場大禍之後,她已經瘦得皮包骨頭,手腕伶仃得像是一捏就要折斷一般。

蕭瀟捧過他帶來的一個大紙袋,從裏面端出一個三層的華麗食盒來,盒子裏頭裝滿了中西合璧的各色糕點面食,全是阮暮燈一早起來新鮮做好的。

白鳳雛看著食盒裏精致的點心,勾唇笑了,很賞臉的撿出一塊她最喜歡的桃花酥,立刻就吃了起來。

吃完糕點之後,她看到阮暮燈抱著個花瓶進來,瓶子裏頭插著蕭瀟他們帶來的大朵大朵的白郁金香。

白鳳雛眼中波光一閃,招招手,示意青年把花瓶端過來。

阮暮燈不明所以,但仍然照做了。

白鳳雛從瓶子裏頭抽出一朵郁金香,拿在手裏看了一會兒,垂下眼,輕輕嘆了口氣,然後將花放到蕭瀟手裏,語氣鄭重的說道:“有件事,我想拜托你幫個忙……”

過午之後,a市又下起了雨。

蕭瀟和阮暮燈兩人共撐著一把傘,沿著白色碎砂石鋪成的階梯,緩緩穿過沿著山坡修築的一排排整齊的墓碑。

這裏是a市郊外最大的一處公眾墓園,以陰宅的價位來說,能在死後“定居”此處的,都是有些錢財地位的人。

非年非節的工作日裏,墓地裏十分冷清,一眼看過去,除了師徒二人之外,根本看不到還有其他任何一個來祭掃的人。

蕭瀟手裏捏著一朵白色的郁金香,一路順著階梯,爬到了墓碑群視野最開闊的頂層,停在了最外側的一塊墓碑前。

墓碑是大理石材質的,只有方方正正簡簡單單的一塊,既沒有繁覆的雕花,也沒有鑲嵌照片,上頭的紅漆字跡很新,內容卻極簡單,只有四個字——蕭寧之墓——沒有立碑人落款,甚至連生卒年月日都沒有。

只是墓碑前卻擺著一束花,雖然被雨水打了個濕透,但花朵仍然很新鮮飽滿,明顯是才剛放在這兒沒多久的。

“有人比我們來得早。”

蕭瀟看著墓碑前的花束,輕聲笑了起來。

“我想這花大概是周涵帶來的。”

阮暮燈想了想,嘆了口氣,“還惦記著今天是‘他’的七七的,怕也就只有周涵了。”

“是啊……”

蕭瀟伸手拍了拍墓碑,“當時也是周涵那小子堅持要把‘他’的骨灰葬在這裏的。”

他說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潔的大理石墓碑,感受著從指尖傳來的冰涼而濕潤的堅硬觸感,似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那個早就不存在於三界六道之中的故人說道:

“你真是……何德何能,有那麽一個傻小子喜歡你……”

遭天雷轟頂的人,不止身體,連三魂七魄都會被燒得灰飛煙滅,不能輪回,無法超度,天地之中再也不存在任何一點兒痕跡。

對於魂飛魄散的人,甚至連給他尋處安息的陰宅都沒有必要。因此葬在這塊墓地裏的,不過是“白意鳴”僅剩的一只手掌燒化後的一小撮骨灰,同時也是周涵心中對曾經所愛之人的最後一點兒執念而已。

看到蕭瀟的視線變得空茫,心神似乎又不知陷入了哪一段回憶裏頭,阮暮燈伸手拉住自家師傅空著的那只手,用力握了一下。

蕭瀟回神,轉頭對阮暮燈笑了笑,然後將那朵白色的郁金香放在了墓碑上。

“這是鳳雛讓我帶給你的。”

蕭瀟面朝虛空,對他那早就不覆存在了的師兄說道:“她說,一切糾葛,就此兩清了。”

說完,蕭瀟轉過身,不再看蕭寧的墓,牽著阮暮燈的手,沿著來時的階梯,一步一步朝坡下走去。

“這個地方,我以後不會再來……也沒有必要再來了。”

他對阮暮燈說道。

“好。”

阮暮燈回握住蕭瀟的手,低聲回答:

“故人,就讓他留在過去吧……”

&&& &&& &&&

天蒙蒙亮的時候,一列高鐵停在了距離a市一千三百多公裏的n市火車南站6號月臺上。

一個穿著淡紫色燈芯絨連衣裙的年輕女孩,拉著一只半人高的巨大的行李箱,獨自走下了火車。

那女孩約莫十七八歲,身材很瘦小,臉蛋倒挺漂亮,只是眼中有著與年紀全然不符的陰沈和算計之色。

出站時,閘口在姑娘的身後莫名其妙地卡了一下,像是碰到了什麽東西似的,無法關上。

旁邊有個車站工作人員聽到閘口卡住的響聲,好奇地探頭看了一眼,卻見姑娘的身後空無一物。

“大概是碰到箱子了。”

工作人員搖了搖頭,不再關註那個身穿淡紫色連衣裙的漂亮姑娘。

他沒有看到,有一條絕對不應該出現在火車站裏的巨大黑狗,正亦步亦趨地,緊緊跟在年輕女孩身後……

————正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