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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烊林曾問過胡禮:你什麽時候才跟你那寶貝哥哥攤牌?

胡禮當時的回答是:永遠不會,除非有大事發生。

烊林內心焦灼,覺得他這個朋友未免太高深莫測了點,什麽叫有大事發生?這根本就是薛定諤的貓。

可他沒想到,大事就那麽莫名其妙,突然而至。

11月,一則駭人聽聞的社會新聞被公之於眾——某研究室為檢測其研究成果,人體試藥,鬧出人命。

試藥的人是自願,私底下有簽免責申明,但畢竟是違背道德的行為,暗地裏的交易,業界都心照不宣,很少拿到臺面上來說。

這次曝光,明顯是有人刻意針對,這麽短的時間內鬧得沸沸揚揚,這背後力量不容小覷,烊林只當是個無聊時的小瓜隨便吃吃,直到看清項目負責人的名字。

姓何。

他臉色一變,匆忙給胡禮打電話。

“餵?”那邊聲音如常,像無事發生,但烊林知道沒這麽簡單。

“你搞的鬼?”烊林了解胡禮,這種事他完全能攔下來,如果沒有攔,只能說明他想讓它發生。

“嗯。”胡禮語氣淡淡,他正在燒水。

“你真是個瘋子!”烊林興奮,覺得自己吃到個大瓜,“你不是背後股東嗎?出了事不會受牽連?”

“沒有犧牲,哪來回報。”胡禮平靜道。

“我他媽,我他媽!”烊林語無倫次,“愛死你這變態樣了!那你哥知道嗎?”

“嗯。”水已經沸騰,噗噗往外冒熱氣,“我還有事,有空再聊。”

胡禮端著熱水上樓,停在浴室門邊敲門:“哥,開門,先把藥吃了。”

半晌沒回應,他只能去書房找備用鑰匙。這件事他思考了很久,最後還是選擇最暴力的處理方式。

何正實驗室用人試藥這件事他並不知情。何正偷偷找的人,受害者是個窮學生,母親生病沒辦法才想通過這種極端的方式掙快錢,試用一次是五萬,可以解他燃眉之急。

其實何正還算有良心,每人他只試一次,都是檢測過的標準含量,只是這學生太缺錢,求了他很久,甚至願意低價試藥,一次只要一萬塊,何正見他可憐,又想貪便宜,就同意了。

沒想到第三次就出了事,孩子是在醫院倒下的,倒在他母親的病床前,當時醫生采取最快的搶救措施,最終沒能救回他的命,死亡原因:食物中毒。

那孩子的母親在他走後兩天自殺,一家苦命人,最後找上研究院的是那群原本不聞不問,出了事就來要賠償的親戚。

說來也巧,那位學生就讀於東大,算是胡禮的學弟,兩人沒什麽交情,只在學生會會議上見過幾面。

胡禮對此人沒什麽印象,只記得評選會上周圍人議論過他。說他是個堅強的學生,艱苦的生活環境沒有磨滅他的意志,周圍人的冷嘲熱諷沒有澆熄他的熱情,他是靠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的。

他是個好孩子,只可惜命不好。

胡禮準備將消息壓下去的那個晚上,突然就想起那孩子在競選幹部演講時,那雙充滿希望的明亮眼睛。

最後他放下電話,覺得這世間凡事都有因果,任何錯誤都要付出代價,不管犯錯的人人是誰。盡管最後可能會傷害到他最愛的哥哥,但這次他沒辦法心安理得去縱容,當個包庇犯,他親自放了把火,打算將所有毒瘤燒幹凈。

何正被抓走了,他甚至沒有辯解的機會,輿論一邊倒,說他吃人血饅頭,說他違背道德良知,說一命抵一命要他償命,他嚇壞了,在監獄裏話也不敢說,哀求警官為他聯系胡禮,派律師。

胡禮那時正忙得不可開交,他要處理研究院的後續工作,要委托人出面道歉協商賠償,還要把暈厥的劉惜梅安頓好。

最後他親自去接何惜,何家的地址被人肉,已經被人圍堵討公道,根本沒辦法再回去,他只能將落魄的何惜帶回自己家裏。

何惜精神恍惚,只對胡禮說了一句話,他問:“是真的嗎?”

見胡禮點頭後,便不再說話,一聲不吭跟著胡禮走。

胡禮知道他從小家庭幸福,沒有任何曲折的快樂長大,仿若一汪泉水般幹凈透亮。

他無法接受這場突然的變故,就像天突然崩塌,一切破碎,胡禮能做的就是陪他一起面對。

胡禮打開門,何惜把自己泡在浴缸裏,水漫出一地,整個浴室濕漉漉,浴缸裏的水早就涼透,刺骨的溫度,也無法讓他保持清醒。

他只是想不明白而已,他想不明白,這麽愛護生命的父親,從小告訴他要保護環境,愛護動物的爸爸,怎麽就殺人了呢?

胡禮嘆口氣,彎腰將水裏的人抱起,才兩天而已,他怎麽瘦了這麽多?胡禮拿過架子上的浴巾,將人裹得嚴嚴實實,抱到臥室床上。

這次他的哥哥很乖,不兇也不鬧,任他抱在懷裏,甚至還伸手環住他的脖子,像個沒有安全感的孩子。胡禮心疼得不得了,感覺心被泡進檸檬水裏,又酸又痛,他突然有些後悔,後悔為了拔除毒瘤,讓哥哥付出代價。

“哥,把感冒藥吃了,睡一會。”胡禮給他換好衣服,把他裹進被子裏,摸著他溫度明顯偏高的額頭,擔憂道,“我去給你做點吃的,你已經一天沒吃飯了。”

“別走……”何惜伸手拉住他的衣角,聲音是從未有過的脆弱,“把燈關了,陪我躺會。”

何惜從來不知道自己這麽需要胡禮,似乎沒有胡禮在,空氣裏的氧氣就會被抽走,讓他無法呼吸,似乎只要胡禮離開,就帶走這世間所有的溫度,讓他感到天寒地凍的冷。

胡禮動作一頓,將手覆到他的手上:“好,我陪你。”

“哥哥不用擔心,這件事很快就過去,叔叔和阿姨都不會有事的。”胡禮將人按進懷裏,感覺心口濕了大片,無聲的揉著何惜的頭發。

何惜搖頭:“不會的,我爸做錯了事情。”

他分得清是非,他知道對錯,盡管那是他最親的人,但做錯事就要接受懲罰。

“你能聯系到受害者家屬嗎?”何惜拽緊手指,小聲道,“我還有些存款,可以賠給他們。”

胡禮輕撫他的脊背,無奈的哄道:“錢我都賠清了,那孩子在試藥時有簽免責申明,雖然不一定具有法律效應,但可以為叔叔申辯。”

“一切我都能處理好,你什麽也不用擔心,有我在呢。”胡禮低頭吻了吻他的頭頂。

胡禮陪何惜睡著後,才起床,悄悄關上門,下樓處理後續工作。

“什麽?現在又要弄出來?又要找公關?”那邊的人微怒,“您早幹嘛去了,事情發酵到這個地步,非常不好處理。”

“我知道。”胡禮點頭,“花多少錢都無所謂。”

“老板,您真是瘋了。”那邊的秘書簡直被氣笑,“能告訴我理由嗎?”

胡禮沈思片刻,他只是舍不得了,舍不得他哥如此難過:“沒有理由,交給你的事就去辦好。”

“是。”秘書無語,覺得小孩子做事就是這麽幼稚,但又沒有辦法,誰叫他有錢呢!

半夜,何惜開始發燒,過高的溫度把胡禮燙醒,他幫何惜量體溫,39.8℃,嚇得他急匆匆穿衣服,拿上車鑰匙就要送他哥去醫院。

何惜迷迷糊糊,不願起來,推開他:“去哪裏?”

“你發燒了。”胡禮又伸手去抱人,“我們去醫院。”

“不去!”何惜掙紮得厲害,他現在非常抗拒離開這裏,“我哪也不去!”

胡禮心疼,卻完全沒辦法,只能事事依著他。他拿了退燒藥給何惜吃下,又物理降了會溫,發現作用不大,心急如焚只能求助外援。

“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烊林大罵,“你他媽是瘋了半夜三點給我打電話!”

“把你的家庭醫生借我一下。”胡禮道。

“不借!滾!”烊林沒好氣。

“我答應你上次提的那件事。”

“喲,舍得啦?”烊林笑道,“等著!”

天蒙蒙亮,家庭醫生才離開胡家,那時何惜的體溫已經開始恢覆正常,正安靜躺在床上沈睡。

胡禮一夜沒睡,新長的青黑小胡渣來不及剃,顯得有些狼狽,他蹲在床頭,借著初升的日光看何惜的臉,腦海中把關於何惜的所有記憶都回想了一遍。

他記得自己小時候也發過一次高燒,何家忙了一整晚,何叔叔抱著他去附近的診所,別墅地處偏僻,跑了好久才找到一家小診所,輸完液又抱著他回家。

他意識模糊不清,只依稀記得何惜拉著他的手在床頭守了一晚上。其實何家從沒有虧待過他,不管抱著什麽目的將他養大,都是認真對他好的。

尤其是何惜,他那麽真誠幹凈,胡禮不舍不得汙染他一分一毫,他曾無數次想過,要不就這樣一輩子當兄弟吧,他會註視著哥哥談戀愛,結婚生子,漸漸老去,他只要站在背後默默的關心他,為他掃平一切不幸就好了。

可是他不甘心,每當他覺得已經做好萬全準備去成全時,何惜對別人一個溫柔的眼神,都能將他所有的堅持擊碎。

他根本做不到所謂的大度,他根本沒辦法讓別人來給何惜幸福,因為這世間再沒有比他更愛何惜的人,他明明可以,為什麽不能?

何惜是他此生唯一的不甘心,是他千萬次想伸出又不得不放下的手。

是午夜突如其來的大雨,寂寞又無人知曉。

是晨間的第一道霞光,青澀隱晦又難忘懷。

是他能看清這世界時,第一眼就喜歡的人。

也是,他所有的不敢,不能,不該。

思以至此,胡禮小心翼翼去摸何惜的手,緊緊握住,輕輕放在嘴邊親吻。

他有太多話想說,現在卻只剩沈默,千般心思,萬種愛戀,親情,友情或是愛情,他根本不在乎,只有那句話,代表他整顆心臟:

“哥,我愛你。”

最後,他如是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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