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雨天裏的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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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太晚才睡,今早理所當然的有些遲了。可能是已經料到了這個結果,所以葉敏涵在看到時鐘已經走向八點十分的時候,臉上才沒有表現出過多的驚訝來。

她在床邊坐了一小會兒,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了,總有點不大真實的感覺。

直到深棕色的骨灰盒,岸邊飄揚的柳樹,帶血的被褥和床單,臺燈下的紙條……一幕一幕,像電影慢鏡頭一般在自己腦中略過,才驚覺,原來這一切都真真切切的發生過。

兩手撐在床邊上,她沈默著起身,麻利的換好衣服,拿著自己的洗漱用品來到了公共的衛生間。

可能是已經上課了的緣故,寬敞的衛生間裏空無一人。葉敏涵對著洗漱臺上面的大鏡子,對著裏面無精打采像失了魂一般的人兒望了望。然後低著頭開始洗洗漱漱,臨走時還胡亂的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

回宿舍拿了今天上課要用的書本,落了鎖,轉過身,深吸了一口氣,便撒開腳丫子往教學樓跑。

一口氣跑到班級門口,氣息還沒喘勻,一句“報告”就已經先她一步,入了眾人的耳朵。

“這學期課程有點緊,為了趕進度呢,這個中國近代史的部分我們說的不是很細,但卻是這次期中考試的重點。你們可不能因為我大段略過,就以為不考了呀,在這裏我可是明明白白的說了讓你們認真看的,別到時候又賴我沒有說……”歷史老師正在講臺上講這次考試的重點,可能是講的太投入了,等稍微回過一點神的時候,才發現學生們的眼睛都沒有看向她,而是無一例外的看向門外。

歷史老師頓了頓,用手推了推不知什麽時候有些下滑的眼鏡,然後也跟著看向了門外。

葉敏涵不卑不亢的站在門外,從氣息不穩到平平靜靜,也沒用幾分鐘的時間。

深秋了吧,操場上的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伴著逝去的溫暖簌簌下落,風肆無忌憚的四處亂躥,穿過空曠的操場,穿過長長的走廊,撩起葉敏涵額前的一縷縷碎發。她伸手,把隨風飛舞的發絲安安靜靜的歸於耳後,繼續站在原地,平靜的像根本不存在。

歷史老師也是隨眾人的目光看過來才知道門口還站了個人,忙道:“哦,敏涵來了啊,進來吧,下次可不要遲到了。”

葉敏涵輕輕的點了點頭,背著書包進了教室。走到自己的座位跟前,攤開書本,手心裏攥著筆,就像一直在那裏一樣。

四周的同學都裝作不經意的偷偷瞟過來一眼,小鎮就這麽大,發生點什麽不同尋常的事都能引起大家的好奇心。

前座的寧悅轉過頭來,壓低了聲音問:“班長,你最近怎麽回事,缺課缺了都快一個月了,沒什麽事吧?”

葉敏涵沒料到寧悅會這麽膽大,她這才打斷老師講課沒多久,老師剛接上自己方才上的內容沒多久,這廝就明目張膽的回頭滿足好奇心了。

無奈,她對人有求必應慣了,便也壓低了聲音湊上前去:“我沒事,有什麽下課再聊吧。”

剛安靜了沒多久,葉敏涵又感覺有人戳她的後背。她往後挪了挪,靠上了後面的桌子。

後桌的白麗麗也壓低了聲音湊近葉敏涵,略顯擔憂的問道:“班長,你這麽久沒來,是不是家裏出了什麽事啊?”

葉敏涵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性格方面的問題,她很不喜歡別人打探自己的生活,也不大喜歡和別人訴苦。即使真的出了什麽問題,也是藏著掖著不說,總覺得自己可以什麽都可以解決,什麽事都能扛得過去。除了真正親近的人,她不想和任何自認關心她的人分享自己的秘密。

於是,她也用剛剛搪塞寧悅的話來搪塞了後座的擔心。

上午最後一節課後,便是午餐時間。由於是高三,學習壓力比較重,再加上這又是鎮上唯一一所重點高中。所有因素疊加在一起,學校高層通過了一項決定。那就是早上第一節課開始,到晚上最後一節課結束,在這段時間裏進行全面的封校,避免一切的幹擾因素,全心備考。這也就說明,學生們的午餐要全部在學校解決。可這所學校的規模實在不敢恭維,更何況沒有足夠的人力物力建造經營食堂,只能建了一間教室大小的餐廳。說是餐廳,其實就是熱午飯的地方。說白了就是學生們用保溫瓶帶來家裏準備好的飯菜,等到中午的時候去餐廳熱熱便是午飯了。現在是深秋,也不會擔心飯菜變質。雖然聽起來是有點苦,但一切服務於高考,家長和孩子也沒什麽可抱怨的。

午餐時間,同學們都在教室裏,和關系好的同學三三兩兩的圍坐在一起,吃著熱騰騰的午飯。

葉敏涵昨晚才搬過來,什麽都沒有準備,連包泡面都沒有。坐在位子上,肚子餓得咕咕叫。去飲水機那邊接了一杯熱水,喝下去之後卻感覺更餓了。她嘆了一口氣,有氣無力的趴在桌子上。

碰巧寧悅熱好了午飯端回位子上,走過來的時候看到葉敏涵趴在那裏,便問:“班長,你怎麽沒吃飯啊?是不是和家裏人慪氣,忘了帶飯?要不先吃我的吧,我的還蠻多的。”

葉敏涵笑了笑,回絕道:“不用了,我不餓.”

寧悅看她沒否認,便認定了她是和家裏人有什麽摩擦了,大大咧咧的繼續勸她:“和父母沒有隔夜的仇,何必為了一點小事和自己的肚子過不去呢.”

葉敏涵這一次連回絕都沒有,直接趴在桌子上,把臉埋進手臂裏,不再看絮絮叨叨的寧悅。

她突然感覺有些好笑,連爸媽都沒有了,哪裏還有可以慪氣的家裏人。

空著肚子的下午實在不好熬。父母都在的時候,她的生活過得一點不比別人差,說什麽也是父母掌心的明珠。別說餓著渴著了,連半點氣都沒給受過,即使真正錯了的人是她。

葉敏涵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拿著筆,假裝在記筆記,實際卻是在回憶。她始終不明白,為何自己一夜之間,就淪落到了如此悲慘的境地。媽媽留下的那一點少的可憐的現錢,不知道能撐到什麽時候。

她坐了一節又一節課,喝了一杯又一大杯的純凈水,上了一趟又一趟的衛生間......還是壓制不住一陣一陣湧上來的饑餓感和無助感,她擡頭看看窗外,淺淺的灰白,像委屈到想要哭的眼睛。

好容易熬到了下課,往常順路一起走的寧悅急急的轉頭對她說:“敏涵啊,我們快一點,再晚校車上就沒有位置了.”

葉敏涵道:“寧悅,你以後就不用等我了,我們不順路了.”

寧悅正收拾東西呢,聽到這裏,詫異地回頭:“怎麽,難道你搬家了?”

“不是,我住校了.”

“天哪,你家裏人怎麽會同意的,這裏吃不好睡不好的.”

葉敏涵笑著圓自己的謊:“可能是我耽誤的課太多了,他們怕我一時半會趕不上來.”

可能是真怕趕不上校車,往常愛追根究底的寧悅也沒再多問,收拾好了書包就背在肩上,沖葉敏涵擺了擺手就一溜小跑出了班級的門。

葉敏涵也沖她擺了擺手,然後低下頭不緊不慢的收拾自己的東西,慢慢吞吞的。她是想要等周圍的人都走光了再下去買東西。本就不想把真實的自己給人看,跟何況是現在這樣落魄的樣子。她所擁有的,也只有現在這樣一個一無所有的自己了。

天色漸漸暗了,周圍還有很多人沒有走。葉敏涵既不急,也不躁。可能餓的太久,都沒有知覺了。

她打開書包的小隔層,看看裏面少的可憐的一點點零錢,看來只能買些泡面餅幹面包一類的東西了,而且還不知道能不能堅持到明天。以後,以後,都沒辦法再去想了。

等她算好該買小賣部裏哪個品種的面包,哪個品種的餅幹,哪個品種的泡面,才能花最少的錢,最大限度的填飽她的胃,最好還能留下一些的時候,她才擡起頭。而這個時候,天已經完全暗了,人也已經走光了。

一種巨大的孤獨感湧上心頭,漆黑的夜空,穿堂而過的冷風,偌大的教室裏,居然就只剩下了我一個人。所有人不聞不問的,我一個人。

葉敏涵覺得自己再不能待在那裏,甚至覺得一刻也不能忍受。她一手抓起桌子上的書包,擡腳便沖出了教室。

風越來越急,樹葉樹葉在風中橫沖直撞,像醉了酒的醉漢。

雷聲隆隆,像火車哐當哐當在鐵軌中疾馳。

一道閃電驟然間在夜空中劈開,豆大的雨點隨之而來。

葉敏涵跑到樓梯口,被嘩啦嘩啦濺起的雨滴擋住了腳步。她呆呆的站在那裏,呆呆的看向一個她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然後,慢慢的,慢慢的坐了下來。風吹過,有些冷,她抱緊了自己。

她的身邊,走過一個又一個不急不慢的同學。她看到他們撐著傘路過自己。

她的面前,有一個又一個焦急盼望著的身影,是爸爸?是媽媽?然後她看到一個又一個如自己一般的孩子,撲過去抱住撐傘的人,還嘟嘟囔囔的撒嬌抱怨。她看到他們的背影,她看到他們路過她,就在她身邊,卻一點和她沒關系。

葉敏涵沈默的起身,她等了好久,她知道不會再有人來,不會再有人牽起她的手,為她撐一把傘。

她像沒有知覺一般走進濃密的雨絲中。

後面傳來焦急的喊聲:“同學,等一下.”

雨水澆在身上,明明冷的徹骨,卻沒有一點感覺。

“同學,等一下,你有東西忘了帶.”

葉敏涵伸手擦了擦臉,滿滿的水。她的眼睛紅紅,自言自語道:“媽,你說這好不好笑,誰會猜到這裏面有眼淚呢?”

後面的人終於追了上來,她拉住葉敏涵,往她手裏塞了一把傘。

葉敏涵皺眉看她:“這不是我的.”

女孩笑道:“這不是你的,卻百分之百是給你的.我是親眼看到一個......同學......把這傘放你身邊之後淋著雨跑出去了。”

葉敏涵無意識的重覆:“一個......同學?”

女孩看看她,又笑了笑,然後擺擺手轉身離開了。

葉敏涵站在原地,楞楞的看看女孩的背影,又看看手裏折疊整齊的藍白格子雨傘。

雨繼續嘩啦嘩啦的下的很急。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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