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昏暗的房間裏彌漫著一股說不清的氣味，地上的酒液折射著冰冷的燈光，成風屏住呼吸走進去的時候，繞過各種扔在桌上地上的物品和衣服，才看到縮在角落裏正不自覺顫抖著的賀小樹。

他走近了，便立刻聞到她身邊更重的味道。這種東西，是成風記憶深處最深重的噩夢，勾起了他當初失去秦寒時深入骨髓的恐懼。成風閉了閉眼，一步一步走向賀小樹。

“成、成風？”賀小樹擡頭看到來人是他，眼中驀然綻放出一絲光芒，她伸手抓住成風的衣袖，顫聲說道，“對不起，但是能不能、能不能求你救我出去？”

成風皺眉看著她身上淩亂的衣服，脫了西裝外套遞給她，但卻沒說話。賀小樹披著他的衣服，似乎慢慢地冷靜了下來，她楞坐在地上，捏緊了那件外套，似乎從上面汲取了一點能救命的溫暖，才低聲說道，“你不能得罪曹總的，我知道，謝謝你，你還是快出去吧。”

成風蹲下身，直視著她說道，“你如果不是自願的，我可以帶你走。”

賀小樹神色有些恍惚，聽到他的這句話，扯了扯嘴角，“你別傻了，這就是曹總的地盤，我們誰都走不了。”

成風目光毫不動搖，“你是不是自願的？”

賀小樹對上他堅定的目光，似乎有些動搖，“你……”

“只要你說，我就有辦法，你不用顧慮。”成風向她伸出手說道。

賀小樹猶豫著，將自己的手放進他手中，觸及他溫熱的掌心，顫抖著聲音說道，“我、我想回家。”

成風一用力，將她從地上拉起身，為她整理了身上的衣服，目光瞥見自己領口的竊聽器，盧崢雖然聽到了這一切，但如果自己對著竊聽器說話，實在不符合現在的明星身份，於是他掏出手機給盧崢打過去電話，低聲說道，“我還有五分鐘從後門出去。”

“小風，你確定嗎？”盧崢低沈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響起。

“確定。”

他掛斷電話之後，在房門口打量了片刻，見曹禮竹和之前的那個男人似乎都離開了，不由感嘆自己的好運，成風扶著賀小樹，帶著她一路從之前考察好的員工通道離開，到了盧崢等待的後門口，“上車吧，我送你回家。”

“成風，你這樣肯定會得罪他的。”賀小樹坐在後座，沈默了片刻說道，“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我不能連累你。”

“沒什麽連累不連累的。”成風說道。

“成風……”為了安撫她的情緒，成風就坐在賀小樹身旁，此時她伸出手猶豫著拉住他，“你不用為了我做這麽多的，我之前都是故意接近你，為了炒作而已，你……”

成風楞了楞，意識到她是誤會自己做這一切都是因為喜歡她，抿了抿唇說道，“你誤會了。”

賀小樹的臉上寫滿了不相信，成風也沒有繼續解釋，問出了地址之後，便讓盧崢一路開車到了她所住的那個居民區門口，“走吧，我送你回去。”

這一片居民區已經接近城郊，房子老舊，道路坑窪，連路邊的路燈都壞了好幾盞，此時只有時隱時現的月光能照亮他們兩個人腳下的路，成風感受著拂面而來的夜風，輕出了一口氣，“你之前說，夜色是曹禮竹的地盤，是什麽意思？”

賀小樹沒想到他會問起這個，楞了楞之後猜測成風可能只是想找個話題分散一下自己的註意力，於是也慢慢放松下來回道，“我也不是很確定，但是他說過，沒有人能逃出去的。”

成風皺了皺眉，想起自己剛才帶著賀小樹出門時詭異的順利，心裏想道，如果是這樣，那麽他們兩個的行蹤一定早就被人發現了，曹禮竹又是為什麽沒有阻攔？

“夜色，是騰瀾的資產？”

賀小樹點了點頭，“應該是的，曹總在每一層都有很大的權限，我之前跟他在地下二層的賭場裏見過一個不知道哪裏來的人，好像是身份很了不起，當時他輸了不少錢，就大發脾氣，還是曹總去處理的。”

“他是自己出錢填了賬，還是？”成風追問道。

“好像不是的，他只是說這次就算了，還賠了瓶酒。”賀小樹回憶著說道。

成風點了點頭，也不願多追問，平白惹得賀小樹懷疑，“小心腳下。”

賀小樹駕輕就熟地繞過地上那個不淺的坑，“這條路已經壞了很久了，一直沒人來修。”

“你和父母住一起嗎？”成風問道。

“只有我爸，還有我弟弟。”賀小樹說起家人，臉上露出了一點覆雜的情緒，似乎是有些開心，又似乎有些黯然，“就在前面了，你要不要進去坐坐？”

成風猶豫了片刻，點頭答應。賀小樹的手包早就不知丟在夜色的哪個角落裏，鑰匙更是不知所蹤，她帶著成風上了三層樓之後，用力敲了敲其中一間灰撲撲的房門，一邊解釋道，“門鈴也壞了，好在影響不大。”

成風皺著眉，並沒有想到賀小樹家裏的情況會如此糟糕，按理說，她跟著曹禮竹肯定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曹禮竹就算不給她提供住處，她也不可能連修門鈴或者在外面租房子的錢都沒有。

只是他更沒有想到的是，來開門的是個吊兒郎當的少年，嘴裏罵罵咧咧地說道，“你怎麽這麽晚才回來？我餓死了！”

看樣貌，這應該就是賀小樹的弟弟了，成風聽賀小樹習以為常地說道，“我說了今天晚上要晚點回來，讓你自己訂外賣的，爸呢？”

“喝酒呢。”賀小樹的弟弟像沒看到成風一般，翻了個白眼就往屋裏走去。

賀小樹有些歉疚地看向成風，“抱歉，要不我改天請你吃飯吧，家裏……可能有點亂。”

“沒事，那我就先回去了。”成風猜測是她父親有什麽問題，但也不願幹涉她家中的私事，點了點頭便轉身欲走，卻聽到身後響起一個男人粗糲的聲音，“喲，長本事了，你還學會帶小白臉回家了？”

成風皺著眉回身，就看到賀小樹的父親喝酒喝得滿臉通紅，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大聲喝道，“我告訴你，沒錢就離我閨女遠點，她可金貴著呢！”

成風曾應付過最講究的貴族，自然也應對過最粗鄙的罪犯，面對這種程度的惡言，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小樹，那我先走了。”

賀小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只低聲應了一句好。他父親見到成風要走，卻更生氣起來，“你小子站住！”

他往前猛地追了兩步，卻砰得一聲整個人摔倒在地上，隨即爆發出一陣更難聽的辱罵，賀小樹擡手抹了一把眼淚，上前去扶他，卻被他惡狠狠地推開，直直撞在門框上，“你說要籌錢給我治腿，什麽時候才能籌到？你是不是把錢都拿去養這個小白臉了？！我告訴你，我養你這麽多年，不是為了讓你跟別的男人跑的！”

成風上前扶住了賀小樹，低頭看向地上那個中年男人，正猶豫著要不要說什麽，就聽賀小樹強忍哭腔推了他一把說道，“這都不關你的事，你快走吧。”

她那個染著一頭五顏六色的頭發的弟弟，此時走過來，並不溫柔地將父親拖了起來，一邊往屋裏走一邊說道，“喝那麽多酒，晚上又要腿疼，你就是活該！”

賀小樹盯著他們的背影，捏緊了身上仍舊披著的成風的外套，露出一個木然的表情，“成風，無論如何，今天還是謝謝你。”

成風看向她，在心中嘆了口氣，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賀小樹看著他離開，脫下了身上的那件外套，小心翼翼地疊好，這才靠在臟汙的墻邊，抱著外套默默流下了眼淚。

成風長得很精致，她也知道他會好幾門外語，還會好幾種樂器，那天教自己彈鋼琴的時候，就像是一個只會在偶像劇裏出現的王子一樣。但是，這種王子一般的人，今天真實地出現在了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刻，將她帶離了那個噩夢一般的地方。

這仿佛，就是她這一生中，唯一能伸手觸碰一個奢侈的夢的機會了。賀小樹想到父親剛才摔倒在地的狼狽和弟弟冷漠的眼神，苦笑了一聲，但是，這也只能是個片刻的夢了。真正等候著她的，只是冰冷的現實而已。

其實你也能猜到，我今天是自願過去的，但你還是願意救我這一次，那就足夠了。

這個世界上，並沒有那麽多自願或是不自願，只是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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