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相濡以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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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過年很早,立春也早,這座城市又度過了一個無雪的冬天。最近開始全國性地大範圍倒春寒,大幅度降溫,天氣濕冷得厲害。

一天到晚見不到太陽,連魚幹兒都變得慵懶,喜歡自己找個地方趴著睡覺,一睡就睡一整天。關越在家裏閑著沒事幹,無聊地翻冰箱,過年時收到了一些年禮,很大一部分現在還堆在冰箱裏,一多半是姜欣收拾的,他還沒完整地理過一遍。

倒也不是非常有必要理,也不是特別閑。就是姜欣又去出差了,他自己在家裏的時候,總覺得有點沒事做。這個家太大了,少一個人好像就會變得很空。

一想到姜欣,關越理到一半的手就停了一下,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更多。

姜欣畏寒,每年到這個時節就不太好過,今年有他在,據本人說好了很多。只是像這種出差的時候就沒辦法,只能多抱一個熱水袋,把被子蓋嚴實一點。

捂成一個壽司卷的樣子就差不多了。關越腦補了一下,忍不住笑了一會兒,心情不錯地繼續翻冰箱。過年時收的年禮往往華而不實,都被放在冰箱不常用的角落裏。

他雖然以前使用冰箱的頻率很低,但買的時候本著貴的一定不差的道理,買了個很大的雙開門。本來以為一年到頭都填不滿,現在竟然被塞得滿滿當當。

因為地方大,所以很多奇奇怪怪的東西都放在裏面。關越從角落裏竟然還翻出一盒阿膠……

這東西應該放進冰箱冷藏嗎?關越疑惑地思考了一下,有點摸不準。看了眼都還沒拆過封的阿膠,覺得下次帶給姜欣的爸媽算了。

過年的時候他又上門了一趟,這一次算是正兒八經的見家長。現在不興訂婚那一套了,正式見過家長就算過了明路。關越在姜欣家住了一晚,從此就沒把自己當外人。

他和爸媽都不親,自己家這邊除了姑姑沒什麽走動的長輩,對王玉琴說把她當可以依賴的長輩發自真心。他和姜欣同居到現在也有小半年,每次姜欣回家時總會跟著回去,一來二去竟然真的在較短時間裏,就和準岳父岳母相處頗為和諧。

他和姜欣的情況也算比較特殊,從認識到在一起都完整地報備給全國觀眾。姜欣家的鄰居街坊都認識他,把他當姜家的女婿看,讓他不費吹灰之力地就有了深厚的群眾基礎。

而他這個人,上心的時候向來不會讓人討厭,即使最開始對他相當不認同的王玉琴,現在見了面也是臉上帶笑,已經有了幾分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滿意的意思。

想到就要行動。關越看了看時間,晚上九點多,覺得時間還早,老兩口應該還沒睡。於是點開了他們的四人小群,準備往裏面發消息。

姜家本來有個一家三口的小群,自己聊得好好的。但關越是多不達目的不罷休一人,完全不見外地硬是擠了進去,讓一家三口的小群變成一家四口。

他本來是想在群裏發,後來一想,覺得王玉琴可能會矜持地推脫,到時萬一拉鋸一會兒,再把姜欣招過來就沒必要。

她現在應該正忙著,還是算了。

於是他轉而聯系姜志明。老姜同志看消息不夠及時,關越順手直接打了電話。

“姜叔,阿膠要放冰箱裏保存嗎?”電話接通後,關越語氣隨意地直接問,顯得關系相當熟稔,“我和姜欣過年收到一點,下次回家時給你們帶過去。”

姜志明在電話那邊反應了一會兒,隔了幾秒才應了一聲:“能放冰箱,行。”

“叔你現在在哪兒呢?”關越作為一個游戲高手,很擅長聽背景音裏的關鍵性聲音,側著耳朵集中註意力聽了一下,眉頭微皺,“遠處有不少動靜?不是電視的聲音。”

電視裏的聲音一般會有背景音樂,角色說話還會模糊周圍雜音,其實不難分辨。

姜志明沒想到他才沒兩句話的功夫就聽到了異常,沈默了一下。關越眉頭漸漸皺起:“我怎麽好像聽到了什麽掛號化驗。醫院?”

姜志明嘆了口氣,這才說:“你王姨重感冒,手腳沒勁,來醫院檢查一下,應該不是大事。”

關越心裏微沈,把阿膠隨手扔回去,關上冰箱門問:“哪家醫院?”

姜志明沒回答:“明天還得上班呢,這邊應該沒事,你就不用過來了。”

關越問他:“不管事大事小,姜欣現在要是在S市,她能不過去?”

姜志明嘆了一聲,聽見關越說:“叔您別見外,姜欣在這兒,我是你們家半個兒子;她現在不在,我就是整個兒的。哪家醫院?我現在就過去。”

關越趕到醫院的速度不慢,因為聽說是重感冒,雖然有點緊張,但心裏的壓力其實沒有特別大,主要是怕如果需要住院,只有姜志明一個人在旁邊照顧,身體會吃不消,畢竟年齡擺在這兒。

只是到了病房,拿到化驗單,關越的臉色又徹底凝重下來。

他站在病房外面,和姜志明站在一起,拿著化驗單問醫生:“肌酐數值超出正常值三倍多,這個會造成什麽影響?”

雖然他完全不知道肌酐數值代表什麽,不過很顯然,在身體健康方面,任何數值超過正常範圍都是不健康的表現,超得越多越不健康。

“慢性腎炎。”醫生說,擡眼看了他們一眼。口罩擋住半張臉,看不清他的具體表情,只能看到他眼睛裏的光深沈而嚴肅,讓人看了壓力陡增。

“從數值上看已經到了中期。”他說,“手腳無力和水腫都是慢性腎炎的具體表現,不過腎炎在早期的癥狀相當不明顯,幾乎沒有。病人從數值上看剛進入中期,要不是這次重感冒,可能還發現不了,也算是因禍得福吧。中期腎炎還是有治療餘地的,慢慢調理,能夠有效抑制病情。”

關越皺了皺眉,敏銳地意識到他話裏的問題:“沒有治愈的可能嗎?”

“老年病。”醫生神色淡淡地說,“發展到中期就並發了高血壓。只能想辦法積極配合治療,延緩進入晚期的時間。”

醫生說話向來比較委婉,也不會說得太深,給病人家屬增添更多負擔。旁邊的病人家屬聽了,倒是從旁補充了一句:“到了晚期就是腎衰竭,並發癥尿毒癥,剩下的日子就有數了。”

關越和姜志明一時失語,臉色都很難看。

醫生見多了病房外的悲歡離合,眉頭都沒動一下,語氣平和地安慰他們:“中期的時間餘地還是有不小的。積極配合治療,這個時間更是會大幅度延長,沒必要現在就擔心。”

姜志明率先回過神來,沈穩地點點頭,和醫生又交流了幾句。目送醫生離開後發現關越臉上的表情還有點怔忡,拍了拍他的肩膀。

“誰的人生軌跡不是這樣的?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姜志明平靜地說,朝關越點了點頭,“你王阿姨今年五十八了,將近六十,這都是人生裏難免的事。”

關越今年二十二,離這個年紀還太遠。他一時很難有什麽很清晰的想法,只能順著姜志明的話點點頭,而後又很快說:“明天您也要上班,今天我留在這兒吧。”

姜志明催他回去,沒催動,於是也沒有再爭執,點點頭說:“明天就是周五了,我回去睡一覺,跟學校那邊請個假,明天早上過來換你。”

行。關越點頭應下,走進病房,看到王玉琴已經睡著。

這還是他第一次這麽仔細地看王玉琴,畢竟平常這麽打量會顯得很奇怪。王玉琴和姜欣長得有七分像,因為氣質大不一樣,平時其實不那麽明顯。不過她閉上眼睛之後,就變得很容易看出來。

關越第一眼見到她時就覺得親切,現在卻多了種覆雜難言的感覺。面對一個睡著的病人,陪護並不困難,關越拉了個凳子坐下,開始查關於肌酐的信息。

他和家裏的長輩都不親近,自己又身體健康,醫院這個地方來得次數屈指可數。他對腎炎也完全不了解,現在上網現查,連夜惡補知識,看得專心致志。

只是過了淩晨竟然開始犯困。他之前每晚熬到淩晨兩三點睡是常態,四五點或通宵也偶爾會有。有時候從公司加班出來都已經到了第二天,熬夜完全是家常便飯,一度以為是天賦技能。

自從和姜欣在一起後,作息就慢慢地變了。姜欣習慣十一點睡,和他同居後改到了十二點,而他也提前了睡眠之間,大部分時候都能和她一起入睡,折騰得過火了才會晚點。

到現在竟然身體都不習慣熬夜了。關越搖了搖頭,想到姜欣,心情又變得有點沈重。

她差不多也該出差回來了,也不知道會不會趕上王玉琴住院這幾天,他還沒想好怎麽跟姜欣說。

該來的總是回來,關越還沒有想好,姜欣已經回來了。

姜欣打電話過來的時候,關越正好在醫院。周一晚上,他下了班過來,姜志明也是剛到。

王玉琴精神不錯,見到他們,面露嫌棄:“就一個重感冒而已,又不是要死了,也不是不能動彈。你們都過來幹什麽?我自己能行。”

到了這個時候也一樣強勢不服輸。關越暗自搖頭,姜欣的電話就在這時響起。

他心裏一緊,到病房外面去接電話。走出去的時候,聽見旁邊床今天剛住進來的病人笑著打趣:“王姐,這不是老伴關心兒子孝順嘛,還不高興啊?”

“他們都太小題大做了!”王玉琴嫌棄地說,指指旁邊的姜志明,又用下巴點點旁邊的關越,“我們家老頭就這毛病,成天瞎忙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那邊的是我準女婿,我女兒忙著打拼事業,現在正出差呢,親媽住院都沒工夫來看一眼。”

一邊說是小事,一邊又不滿意姜欣不過來看,正話反話都說全了,總是這麽嘴上不饒人。關越邁出病房,接聽電話,聽見姜欣笑著問他:“你不在家啊?我還以為現在回來能給你個驚喜呢。去哪兒了,什麽時候回來?”

關越深吸了一口氣,說:“欣欣。”

他這個稱呼一出,姜欣就是一怔。

因為彼此的名字都是兩個字,叫起來朗朗上口,所以平時也沒有刻意叫什麽昵稱,就直接叫名字,有些特殊場合才會換一些有特定意義的稱呼。

關越叫她欣欣的時候要麽是在外人面前故意秀恩愛,要麽就是帶了點安撫的意味,希望她將情緒平覆下來。

她有什麽需要平覆的情緒嗎?姜欣突然有點緊張,清了清嗓子才謹慎地問:“發生什麽事了?”

關越遲疑了一下,說:“我在醫院,你先過來吧。”

姜欣也不是什麽承受能力很差的人,關越在她坐車趕過來的這段時間裏,把情況大致和她講了講。姜欣在電話裏沒說什麽,顯得比較平靜。趕過來的時候關越正等在病房外面,和她打了個照面,只一眼就覺得心疼。

姜欣明顯是剛到家就給他打了電話,放下行李後又立刻趕了回來。她身上風塵仆仆的感覺很重,這幾天一個人在外面,天氣又冷,顯然也沒怎麽休息好,顯得很憔悴。

神情還算鎮定,但是臉色蒼白。見了他顧不上寒暄,帶著一種繃得很緊的感覺,言簡意賅地直接問:“我媽呢?”

關越指了指病房,姜欣推門進去,一擡眼就看見了王玉琴。

只一眼,強忍著的情緒頓時失控,一眨眼就落下淚來。

她從來沒見過王玉琴這麽憔悴的樣子。

這個女人平時總是精神飽滿、意氣風發的,嗓門大,性格爽朗,直脾氣,有時候甚至有點頤指氣使。姜欣習慣了看她永遠光鮮強勢的樣子,驟見她穿著病號服躺在床上,頓時像被猛地敲了一下。

醫院可能是最消耗人精氣神的一個地方。王玉琴重感冒燒得有點脫水,慢性腎炎帶來的浮腫和掛水的效果疊加,更顯得精氣神發虛,臉上也顯出蒼白的病容。

在和關越同居之前,姜欣一直住在家裏,和親媽朝夕相處了這麽多年,慢慢的就很難發現她身上歲月帶來的變化。現在好像突然久違地認真看了這個人一眼,頓時就覺出有點荒唐的陌生。

她怎麽會對這個人陌生?

可是這個人又確實在她不註意的時候就這麽老了。

在床上半坐起來的王玉琴見到她,神色倒是顯得很淡定,只說:“出完差回來了?”

姜欣應了一聲,擡手擦眼淚。王玉琴滿臉嫌棄地道:“你哭什麽?我又沒死。”

姜欣哽了一下,默默地看她一眼,眼中淚水連連,卻只是走近一些,望著她沒說話。王玉琴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用力撇過頭,擡起一只手朝她驅了兩下,似乎在趕她出去。

“看過就得了,趕快回去。”她兇巴巴地說,“剛出差回來不累嗎?回去睡你的覺去。”

姜欣權當沒聽見她的話,坐在她的病床旁邊,仔細地問了好一會兒,差不多把情況都問清楚,又出去找醫生聊。

醫生今天輪值門診,現在不在。姜欣無功而返,回來的時候發現關越不在原地,看了消息才發現他說下去給她買晚飯。說一看就知道是下了飛機直接過來的,飛機餐難吃成那個鬼樣,她有點挑嘴,肯定沒吃。

即使心情相當沈重,姜欣依然彎了彎唇角。回到病房裏面,看著王玉琴發呆。

重感冒身體上的難受還好,主要是總要掛水,四肢沒勁,又沒法挪地方。姜欣進來的時候,王玉琴正在指揮姜志明拿水果,雖然臉色蒼白,但是看著精神頭還不錯。

“你這都買的什麽玩意,蘋果橘子梨,看著就不想吃。”王玉琴一臉苛刻地挑剔道,“我想吃芒果,下樓給我買去。”

姜志明給她削蘋果,聞言頭都沒擡,平靜地說:“上火,不能吃。”

王玉琴瞪眼:“長脾氣了你!”

嗯。姜志明隨口應了一聲,而後把蘋果伸到她面前:“你看,我削蘋果皮能中途不斷。”

王玉琴繼續瞪他:“嫌我笨手笨腳了?”

姜志明笑,搖了搖頭:“生了病跟小孩兒一樣。”

王玉琴也沒反駁,默默地接過蘋果啃。姜欣本來是看著他們出神,這下變得有點發怔——平常見多了王玉琴在家裏稍不順心就惡聲惡氣,幾乎沒怎麽見過她這樣外強中幹、氣焰收斂的樣子。

是因為生病了嗎?姜欣看得久了一會兒,很快被王玉琴撇了一眼。

“發什麽呆呢?”她沒好氣地道,“傻了一樣。”

姜欣回過神來,怔了一下後才笑笑:“感覺這個畫面還挺溫馨的。”

平常就不溫馨了?王玉琴毫無自覺地大皺眉頭,就要訓斥女兒在說胡話,卻見姜志明搖頭笑笑。

“這就是少年夫妻老來伴。”他對姜欣說,“當夫妻一起生活這麽多年,慢慢的不光是愛人,更是親人。情啊愛啊的,我們這輩人結婚時不怎麽看重,但要是說過日子,互相扶持,組建家庭,你們這些年輕人就要學學我們。”

姜欣微怔,盡管她心裏的想法從來沒對父母提起過,但她隱隱覺得姜志明是知道的,知道她其實很抗拒父母時代的這種婚姻,磕磕絆絆地過一輩子,矛盾再大,再不開心,都死也不離婚。

結果沒想到,他給了自己這麽一個答案。

王玉琴覺得很有道理,把之前的重點放下,順著老公的話教育女兒:“就是。你們這些小年輕都太浮躁了,愛情當然重要,但兩個相愛的人在一起卻不一定幸福。為什麽呢?因為不會過日子。”

說完想想又覺得不對,王玉琴咳了一聲,聲音降低幾度道:“不過你還行吧。隨我,眼光好。關越不錯,這幾天每天晚上下了班都過來看看我,人家都以為是我親兒子呢。”

姜欣沒說話,只是微笑了一下。

王玉琴的聲音忽而又低了一點,淡淡地道:“囡囡,爸爸媽媽都只能陪你走一段路,生老病死,總有走散的一天。你會有另一半,有孩子,他們才能陪你走到最後,要是媽過幾年走了,你也別太傷心,日子還得繼續過呢,想開點。”

姜欣疾聲打斷她接下來的話:“媽!”

“行行,我不說了。”王玉琴擺擺手,看著她笑了笑,又坐起來一點,拉著她的手摸了摸,聲音壓得很低。

“囡囡,我和你爸這樣過一輩子,其實也沒什麽不好的。但是既然你不喜歡,就按照自己的想法找一個合適的人,和他去過你想要的生活。”王玉琴難得溫和地說,眼睛裏的神色柔和,聽得姜欣眼睫濡濕一片。

“我們囡囡這麽好,想過什麽樣的日子不行?就值得最好的一切。無論現在怎麽選,以後怎麽走,媽還能不能看得見,都支持你,永遠是你的後盾。”

姜欣出去的時候,關越已經帶著買的粥回來了。兩人並肩坐在病床外面的塑料椅上,姜欣打開粥的蓋子,用勺子攪了兩下,沒什麽食欲。關越伸手拿過勺子,舉了一勺粥遞到她嘴邊:“張嘴——”

這什麽地方,還有心思胡鬧。姜欣瞪了他一眼,倒是沒生氣,含住勺子後自己接過來,有點勉強地慢慢喝起來。

心裏總是落不到實處。姜欣沈沈地嘆了口氣,想把心裏壓抑的感覺嘆出來,低聲問他:“我媽吃晚飯了嗎?”

“吃了,你爸帶了他煲的湯過來。”關越說,朝病房裏指了指,“今早煲的湯,下班特意回家取過來的,所以比我到的還晚一點。”

姜欣默默地點了點頭,又問:“什麽時候能出院?慢性腎炎不是住院的事。”

這屬於身體老化後造成的慢性病,早中期都不需要住院治療,意義不大。到了晚期就需要靠透析維持生命,在身體裏埋管,定期進行血液體外循環,算是用錢續命的病。

“重感冒好了就能出院吧。”關越之前也問過醫生,所以心裏有數,“就這個禮拜。”

姜欣長長地嘆了口氣,她今天嘆氣的次數比往常一個月都多。

“剛才哭過?”關越低聲問她,“眼睛有點紅。”

姜欣搖頭,帶著點惆悵,深而慢地呼吸了一下。

“不算吧。”她說,“只是有一點沒控制住。”

關越理解地點點頭,擡頭看向走廊上的頂燈:“我以前沒這麽頻繁地來過醫院,身體比較好,周圍也沒什麽親近的人生病,這段時間第一次晚上在醫院過夜。”

姜欣轉頭看他:“什麽感覺?”

關越思索著道:“心裏沈甸甸的,很難高興得起來。這裏的晚上太安靜了,好像身處其中的每一個人都喪失了高聲談笑的能力,特別壓抑。”

姜欣唇角翹了翹,露出個沒太多笑意的弧度:“生老病死,除了生,都不會讓人太高興。其實連生也是痛苦的,只是痛苦之後有新的希望而已。”

她的消極主義藏得很深,只在這樣的地方會輕描淡寫又很難忽視地冒出來。關越點了點頭,算是同意她的說法,忽而又道:“不過同時也感受到一份沈甸甸的責任。”

這裏面有什麽責任?姜欣奇怪地看著他。

關越說:“你知道相濡以沫的意思吧。”

姜欣微怔,關越笑了笑。

“河水幹涸,魚吐沫互相潤濕彼此。平常所有魚都生活在水裏,只有像這樣生老病死的時候,才會只剩下兩條魚面臨這樣的情況,要竭盡全力拯救對方,同生共死。”

他說:“這個詞後來用來形容夫妻,大概是人在面臨困境的時候,最常陪在身邊的,往往也是自己的另一半吧。這幾天阿姨住院,我看到叔叔一直在陪伴照顧,經常想到這點。”

姜欣隱約意識到他在說什麽,眸光閃動,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向他傾過去,靠在了他的肩上。

“在一起真是件很神奇的事情。”關越感慨著,“沒有關系的兩個人在茫茫人海裏遇見,決定走到一起,兩個不相幹的人生就這麽漸漸重合。”

姜欣無聲地點點頭,關越也把頭向她靠過來。兩個人坐在醫院病房走廊的長椅上,在安靜的夜晚互相依偎,病房內外都是人間。

他說:“姜欣,以後這樣的時刻,都是你我互相陪伴,同甘共苦,相濡以沫。別怕,有我呢。”

姜欣無聲莞爾。

她飄蕩許久的心好像終於落到了實處,連日奔波的疲憊立刻湧上來,卻又感到了久違的安寧。

作者:家庭線到這一章才算是寫完整,有把自己的想法表達清楚,自己還挺滿意的,希望你也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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