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節 晚修上到一半,廣播的響起打破了異常壓抑的氛圍。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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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同學們註意了!經過搶修,宿舍的熱水供應已經恢覆了。考慮到同學們的就寢時間,現在大家可以回宿舍洗澡了。重覆一遍,現在大家可以回宿舍洗澡了。”

張老師的語氣中滿是笑意。“還楞著幹什麽呀?不趕緊回去?”

有了老師批準,當下就有男同學連書包也不要,拔腿就往外面跑。窗外也飛快地掠過了其他班同學的身影。

“走不走?”

“走什麽,現在回去肯定也搶不到了。”王舸頭也不擡。

這倒也是,他們的宿舍一層也就八個洗澡間,看大家這一往無前的勢頭,估計他們現在出大肯定沒戲了。幸好男生洗澡也快。

十點整,來到澡間一看,果然沒人。

“好久沒在學校不慌不忙的洗個澡了。”林斯遠感嘆。平常稍微洗久一點,後面排隊的兄弟要是性子急,能給你直接用腳踹門。

“你今天洗到十二點也沒人管你。”

“得了吧,別嚇壞宿管阿姨。”

z城一中是一所老牌中學,從建市開始就隨著這座城市走過了許多風風雨雨。然而不可避免的問題是,資歷老,校舍也老。停電漏水平均一個學期有那麽一次不算多,而男生宿舍就是這些問題的重災區。

入學的時候,教導主任就此問題還特意給男生做了一次演講,叫他們發揚精神,愛護女生。

天花板上的日光燈閃了兩下,就徹底罷工了。洗澡間頓時陷入一片黑暗。還沒等他們發問,樓上傳來的慘叫就替他們解釋了現在的情況。

“我去!停電了啊啊啊啊啊!”後面的叫罵此起彼伏,逐漸還是歸於寂靜。

王舸首先洗完出來,開始默背單詞。

奇怪的是,裏面水聲明明停了,林斯遠卻一直不吭聲,也不出來。

王舸感到有點反常了。“怎麽了?”他轉過身去打算敲門,可是手還沒碰到門,門就打開了。

一股水汽湧出來,好像有一片羽毛拂過,輕柔地落在了他的嘴唇上。王舸的大腦頓時一片空白,背到一半的單詞飛到了九霄雲外。以前遇到什麽事情,他最糟糕的情況也只是猶豫不決,也就是說他有下一步該做什麽的選項,只是選哪一個還需要權衡。可是這次,他連該有什麽反應也不知道。

黑暗中,視力不再可靠,其餘的感官卻異常的敏銳。舒膚佳沐浴露的味道縈繞在鼻間。周圍的一切聲音都遠去了,只剩下他們的呼吸聲。對方頭發上的水不斷滑落,順著臉流到自己的脖子上,很冷。

自己腳踩的不再是堅硬的地板,而是泥沼。他正在一寸一寸的下落,直至沒頂,只有搭在肩膀上的這雙手可以止住他下落的趨勢。世界仿佛在旋轉,不然他怎麽會頭暈腦脹的?

“鐘聲響起歸家的信號......”高三第三節 晚修下課的鈴聲如一記重錘,敲醒了兩個人。王舸慌忙後退兩步,拉遠了和林斯遠的距離。

他本來想趁這時候轉身就走,但是這也太像落荒而逃了。實在是不應該,所以他硬生生頓住了腳,站在原地。王舸倒是想看看林斯遠這家夥接下來打算幹什麽。

腳步聲響起,王舸繃緊了背,翹首以盼。結果林斯遠只是直接繞過他,直接往出口那裏去了。就在這時候,恢覆供電了。

“回宿舍吧。”林斯遠背對著王舸,好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可是紅的像要燒起來的耳朵和脖頸都不會說謊,爭先恐後的昭示著主人激動的心情。

王舸開口想問,又不確定該問些什麽。問原因,難道還指望林斯遠像解數學題一樣給他來個剛剛舉動的推導全過程?不問原因,難道問感受?這就完全超出王舸的臉皮厚度範圍了,所以也是不可能的。

這麽一想,根本沒什麽好問的,也沒什麽好說的。此情此景居然也算另類的一種一切盡在不言中了。想這些,倒還不如看看林斯遠脖子和耳朵上的紅暈什麽時候消退來得有意思。

結果他們從澡堂走回宿舍,林斯遠的耳朵還是紅通通的,絲毫沒有要恢覆的跡象。王舸甚至開始懷疑他是不是發燒了。

“你不覺得這裏好熱嗎?”林斯遠拿起一本雜志拼命扇風,目光炯炯地盯著王舸。

他們宿舍空調的確不行,16度像26度,在宿舍裏動作稍微大一點就會冒汗。夏天到了,他們幾乎是以每周一次的頻率在宿管那裏報修空調,然而修理工來了永遠找不出原因。久而久之,宿管就放棄了207。只能歸結於他們宿舍幾個人上輩子和這空調有仇。

林斯遠提議去操場吹風乘涼。

王舸想反駁,現在這天氣操場的風都是熱的,有什麽好吹的。但是看到林斯遠一副哀求的樣子,還是點了點頭。

月明星稀,微風襲襲,蛙鳴陣陣,還有蟋蟀不知疲倦地歌唱著。雖然正如王舸所料,風是帶著暖意的,可是出來看一看這風景,呼吸一下操場格外沁人心脾空氣,也是讓人神清氣爽的。

特別是有這人在旁邊的時候。

“哎王舸,你將來打算幹什麽?”

“我嗎?”王舸有些躊躇,他還從來沒和別人說過這件事。之前班會課也有以理想為主題的,但是輪到王舸上去的時候他只會幹巴巴的說一句,還沒考慮好。

其實他已經考慮好了。王舸只是有些迷信的覺得,說出來就不靈了。但是對著林斯遠,應該沒關系。

“X大的臨床八年連讀。”

林斯遠點點頭,若有所思。“這樣啊。”

“你為什麽想當醫生?”

王舸不好意思地笑。“首先,我父親是個醫生,子承父業可不可以算一個原因?而且我覺得救死扶傷,很有成就感。”

“那萬一救不活,豈不是很沮喪?”

“沮喪肯定是不可避免的。但是醫學在不斷地發展,總有一天難以攻克的傷病都可以被拿下,我願意在達到這個目標的過程中盡我自己的一份力。”

他說完一轉頭,正好遇上林斯遠認真而溫柔的眼神,臉上一熱。反問道:“你呢?”

“我啊......”林斯遠撓撓頭,“本來沒啥想法的,想著哪所不浪費分數上哪所唄。”他語氣輕快地補充,“不過既然你打算上X大,那我也上X大好了。”

王舸忍不住腹誹,這話說的,好像X大已經是他的囊中之物了似的。不過按照他現在的成績,只要高考正常發揮,上這所大學還真是十拿九穩。王舸壓下心中升起的一絲莫名的情緒,問道:“那專業呢?”

兩個人繞著塑膠跑道走了一圈又一圈,在蟬聒噪叫聲的伴奏下,充滿期待地談論著將來。夜風把他們的話語聲送出很遠,很遠。

未來正在他們腳下緩緩延伸。

淩晨一點,林斯遠在床上翻來覆去,硬是睡不著。一般情況下,他是沾枕頭就著的人。失眠與他無緣。

是今晚太熱了?可是入夏以來每晚都是這個溫度。是睡前運動太興奮了?可是他們只是去散步。

在排除了一切可能性以後,林斯遠不得不的悲哀的承認。他就是同時也只是因為和王舸獨處,而感到興奮。

一想到王舸就睡在他上方幾十厘米的地方,林斯遠就是平靜不下來。雖然他也沒打算做點什麽,今天在浴室裏已經耗盡了他這段時間積攢的勇氣。回憶起這個,他忍不住把頭埋進被子裏,偷偷地笑了起來。

“你在下面幹嗎?整張床都在抖。”

林斯遠一驚,清清嗓子回道:“沒啥。”

他的上鋪囑咐他早點睡。林斯遠連忙應下。

五分鐘過去,十分鐘過去。黑暗中,林斯遠仍然睜著雙眼。他忍不住敲了敲床板。然而手一碰到木板,他就後悔了。這麽晚了,為什麽還要打擾王舸休息。

幾乎是與此同時,王舸的聲音再次傳來。沒有預想中的惱怒,反而有點不易察覺的興奮。

“你也沒睡?”

一聲嘆息悠悠地飄下。“嗯,不知道為什麽一直睡不著。”

“還在想今天的事情?”林斯遠試探著。

這句疑問石沈大海,久久沒有回覆。最後王舸坦然道:“是的。”為了避免林斯遠嘲笑他,他飛快地補上一句,“不過以後我想我會習慣的。”

緊接著王舸幹脆利落地以“我要睡了”結束對話,徒留林斯遠一個人在下鋪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為他那句話想入非非。

這真是青春期男生的悲哀。

到了高二下學期,大部分同學對於自己未來要走什麽路,都有一點打算了。預備出國的考托福,自主招生開始準備資料。當然絕大多數同學還是要去和全省76萬考生一起競爭7萬個一本位置。雖然不覆當年千軍萬馬爭過獨木橋的慘烈,但10%的重本率還是有些殘忍。

逐漸地,教學樓旁邊的籃球場的面孔更新換代,常來打球的人換了一撥。逐漸地,班裏的女生一個個剪掉一頭長發,只為了換來更少的洗頭時間。逐漸地,教輔書成了最受歡迎的書本。不用老師提醒,他們已經把自己當“準”高三生看待了。

曾經覺得遙不可及的高考的烏雲不知不覺已經籠罩在了他們的頭上。審判的閃電降下以後,究竟是羽化升仙獲得新生,還是渡劫失敗再來一年,就全看他們自己的努力了。

生物競賽就在這種時候拉開了帷幕,在省裏獲獎的選手可以在高考時獲得加分。不過這註定是屬於少數人的賽事,教導主任廣播宣布時特地強調,希望學有餘力的同學踴躍報名。

當下班裏就有人冷哼一聲,學有餘力?學有餘慮我倒是有份。

生物競賽先進行市裏的預賽,再進行全省比賽,時間都在下學期初。之所以需要學有餘力的同學參加,是因為競賽裏會有很多超綱知識,參賽者還需要特意抽時間去學習。

王舸權衡利弊,還是決定參加。

吃飯的時候,王舸自然就和林斯遠討論起了這事。林斯遠漫不經心的表示他也應該會參加。他是這麽想的,有加分當然好,可是如果為了學額外的內容影響到成績就得不償失了,還是隨緣吧。

結果林斯遠想隨緣也不行,因為一個班只有一個名額。報名的人成績排名首先得在年紀前二百以內,剩下的人再進行班內預賽。

向生物科代表問到參賽者名單以後,林斯遠把這些人的成績過了一遍。覺得王舸勝出應該沒啥懸念。生科代問他怎麽不報名,林斯遠擺擺手表示還是算了。

得知他不報名這一消息以後,有兩個人反應很大。之一是班主任,她直接召喚林斯遠去辦公室詢問再三,才終於接受了他這個決定。之二是王舸,他沒在預賽場上看到林斯遠,整個人都不好了。

沖進他腦海裏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家夥也太瞧不起他了,難道他參加班裏預賽自己就沒機會拿下那個名額了?在生物這科上他們成績可是不分伯仲的!王舸氣勢洶洶地就想找林斯遠問罪。

可是跑到他面前一看,王舸卻發現他完全沒有一點心虛的意思。好像完全沒感覺到自己做錯了事?於是他壓抑著火氣,裝作無意地詢問。

林斯遠告訴他,因為覺得精力不夠用,分不過來。這倒是個很合理的理由,王舸知道林斯遠一向寫作業很慢,如果再添上超綱知識的學習估計以後都不用交任何一科作業了。

但是為什麽自己第一時間想到的原因就是林斯遠瞧不起他,故意退出?王舸感到了一種慶幸與後悔交織的覆雜情緒。慶幸他好歹沒把這猜想和林斯遠說出口,後悔是他居然這樣揣測林斯遠。

仔細想想,他之所以這麽想,還是因為他把林斯遠放在一個比自己優秀的多的位置上吧?不這樣想,他也不會覺得林斯遠要讓他了。如果是他比林斯遠成績更好,那得知他不參加生物競賽這一消息的時候,肯定不會往這個方向想。

王舸沮喪地抱住頭,強迫自己不要深究,現在還是準備期末考試要緊。這種意識到自己一直在仰望對方的滋味並不好受。

好在期末考試成績稍微給了他一些安慰。他是年級排名21名,而林斯遠進入了年級前10名。單從名次上來說,他們的差距好像縮小了。然而王舸還是開心不起來。從他的角度來看,林斯遠現在的努力程度遠遠沒有到達他自己的極限。如果林斯遠真的認真起來,拿到年級第一也不難。反觀自己,提高的空間似乎已經不多了。

這個念頭一直揮之不去,導致王舸在暑期補習班見到林斯遠的時候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喜悅。落後感鞭策著他把全副精力放在聽老師講課上,可越是告訴自己要認真聽課,就越容易分神去看林斯遠在做什麽。

有天晚上王舸做了個夢,夢裏有一條沒有盡頭的路,四周都是一片黑暗。原本林斯遠和他並肩往前,可是他越跑越快,王舸怎麽也追不上他。王舸叫了幾遍,叫他慢一點,等等我。林斯遠都好像聽不見,依然在往前跑,不停地跑。最後他的背影消失在了黑暗中,王舸什麽也看不見了。

後來王舸就醒了,可是夢中被甩下的恐懼感依然停留在腦海裏。

課間,林斯遠終於逮著機會詢問。“昨天沒睡好?你黑眼圈都出來了。”

“沒有的事。”王舸趕緊揉了揉眼睛。

“明天要不要出去玩?”

王舸搖搖頭。“算了吧,明天打算覆習一下化學。”

林斯遠一下趴在了王舸桌上,不依不撓。“這個假期還沒有一起出去過,你可憐可憐我。”

聽了這話,王舸心頭火起,他一用力把被林斯遠壓著的練習冊抽出來,站起身走到一旁的空座位坐下。緊接著一字一頓地說:“你不學習也還能考這麽好,我可沒這本事。”

這話一拋出去,王舸心裏立刻感到一陣後悔。什麽叫不學習,他憑什麽這麽說林斯遠?然而覆水難收,剛剛才放完狠話,王舸也拉不下臉去承認他這句話說錯了。他偷偷瞥了一眼林斯遠,想瞧瞧他現在是什麽反應。

對方坐在那個位置上一直沒動過,到上課了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好像被這話砸楞了。他這副樣子讓王舸上課更加沒有辦法集中了,王舸寧願林斯遠沖他發怒,反駁他,也不想看到這麽沈默的林斯遠。

等到老師開始講課了,林斯遠更是表現出了肉眼可見的心不在焉。他的眼睛黏在了黑板上,可是王舸順著他的視線一看,黑板那塊明明是空白的。他手裏緊緊捏著筆,可他卻連拿筆在紙上劃幾道裝裝樣子也沒有過。

下課了,他連猶豫一下猶豫也沒有就背起書包離開了教室。見狀王舸也趕緊跟上。他始終精確地和林斯遠保持著一段距離,既不會跟丟,如果對方回頭,也可以裝作無事發生過。不過林斯遠垂著頭步履匆匆,一下也沒有停頓。王舸尾隨著他到了他家小區門口,實在不好意思繼續往裏走了,於是駐足看著林斯遠的背影逐漸遠去。

我這是幹什麽。回程的時候,王舸自嘲地想。他想追上去解釋,但是又沒有足夠的膽量支撐行動。所以想法也就只能是想法。

坐在書桌前面,王舸面前攤著練習冊,練習冊上面擺著他的諾基亞。短信界面的收件人號碼填好了,那串數字他早就熟得不能再熟,短信內容也編輯好了,就等著按下發送鍵了。可是他手指放在那個鍵上,卻怎麽也按不下去。

他忍不住就想再檢查一遍那個號碼對不對,有沒有輸錯數字,短信裏有沒有錯別字,標點符號有沒有用錯。

敲門聲響起,王舸眼疾手快趕緊把手機一把塞進練習冊底下,伏案寫寫算算。門開了,張曉雲端著一碟插好牙簽的蘋果走進來。她把碟子放在書桌上,看到奮筆疾書的王舸,心裏本來挺滿意的。可是張曉雲一看練習冊上那塊不正常的凸起,正好是手機的大小,就皺起了眉頭。

張曉雲催促王舸先把蘋果吃了再寫,別一會蘋果氧化了。她兒子還是挺聽話的,立刻塞了四塊蘋果進嘴裏,臉一下就鼓起來了。看到他這副珍惜時間的樣子,做母親的心裏是欣慰又心疼,不過該說的話還是得說。

“兒子,你手機借我打個電話。我手機不知丟哪去了。”

就算王舸本來沒發現他把手機的位置放的不對,張曉雲這麽一說,他立刻就想起來了。當著她的面把手伸進練習冊下面去取手機,不就不打自招。

現在只能賭一把她是真的把手機弄丟了,而不是故意說這話敲打他了。於是王舸拉開抽屜翻找一會,告訴他媽他好像把手機落在學校了。

張曉雲轉了轉眼珠,還是沒戳穿他的謊言。不過心裏卻是把這事牢牢記下了。

好不容易把這尊大佛送走,王舸才敢把手機掏出來。正要繼續糾結,結果卻被屏幕上那三個字“已發送”震住了。

怎麽就這麽發出去了?王舸思來想去,覺得也只可能是剛剛手肘不小心按到了。他現在真希望短信也有個撤回功能,自己明明還沒考慮清楚,就把短信發給林思遠了。

算了算了,他把手機一拋,可能這就是天意。

可是短信發出去以後,王舸就陷入了更加矛盾的局面中。即希望林斯遠快點回覆,又希望他別回覆了。他做兩道選擇題,就看一眼手機,列兩個算式,又要看一眼手機。磨磨蹭蹭半個多小時過去了,他居然只做了一面不到。

手機“嗡嗡”的震動聲此時在他耳中如同天籟之音,王舸拿起手機,急切地進入收件箱。新信息提示一閃一閃的,他的心也隨之一上一下。終於他下定決心,打開那條短信。

我承認,聽到你那句話的時候我的確挺惱怒的。因為沒想到你居然這麽說我,要換其他人這我還都無所謂。但是後來想了想,憑我對你的了解,你肯定是在說氣話,你不是這樣的人。再加上剛剛誠心誠意的道歉了,那我就勉為其難的原諒你吧。對了,我還想問問,你當時為什麽生氣?

握著手機,王舸苦笑一下。真的要把這麽不堪的心理活動暴露給林斯遠嗎?他會不會因此看不起自己呢?可是這個問題確實存在,而且橫亙在兩人中間,如果不把話說開,以後應該也還有的爭吵。

那就先從自己的夢說起吧。盡量簡短地描述完以後,他忍不住把自己的擔憂和煩惱也打了上去,一不留神就超出了短信150個字的限制,他只好停下來,先把這條短信發送出去。連著發了三條短信,才總算把自己想表達的話表達完。

第三條短信剛發出去,手機就迫不及待地在他手裏晃起來,王舸一個沒握住差點把它掉下去。沒想到林斯遠這次幹脆直接打電話過來了,他心一橫,按下接聽鍵。

林斯遠的聲音迫不及待地從聽筒裏傳出來,語速很快:“你怎麽會這麽想?說真的,你到底為什麽這麽想?”他語無倫次,急的把一句話連說了兩遍。“王舸你分明是一個非常優秀的人!嚴謹又認真,還會替別人著想。”說到這裏,林斯遠停下來,平覆一下自己激動的心情。

“你真的是這麽想的嗎?”

“我剛剛要是有說一句假話,我高考答題卡考號全塗錯。”林斯遠沒好氣地保證。他老神在在地嘆一口氣,“學習成績不能代表一切好不好,你是不是學傻啦?還是被洗腦了?”

王舸小聲說,“那是你考的比我好才這麽說......”

“那我還羨慕你語文學的這麽好呢。你看我作文都經常只有41分,這連班級平均分都不到吧?次次都被拿出來做反面典型的。文言文選擇題,三道錯兩道吧?那我要是也這麽想是不是早就抑郁而亡了?”他深吸一口氣,提高了音量。“總之我說這些是想告訴你,完全不用因為考的不如我而感到自卑,每個人都有擅長的方面還有不擅長的方面,考的比我差由不代表你整個人就不如我。人生的賽場又不是只有學校,就跟那個田忌賽馬的典故一樣。”

“你又亂用成語了。”

“你懂我意思就行。”聽到對面的語氣終於歡快起來,林斯遠的心情也放晴了。“再說你不相信自己可以,但是別瞧不起我的眼光。”

王舸終於笑出聲來,連日來縈繞在心頭的憂慮和自卑煙消雲散。“行了,我知道了。那我回去做題了。”

“等等。”王舸正要掛斷電話,又想起一件事。他仔細叮囑道:“以後別亂發誓。”

“好好好,我知道了。

寒假一晃而過,準高三生不情不願地晉升為高三生。他們收拾好東西,搬入校園深處與世隔絕的教學樓,開始清心寡欲的修仙生活,從此與大部分校園活動劃清界限。就連宿舍也進行了調整,把高三生趕出高一高二聚集區,給他們另外一棟樓,避免低年級同學的打擾。

高三,是是一場看不到頭的刑罰,是一條註定要一個人走的路。能不能撐到刑滿釋放,能不能到達預期的終點,這些都是未知數。唯一能做的就是,咬緊牙關,堅持完今天。

奇怪的是,到了如此緊張的時刻,年級裏的情侶數量反而增加了。但是仔細想想,也就明白了。這條路上,就算有個人能暫時的陪著走一段路也好過一直一個人,他們或許是這麽想的。

無可否認,王舸和林斯遠或多或少也抱著這樣的想法。不過更重要的是,他們互相是對方前進路上的動力。疲倦的時候,只要一想到那個人,就能再次出發。

幸好學校還沒那麽狠心,也給高三生留了一扇娛樂的窗,也就是校運會。不過這扇窗也只剩一條縫開著,因為他們只被允許參加白天的賽事。而夜晚的歡樂與他們無緣。

不滿的學生剛要開口抗議,張老師一個眼刀就冷冷地甩了過來,她不輕不重地拍了拍桌子,道:“覺得不滿意的同學們自己好好想一想,離高考還有多少天?”把這句話擱在這兒,她也就不再就這件事進行討論。畢竟化學課時間寶貴,多做幾分鐘思想工作,就得少覆習幾分鐘。

這幾分鐘她耽誤不起,下面坐著的學生更耽誤不起。高考就是這樣殘酷,張老師趁著下面的孩子寫方程式的時間出神,非得一分一分地拼出一個名次,一分之差可能就導向千差萬別的命運。她緩過神來,清清嗓子開始講解氧化還原反應的配平竅門。

下了課,也沒人再揪著運動會的事情不放。張老師裝作整理教案,實則留意著班裏的動向,看到這群人如此一反常態的乖巧,心裏著實有幾分欣慰。不過等她一離開教室,林斯遠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攛掇王舸逃掉那兩天晚上的晚自習。

“不逃。”王舸自然是一口拒絕。

林斯遠也不氣餒,跟一塊牛皮糖似的粘著他,時不時就提起這事情。最後他看好說歹說沒用,終於拋出了殺手鐧。“這就是我們兩個在一中的最後一次運動會了,你不想過得有紀念價值一點?”

終於換來了王舸不一樣的回覆,“那我考慮考慮。”

林斯遠恨不得原地放煙花彰顯他愉快的心情。於是立刻就在合計該如何帶著王舸逃出晚自習值班老師設下的天羅地網,混入高一高二同學們愉快的夜市人流中,最後再平安地回到教室裏,或者宿舍裏。再不濟,也應該想好如果被發現了,怎麽把王舸擇出來,讓張老師的火力集中在他一個人身上,而不去懷疑王舸。

畢竟四舍五入,這也算是一次約會。

真到了第一天的晚自習,才知道那天下課班裏表現出的心如止水、一心向學的意志,始終還是敵不過窗外人聲鼎沸、熱火朝天的喜悅。

一中為了防止打擾高三生,將整個學校用一條警戒線涇渭分明的隔開。線的這邊是高三,死板的路燈發出白光,點亮著通向燈火通明的教學樓的路。線的那邊是高一高二,各個攤位上的亮光交相輝映,黑暗的教學樓甘願淪為背景板。

其實那條線距離教學樓還有五百米左右,因此線對面的歡聲笑語好像被一個蓋子罩住了,在這邊聽不太分明。盡管這樣,第一節 晚修一下課,還是有許多人趴在窗上,眼巴巴地望著對面那一片明亮。

林斯遠坐的離窗邊太遠,沒搶到一個前排觀影位置。不過他心裏並不著急,反正一會他就打算溜出去了。

溜走是不難的,只要趁著下課時間,人員流動。如果走靠近宿舍那條路,就算被老師遇見了,也能以回宿舍拿東西作借口。難的是長時間不在教室裏,這段時間張老師肯定會過來巡堂,被發現幾乎是板上釘釘。

所以得有一個長時間不在教室裏的借口。最合適的自然就是裝病,一人扶另一人去校醫室,視時間長短還可以添上過後直接回了宿舍的情節。

誰來裝病呢?林斯遠是不行的,他身強體壯,又在老師那留有案底,容易被老師懷疑。而王舸雖然演技不佳,但是為人誠實認真,深得班主任老師信任,因此偶爾撒一次慌反而不容易被發現。

將計劃像王舸和盤托出後,林斯遠還有點擔心王舸會不配合。不過他想多了,王舸思考片刻,爽快地同意了。

於是第二節 課過去十分鐘,班長謝彤接到一個臨時告假請求。林斯遠焦急地告訴她,王舸有點低燒,頭暈,得去一趟校醫室。往那一看,只要坐在教室裏,從來背脊挺得筆直的王舸居然趴在了座位上,謝彤也就不由得不信了。

林斯遠小心翼翼攙住王舸的胳膊,扶著他一步一步往下挪。王舸要做的就是表現出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說話全都交給林斯遠。以防萬一,林斯遠還去飯堂買了幾個滾燙的雞蛋,出發前在王舸額頭和後頸處滾了又滾,升高點溫度。

該說是他們運氣太差了,兩條樓梯,五層樓,偏偏就讓他們在二樓的樓梯口遇上了值班老師。林斯遠自然是搬出扶生病的朋友去校醫室那一套。

值班老師可不像謝彤那麽好說話。她覺得兩個男生去醫務室的搭配就有些可疑,見過女生一人扶一個的,但那是女生體弱,男生可不同。其次今天畢竟是校運會,時間點特殊。不過也是不幸中的萬幸,這位老師和張老師同一個辦公室。她對王舸也是有些印象的,知道他穩重聽話,屬於讓老師省心的類型。再加上她還有幾層樓要巡,也就沒再過多糾結,手一揮,放行了這兩人。

好在過了這個值班老師,他們的出逃就一帆風順,沒再遇上任何阻礙。等到從宿舍樓區域進入警戒線的另一邊,就更加安全了。除非是教過他們的老師,不然誰知道他們是高三生混進來的。而現在這個時候,高三老師哪來的時間來這裏閑逛?

人到高三,就會自動掌握一些技能。比如三分鐘吃完一餐飯,比如一路快步走去教室,比如熬夜刷題到一點。不是說所有人都會把自己逼得這麽狠,但這些技能,大家或多或少,都會學一點。

有一項技能幾乎是必備的,一眼區分對面穿著相同校服的人,到底是高一高二,還是和他們一樣的高三生。

或許是難掩疲憊的眉梢眼角,或許是不同的步速,或許是吃飯的神態。高三生身上,比高一高二更多了一份堅毅。他們是鋼鐵鑄就的寶劍,尚未出鞘。現在正在進行最後的調試,等待在沙場上一戰成名。

說回王舸和林思遠,其實他們也沒有特別想參加的活動。在逃出高三區域以後,他們也只是走走看看。

林思遠考慮到王舸始終還是不舍得把整個晚修都花在閑逛上,他預計著把校園晃一圈就回去。但是這麽一想,出來散心的時間可能連一節晚修都不夠,那出來的動機就很值得思考了。

聽了林斯遠的時間安排,王舸感動他的體貼之餘,也心有靈犀地開始思考這個問題。想來想去,挑在今晚出來,也只是想抓住時機。換了其他時候正經上晚修,他們跑出來,王舸心理負擔會比較大。

所以校園裏在舉辦什麽活動,根本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和對面的這個人,一起待著,走一走。思及此處,王舸扭頭看向林思遠,手也悄悄地朝他那邊靠過去,貼住了他的手背。恰巧林思遠也望過來,他反手堅定地握住對方的手,大拇指輕輕地蹭了蹭王舸的掌心。

月光下,微風中,林思遠溫柔地笑了,這使得他的臉龐閃閃發光。王舸眼也不眨地看著他, 想要把這幅畫面永遠銘記。王舸張嘴想說點什麽,最終卻還是不舍得開口,他有些頭暈,好像是醉了。

他們大膽而隱秘地牽著手,走在桂花的清香裏,走在笑聲裏,走在人潮湧動的校園裏。逐漸地,就逛到了操場上。今夜的操場格外安靜,大家都聚集在教學樓周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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