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露化濃重。宮殿的深處，也不知道究竟有多深的地方，傳來一陣陣滴水的聲音。因為寂靜，無限擴大的單調水聲。

張曉賢在宮殿裏面，今天是從來都沒有的空曠感。天黑得厚重，似乎預告著什麽事情快要發生。

“綠綠，忽然之間我很慌怎麽辦？”張曉賢坐在軟塌上面，手裏拿著一本奏折，翻了幾頁便被他丟在旁邊，整張紙上都是國泰民安，一看就是不經過大腦思考瞎扯的話。

“莫慌，莫慌，天一亮就有人接你離開的。安心等待吧。”安慰的話，從綠綠的嘴裏說出反而顯得更加滲人。

張曉賢只覺得周身的雞皮疙瘩已經直立起來，站起來走了幾步，反而更是覺得心煩意亂。

“唉，也不知道皇後現在怎麽樣？”她低低地嘆了一口氣，“我發現到現在為止我連她叫什麽都不知道呢！”

“你要去冷宮看她嗎？”綠綠問道。張曉曉也很是糾結，“如果你是我，你會去看嗎？”

“不會。”綠綠幹脆果斷地回答。

“為什麽？”

“因為要走太久的路了。”

“……”張曉賢覺得一定是自己腦子有坑，才會想著像一個系統咨詢問題。

張曉賢最後還是決定老老實實呆在自己的宮殿裏面，她害怕再看到皇後內心會忍不住怪罪自己，如果沖動起來她害怕自己會做出什麽沖動的事情。她一向都是感性大於理性，但現在不行，不能在這個時候功虧一簣。

這個夜晚安靜地怕人，連環城巡守的士兵也似乎匿了蹤跡。張曉賢給自己沏了一壺茶，在這個不眠的夜晚，的確是很需要一些東西來提提精神。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反正不急，幹脆不去計較時間。一股硫磺硝煙的味道，順著宮門飄了進來。張曉賢拿起茶杯細細嗅了嗅，過來太久，連茶都放涼了。怎麽以前寫的時候只是覺得一瞬間的事情，她摸著茶杯，手指順著紋路游走。那時候寫男主沖冠一怒為紅顏，那種破罐破摔的浩然感讓她也跟著手心出汗，一起激動大半夜。可當時的男二皇上呢？可有像她這樣嗅著危險順著城門飄來的氣息？張曉賢笑著搖了搖頭，如今細究一切都已經晚了，現在她就是皇上，皇上就是她。

“皇上，皇上——不好了!不好了!”李公公倉皇沖了進來，因為忙亂，還摔了跟跟鬥。盡管狼狽，可該有的規矩還是一樣不落。

“怎麽了？”張曉賢如小說那樣佯作不知，淡定喝茶。

“王爺——王爺他率人打進來了!”李公公趴跪在地上，聲音裏含著哭腔，“皇上，事到如今，我們能做的只有逃了啊！老奴不才，服侍先帝和陛下那麽多年，卻是廢人一個什麽都不知道，只是在多年前從先帝那裏得知宮裏面有一條可以逃生的暗道。皇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老奴能為您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張曉賢沒有說話，她放下手中的茶，輕輕道：“這些年來，謝謝你了公公。我們走吧。”

李公公擡起頭，淚水從臉上不斷滑落。

宮殿外，炮火染紅了整片天空。張曉賢順著暗道走，唯一的光源是李公公在離開前拿走的一盞蠟燭。暗道狹窄幽長，地上是細沙鋪成，上面的石頭粗獷，做工沒有非常精致。對於這段時間以來一直養尊處優的張曉賢來說，並不算是一件特別簡單的事情。好不容易走到了外面，李公公長期緊繃的臉上終於放松，可張曉賢還是之前的模樣。她知道，關於這位帝王的最終結局。

“啊……這……這是怎麽回事？”當李公公從暗道裏面走出來的時候，他難以置信自己面對的是一片斷崖，當年……他明明聽到先帝說這是留給他家子孫以後保命用的。可是如今，面對這個斷崖，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地方？

“公公，你別急，看看這裏？”張曉賢愈發超然脫俗，似乎從頭到尾她就是個過客，“這裏有一塊石頭，上面還有一些字。估計是先帝之前留給我們這些後人的。”張曉賢向前走了幾步，縮短了刻石的距離，照著上面的字，一個一個念了出來，“吾輩子孫，切不可為人螻蟻。今留一後路，存爾等尊嚴。”

風很輕，天空微微放明。張曉賢知道，這一切都快要結束了。現在，她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勸慰這個長期陪伴在自己身邊的老人了。

“李公公，謝謝你帶我來這裏，給朕保留了最後的尊嚴。你已經完成的很好了，現在順著來時的路走回去吧。最好趁著混亂離開皇宮，找一處去處頤養天年。這些年來你陪在朕的身邊，朕早已把你當親人看待。能做的不多，說的也只是一些無關痛癢的話罷了。你走吧，朕不想你看到朕狼狽的樣子。”張曉霞說完，對他露出了一個寬慰的笑容。

李公公沒有說話，只是徑直跪了下去，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一個頭，“奴才不會看到皇上最狼狽的樣子的。”張曉賢露出一個感激的微笑，李公公也對著她笑了一笑。

“奴才一輩子都是紮根在皇宮裏面，服侍您和皇上大半輩子。您要奴才走，可天地之大，奴才又能去哪裏呢？這些年來……”說道這裏，李公公已是哽咽不成聲。張曉賢看著也感到眼眶酸澀。

“皇上——”他再次磕了一個重重的響頭，“今日奴才冒犯，就比皇上先走一步了。”說罷，也不給張曉賢回過神來的機會，也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一把匕首，往自己的心臟處捅去。不到一會兒，就在張曉賢的面前斷了聲息。

因為離得比較近，噴湧出來的血濺在了張曉賢的臉上。還沒有冷卻的液體，帶有李公公體溫的溫暖，似乎從頭到尾，他都沒有離開過，可張曉賢比誰都清楚他已經離開了。

“好了，宿主，跳崖吧。這樣你就可以完成任務進行等級評價了。”綠綠照例如往常那樣提醒她。張曉賢望著遠處飄蕩的白雲，看著晨曦的光芒一點點放大，輕輕說道：“你知道剛剛我在想什麽嗎？我想起了第一次寫這本小說的時候。我讀書並不是很好，平時父母老師管得也嚴。看小說都不容易了，更何況是寫小說。可當時就是想寫，著了魔一樣的想寫，沒有電腦，就有黑色簽字筆買一個本子，把盤踞在腦子裏的故事一個字一個字寫下來。上課的時候，裝作筆記；回到家中，在被窩裏面悄悄借著手機的熒光寫著。小心翼翼，膽戰心驚，害怕一個不小心被發現，自己的心血就在一瞬間毀為一堆碎片。”她笑了笑，沈浸在回憶中繼續講道：“等後來上了大學，終於可以不需要那麽狼狽寫小說的時候，不是因為外界的瑣事亂了心神，就是因為沒有簽約而生起的急功近利。漸漸地，我好像在這條路上，丟了初心。”張曉賢向前走了一步，腳邊的碎石從懸崖上以扭曲的姿勢滾落下去，“綠綠，你說過有屏蔽掉我的痛感的哦。”

“嗯，你放心跳吧。是不會感覺到痛的。”

她繼續向前走了一步，“還真後悔不知道皇後的姓名，那麽多年，好不容易對一個人有心動的感覺就這樣硬生生地錯過了。”

風很輕，很柔，像有一雙手將她拖住，張曉賢張開雙手，閉上眼睛一個跳躍。夢裏方知不是客，她不知道該不該慶幸自己入戲太深。墜落間，她聽見腦子裏面傳來的清晰機械音。

“成神之路總歸艱難，需勤加修煉，多加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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