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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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何惜度過了一個混亂又平靜的冬天。他家裏出了事,爸爸進監獄媽媽生病,他丟了工作,每天無所事事窩在弟弟家裏。

人生似乎走到低谷,絕望又不幸,但生活又是那麽平靜,讓他有足夠的時間去思考很多東西。比如以後的打算,比如他和胡禮的感情。

出事以後,唯一和他保持聯系的朋友是大學死黨,遙月。說來也奇怪,那些工作夥伴,平日裏開玩笑鬧得開心的人,他突然就不想見了,不知是不是因為他覺得不快樂,所以不敢再面對那些快樂的人。

結束心理治療一個月後,醫生建議他試著離開胡禮獨自出門,公園散步,逛超市,壓馬路,什麽都好,只是為了讓他適應人群。

胡禮不放心,叫遙月來作陪,兩人去了大學常去的那家奶茶店,在老舊城區的街角,過了很多年,一點沒變。

遙月是個極安靜的人,他話不多,按老規矩點好飲品,就陪何惜坐下。

何惜以前是話癆,負責活躍氣氛,現在突然變沈默,也沒讓彼此覺得尷尬。

屋子裏暖氣很足,需要脫掉外套和防寒保暖用品,遙月怕冷穿得多,帽子,手套,圍巾,一件件往下取。

“還沒扔呢?”何惜喝了口熱可可,註意到他的圍巾,“聽東陽說,是那位高中時送你的?”

遙月一楞,低頭看手裏的純白圍巾,有些難為情的點點頭:“用習慣了。”

“月月啊。”何惜目光渙散,隨意問道,“你們多少年了?”

遙月想了想:“快十年了。”

“真佩服你,堅持這麽久。”何惜困惑,“你是怎麽確定自己喜歡男生的呢,你之前就沒有喜歡過女孩子嗎?”

“沒有。”遙月微微搖頭,“就是突然很喜歡,不知道什麽時候,可能是他搶走我書包的時候,可能是他給我買早餐的時候,可能是他送我花的時候,也可能是大冬天在學校門口等我的時候。”

“太多了。”遙月淡淡的笑起來,“可能是每時每刻吧。”

喜歡大概就是經年之後,發現自己能回憶起與那人的所有細節,甚至包括那年那天他穿的上衣顏色,和背書包的姿勢。

“喜歡一個人到底是什麽感覺呢?”何惜皺眉,這個問題最近一直困擾著他,“我初中第一次喜歡的女神,覺得她漂亮有個性,後來知道她和胡禮搞在一起,我也只是生氣,然後好像就沒有再喜歡過誰。”

“每個人都不一樣吧。”遙月嚼著嘴裏的珍珠,含糊道,“但如果你喜歡上一個人,自己是一定會知道的。但有的人可能會不承認。”

“不承認?”何惜覺得稀奇,“為什麽啊,這有什麽不好承認的?”

“因為這人可能是多年好友,可能是同性朋友,可能是曾經討厭的人,可能已經有了喜歡的人,人有時候很脆弱的,需要找理由說服自己,才不至於那麽難過。”遙月看一眼何惜,“那人甚至也能是親友。”

“餵!”何惜有些炸毛,“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出門前,胡禮告訴我,你們在一起了?”遙月試探性發問。

“滾犢子,我沒有答應!”何惜惱怒,“就是那天晚上不知道怎麽了,我為了安慰他,親了他一口。”

“如果不是喜歡的人,怎麽會想要親他呢?”遙月不解的問。

“我們從小就這樣。”何惜咽口水,找理由,“他做了好事,我就會親他給他獎勵。”

“不是的,我覺得他很喜歡你。”遙月肯定道,“他看你的眼神,從沒變過。”

“所以我才心煩啊。”何惜垂頭,他又怎麽不明白啊,可是,“他是我弟弟。”

“我覺得……”遙月咬著吸管,小聲道,“那都是借口,是你不敢承認自己感情的借口。”

何惜一楞,睜大眼睛看向遙月,他這朋友明明是個膽小得把自己的感情處理得一團糟的人,但在對待別人的事上,卻意外的敏銳,幾乎一語中的。

他就是很奇怪,為什麽自己內心如此糾結,為什麽在聽到胡禮表白後,會有又高興又難過的情緒。

如果拆分開,是那麽明顯。

他的高興是因為胡禮的喜歡是他想要的,是得到後的喜悅,他的難過是兄弟的情誼和社會的規則,禁錮他原本該有的回應,該做出的反應。

何惜突然覺得他比遙月更懦弱。

“你覺得我喜歡他。”何惜問。

“嗯。”遙月點頭。

“所以我傻了。”何惜嘆氣,他的思路逐漸清晰,他回憶這幾個月發生的事,原本一團亂麻攪得他心情煩悶,苦不堪言的東西,漸漸變得明了。

“我家裏出了事。”何惜擰緊眉頭,將心裏發黴的陰暗暴露出來,“我爸鬧出人命,我想不通,他明明是個十分愛護生命的人,為什麽會做這樣的錯事。”

“其實我想得通,我早就想通了,因為他貪心他的功利心,改變了他初心,這麽簡單的問題,我只是假裝不想知道而已。”

“因為自始至終都有胡禮幫我擔著,他幫我賠償,幫我處理後續,幫我承擔責任。”何惜頓了頓,“因為他愛我。”

遙月靜靜當著樹洞,沒說話。

“我挺沒種的,一邊享受他的好,一邊不承認他的感情。”何惜搖頭苦笑,“真不是個好哥哥。”

遙月搖頭安慰:“不是你的錯,你只是很迷茫而已,認清自我是需要時間和過程的。”

“是啊。”何惜露出笑容,“所以狐貍一直在等我。”

從初中胡禮告訴他有喜歡的人開始,到因為誤會彼此疏遠,到何惜升入高中兩人分別,再到考上大學後的陌生,進入社會的隔閡,他們之間好像一直是他在向前走,胡禮在身後追的關系,而胡禮似乎沒有哪一刻停止過。

他幡然頓悟,那人一直堅持著,不過是在等他回頭看一眼。

傍晚的霞光有些美,厚厚雲層,擋住藍天,是甜蜜的粉,優雅的紫,光彩的橙。

何惜和遙月聊了很多,直到他把心裏想說又無法訴說的話全部講出來,他覺得輕松,覺得靈魂都輕巧許多,大有飛上雲霄做雲翳之勢。

兩人剛起身,胡禮的電話打來:“哥,你在哪?我剛下課,去接你回家。”

“大學城,文源北路,街角的奶茶店。”何惜給他報地址。

“等我五分鐘。”胡禮似乎已在路上,周圍有汽笛聲。

“跟我一起走吧。”何惜掛掉電話,奪過遙月正要叫出租車的手機,“都是有男朋友的人,還自己打車。”

遙月很乖順,笑著沒說話。

五分鐘後,胡禮的車開過來,後座坐了個女生,和胡禮一同下車。

“?”何惜瞇眼睛,滿臉問號。

“半路遇到的學妹,在這裏做兼職,趕時間,順路送她過來。”胡禮解釋道。

小學妹聲音糯糯,點頭感謝:“謝謝胡學長,真的非常感謝。”

“沒關系。”胡禮禮貌應道。

“真是有夠巧的。”何惜皮笑肉不笑,拉著遙月上車。

他習慣性坐進副駕駛,不知道發什麽脾氣,“砰”的一聲把門關上。

站在外面的學妹睜大眼睛,她指了指車,小聲問胡禮:“學長不是說,副駕駛只留給一個人嗎?”

“對啊。”胡禮笑著跟她招手,往駕駛室走,“就是那個人。”

“臥槽!”原本軟萌的學妹突然爆出口,她不敢相信般伸手捂住嘴巴,激動的朝已打開車門的胡禮道,“學長!祝你們幸福!”

胡禮對她點點頭,坐進車裏。

“你女人緣挺好的。”汽車發動後,何惜忍不住道,“從小到大!”

“哥,剛剛那姑娘。”胡禮帶著笑意,低聲緩緩道,“祝我們幸福呢。”

“你!你要不要臉!”何惜瞬間羞赧,伸手去捂他嘴巴,“亂說什麽啊!”

他下意識看向後視鏡,覺得讓遙月聽到這些非常不好意思,結果遙月正大方的對他笑,見他看過來,十分少見的眨了眨眼睛。

何惜的心情突然變得明朗,那是一種海闊天空的豁達。

他放開手,懲罰似的捏胡禮的臉:“你跟她說什麽了?她要祝福我們。”

“什麽也沒說。”胡禮偷偷側頭看他一眼,“可能是我看你的目光太炙熱,被她發現了。”

他很喜歡逗何惜,每次他哥哥發脾氣的樣子,都好可愛,何惜很容易臉紅,只是被他的暴躁掩蓋了,但不管是什麽樣的何惜,他都好喜歡。

但這次,何惜沒有發火,他帶著從未有過的心情,平靜的說:“以後這種情況,就不要讓別人亂猜了。”

“你就老實告訴他們,我們在談戀愛。”

“嘶”,馬路上響起刺耳的剎車聲,一輛帥氣的黑色越野毫無征兆的停在路中間,車裏的三人都是一震,何惜被嚇到,覺得這人是不是瘋了!不要命了敢這麽玩!他正要開口罵人。

那人突然壓過來,捂住他的頭狠狠吻住,唇齒糾纏間,他只聽到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跳,他全身發軟發麻,霎那間什麽都忘記,只是本能的回應,因為那也是他想做的事。

兩人就在夕陽裏的街道,突兀停在路中間的車裏,吻得難分難舍。

“那個,何惜?”遙月也被嚇得不輕,本來只想當個小透明,哪想身後的喇叭聲此起彼伏,他只能站出來,“胡禮?我們先把車開走好不好,停在路中間不太好。”

“抱歉。”胡禮被推開,意猶未盡的舔了下嘴角,發動汽車。

“沒事。”隔了幾秒,遙月忍不住小聲道,“我也祝你們幸福。”

“啊!”何惜羞得無地自容,“月月你不要這麽一本正經說這種話好不好。”

“謝謝。”胡禮一本正經道。

街上行人匆忙,華燈初上的大學城商業街道,三五成群的大學生,皆是青春浪漫的氣息,可隱藏在這些明目張膽的喧囂下面的,又有多少無法傾訴的心事,藏著多少隱晦難言的愛戀。

誰又能賜給他們勇氣,向所愛之人表白呢?

熱鬧、沈默,得到、失去,熱愛、遺忘,不管何時何地,何年何月,何人何性,這世間的任何一種愛,都應該得到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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