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8 章、十、魂所依07

關燈
若是從村裏出發的時間開始算起, 阮暮燈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不眠不休, 連眼都沒合上過了。

可即便他的身體素質相當不錯,在這樣高強度的體力消耗與精神力集中之下, 依然會感到越來越疲倦。

血液混合著組織液, 不斷從阮暮燈深達真皮層的燙傷創口滲出, 尤其他背上還背著蕭瀟的肉身。

即使蕭瀟的體型在男人的身材裏,完全算得上是苗條, 沒有半點兒贅肉的一類。但他畢竟身高超過一米八, 骨架和肌肉的重量擺在那兒,加上無魂無魄, 就是一具全然不著力的“屍體”狀態, 背起來更是十分沈重。

蕭瀟的肉身軟綿綿的趴在阮暮燈身上, 前胸與自家徒弟受傷的背脊密合相貼,相互摩擦,很快便有血水透濕了兩人身上的層層布料,將他米白色的內襯都染上了片片鮮紅。

狐貍形態的蕭瀟本尊雖然看不到阮暮燈後背的情況, 但他仿佛有所感應一般, 顯得十分焦慮, 一反先前一路除了睡就是窩成一球不肯動彈的模樣,時常在青年懷裏扭來扭去,爪子勾著他濕透的背心,又是抓又是撓。

高溫燒傷的傷口滲液很多,也連帶著會帶走人體大量的水分。

即便地宮環境至陰,溫度比外頭要低上許多, 但阮暮燈依然汗如雨下,很快全身就跟從水裏撈出來的似的,連鬢角發梢都在往下滴著水。

他覺得很渴,腳下似灌了鉛一樣沈重,每走一步,背上背著的人就顛簸一下,摩擦過傷口,像有一把鋼刷剮下他一層皮肉般疼得鉆心。

冷汗順著額頭滑落到他纖長的睫毛上,又流進眼框裏,蜇得眼球生疼。

但阮暮燈已經連擡手揉一揉眼睛的氣力都分不出來了,只機械地邁著腿,朝著來時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所有的精神力都集中在了唯一的信念上。

那就是,在將蕭瀟送出去之前,他絕對不能倒下。

阮暮燈鉆過塌了大半後異常狹窄的墓道,又艱難地順著繩子爬回第二層,靠在一處安全的墻角,勉強掏出半滿的水壺,扭開蓋子的手都在微微發著抖。

已經到了天亮的時間,走完剛才那並不長的一段三層墓道,他足足花了比來時多了兩倍的時間。

仰頭灌了幾口水,阮暮燈靠在墻上喘息了一會兒,又從口袋裏摸出幾塊巧克力,剝了兩塊胡亂塞進自己口中,又去餵懷裏的白狐。

這次蕭瀟乖多了,不再需要徒弟連哄帶塞,很配合地自己張開口,叼住了阮暮燈捏在指尖的巧克力。

巧克力表面已經是半融化的狀態,連帶著青年的手指,也是滾燙滾燙的。

蕭瀟知道,自家徒弟這是開始發燒了,傷口感染連帶著大量失水,只會讓他越燒越燙,直至因為脫水而昏迷,最後陪著自己,悄無聲息地死在這裏。

可是他這個自詡道行高深、無所不能的天師,現在卻什麽也做不了。

原來無論活了多少年月,所謂的看透生死、波瀾不驚,依舊不能適用在所有人身上。

或早或晚,當你當真遇到那麽一個特殊的存在時,總會恨不得以身相替,只求他活得平安順遂。

&&& &&& &&&

墓道二層雖窄,但沒有三層坍塌得那般厲害,反而要好走一些。

不過阮暮燈身材原本就很高,背上又多了個人,全程要保持著彎腰躬身的姿勢,身體狀況好的時候倒不成問題,但對於此時的他來說,這步態簡直好似舊時戴著鐵枷的奴隸一般,只覺得頭暈眼花,胸悶氣短,每走一步都像要喘不過氣來。

萬幸的是比起來時花了一個小時才破掉的九宮八卦盤,從裏側開門的機關要簡單千倍。

青年在那面能夠旋轉的石墻邊上發現了一個七連環鎖,卻是已經被人解開過了,他只需要將最後一個鎖扣扳下來,墻就逆時針轉了九十度,露出了出去的洞口。

阮暮燈撐著墻,急促地喘息了一陣,唇角勾起一絲微笑。

他很想擡手摸一摸懷裏揣的狐貍,調侃一句多虧了你們先前進來過,把一路上的機關陷阱都破得差不多了,可是他實在太累了,連這一點擡手的力氣都舍不得浪費。

穿過旋轉墻,阮暮燈背著那一人一狐,又往前走了一段。

人在極度疲倦和疼痛之時,時間感總會變得混亂。

蜷在自家徒弟懷裏的蕭瀟,已經很清楚地感受到了阮暮燈身體極高的熱度,他覺得自己如同偎著塊火炭似的,從對方身上透過來的汗水,隔著衣服打濕了他的白毛,也燙得他心如刀絞。

師承上清宗北茅山一脈,蕭瀟他自然懂許多救死扶傷的方術,退熱、止血、生肌去腐皆不在話下。

可是現在的他,卻只能眼睜睜地忍受著這一切,什麽也做不了。

阮暮燈就這麽一步一蹭,好不容易來到那插滿尖木樁子的翻板機關下頭。

上下兩處落差足有兩三層樓高,因為他們當時是在毫無準備之下驟然摔落的緣故,現在想要上去,只能徒手攀墻。

萬幸這處墓道修得不如兩晉時的藩王墓那般精心,墓磚壘得本就不算整齊,外加數百年的雨浸水蝕和地質災害,墻上已經有不少缺口裂縫,阮暮燈瞇著眼睛看了看,覺得自己應該是能爬上去的。

說爬就爬,他低頭檢查了一下背帶裏的狐貍和捆在背上的蕭瀟的肉身,確定都固定牢靠了,不會在攀爬的過程中滑落後,就翻出巖塞和巖釘,找了一處看起來落腳點比較密集的地方,徒手往上爬去。

盡管這面“墻”的高度不算十分可怕,可他腳下,此時林立著許多包銅皮的尖木樁子,要是一個不慎摔落下去,不僅他自己,連帶著身上背的一人一狐都有可能受到致命傷害。

阮暮燈爬得很小心,每踏出一步都深思熟慮,不敢有半分輕忽。

在註意力極度集中的情況下,背上幾乎要將人逼瘋的疼痛反而減輕了不少。

一米、兩米、五米、八米……

懸空之中,阮暮燈忽然腳下一滑,連忙右掌一伸,單手握住巖釘——兩個大男人連帶著一只狐貍與一個包袱的重量,全部壓在了他的右肩關節上。

一瞬間,他錯覺自己整條胳膊被生生撕了下來,背上的傷口也在這猛力的牽拉中裂開,血流如註,一下子染紅了背上之人的半片衣襟。

不受意志控制的,阮暮燈有那麽瞬間,疼得失去了意識,眼前一黑,手上力道一松,整個人就往下一墜!

幸好他帶下墓來的都是質量過硬的裝備,巖釘嵌得也夠深,安全繩套在他肘上,將他晃晃悠悠地掛住了。

這一拽雖然極疼,差點沒把他的肘關節生生扯脫臼了,可在拉拽之中,阮暮燈反而醒過神來,連忙手腳並用攀住一切可以著力的地方,堪堪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形。

真的差一點兒,哪怕再遲那麽三四秒,只要嵌在墻裏的巖釘一松脫,他們就真的要回不去了。

阮暮燈全身濕透,極度的疼痛和死裏逃生後的虛弱感令他甚至無法再作出任何一點兒反應。

他靠在墻上,視野依舊大半黑蒙,耳朵裏嗡嗡蜂鳴不休,腦中一片混沌,只憑著本能死死攀附著腳下手裏的著力點。

蕭瀟從背帶裏拱出半顆腦袋來,張開口,叼住阮暮燈系在身前的繩結,用他上下兩排小尖牙,奮力地磨那粗糙的麻繩。

那繩結綁的是他自己的肉身。

只是那麻繩足有兩指粗,撚得非常結實,他又實在使不上多少力氣,啃了半天,連一個小豁口都沒啃出來。

這時,忽然有一只手伸過來,塞進狐貍嘴裏,一點點擠開他的牙關。

“別咬這個……”

蕭瀟聽到阮暮燈很輕很低的聲音。

“我一定會帶你出去的……”

說完,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咬牙爬完了最後一米的高度。

當阮暮燈兩手搭著一層的墓道,幾乎是連滾帶爬鉆出去的一刻,他只覺得自己真的已經到了極限,幾乎不能動彈了。

然而這翻板機關連著的可是觸發機制不明的箭簇連弩。

幾近脫力之時,阮暮燈勉強在耳鳴中捕捉到機栝摩擦的“哢噠”聲,來不及起身,連忙摟緊狐貍,讓身後背著的人貼著墻壁,狼狽地朝旁一滾。

兩支箭貼著他的大腿打在了地上,最後一支斜斜釘透了他的小腿肚。

鮮血很快染紅了他的褲子,阮暮燈卻疼得叫都叫不出聲音來。

他趴在地上,勉力想要掙紮起身,但眼前天旋地轉,所見之物全都在飛快地旋轉、扭曲、變形然後收縮,最後被徹底的黑暗所籠罩。

他終於暈了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