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王叔，您當初是為什麽決定來做演員的？”成風問道。

“當初啊，當初就是想隨便找個能糊口的工作，影視城總比工地給的多。”王叔笑了笑說道，“後來慢慢覺得演戲是有點意思，就一直幹下去了。”

“那您印象最深的戲是哪一部或者哪幾部呢？”成風靠在墻角，也笑著問道。

“這你可問著了。”王叔神神秘秘地說道，“我當初可還跟陳武搭過戲呢。”

“陳武老師？”成風有些驚訝，陳武是一位年近六十的老前輩，曾經有過十數部堪稱經典的作品，拿獎更是無數，但算起來也有好幾年沒有再演戲了。

“對啊，當時他演了個皇帝，我演的是他身邊打小伺候的公公，”王叔說道，“就是可惜，沒幾集就死了。”

成風笑道，“那也一定是很感人的情節。”

“嘿，他當時哭得那叫一個慘，那時候導演也嚴格，哭了好幾遍才讓過，等結束的時候他眼睛都腫了。”王叔說道，“現在這些小年輕，唉……”

成風有些心虛地點了點頭，想起自己演《冷焰》的一場哭戲時，導演黑著臉給他用完了好幾瓶眼藥水，不由覺得無法直視眼前的這位老前輩。

“我不是說你，你別往心裏去啊。”王叔看他似乎有些窘迫，笑呵呵道，“這話你可別剪進去，萬一誰聽了心裏不舒服，我在影視城可沒法混了。”

“您放心，我心裏有數。”

王叔的性格有些市井氣，又有些江湖氣，叮囑了一句之後又說道，“不過我是影視城老江湖了，他們那些新導演來了，也還得對我客客氣氣呢。”

成風順著他的意思嘴甜地捧了幾句，就聽他繼續說道，“不過現在的年輕演員，其實也有踏踏實實演戲的，你一會走的時候路過那邊看看——”

王叔指了指影視城的古裝區，“謝以方你知道吧？”

成風楞了楞，腹誹道，他我可太知道了。

“他這兩天正在拍新戲的，我是三年前跟他拍過一個劇，也是古裝，”王叔沒註意到成風略有些奇怪的表情，繼續說道，“當時他為了拍一場打戲，摔骨折了不說，還差點被劃傷了眼睛，我本來想著他肯定是要順便炒作一波的，結果後來楞是沒人知道這事兒。”

“後來遇上他的時候我還問過，結果他就笑了笑也沒說什麽，估計早就忘了。”王叔感慨道，“我就想啊，這才是正兒八經的好演員，不惦記那些亂七八糟的炒作。”

剛剛利用謝以方炒了一波cp的某人：……

“王叔，那您打算就這麽一直幹下去嗎？”成風被他字字句句都戳中痛點，趕忙轉移了話題問道。

“我都這把年紀了，轉行還能幹嘛？”王叔說道，“不過現在也有點幹不動了，這不，我閨女天天勸我退休回家。”

“您女兒？”成風好奇道，“其實您年紀也不大，好多電視劇正需要您這樣的老戲骨呢。”

“嗨，人家那出了名的叫老戲骨，我們這樣的就是影視城老油條。”王叔不在意地說道，“閨女大學畢業了，剛工作賺了幾個錢，就開始指點我了，什麽早出晚歸，風吹日曬，小孩子，就是喜歡瞎操心。”

成風聽出他抱怨裏的甜蜜，也跟著笑了起來，他本來就長得精致，此時迎著午後的陽光笑彎了眼，在鏡頭裏說不出的好看。

“她到時候還要買房子，小屁孩子哪有那麽多錢？我就想著，再辛苦幾年，給她攢個首付出來，”王叔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然後就能退休給她帶帶孩子嘍。”

成風看了看時間，“您下午的戲是不是要開拍了？我們節目組提前跟導演商量過了，想在旁邊取幾個鏡頭，我跟您一起過去吧？”

“行啊，正好，今天拍個大場面，王叔帶你開開眼去。”王叔一揮手便帶著成風一行人往片場走去。

這是一部民國戲，要拍的這一場是個戰爭場景，群演也有上百人，王叔因為年紀比較大，演了個營長，能沖在最前面多露一段時間臉，他一邊換服裝一邊跟成風說道，“你別看我這個角色沒臺詞，可軍銜高，不光鏡頭多，拿到手的工資也比那幫楞頭青高好幾倍呢。”

成風看著他的背影，轉身沖著鏡頭笑了笑說道，“他們或許是影視劇中最不被人註意到的群體，但卻仍有對演戲、對生活的蓬勃熱情，這大概就是我們每一個普通人最平常也最閃光的地方。”

“《大幕之後》群演上篇到此結束，我們下期再見。”成風說完結束詞，剛剛示意攝像關上設備，就聽到身後一聲劇烈的爆炸聲轟然響起——

“怎麽回事？！”劇組的導演站起身大聲喝道，“你們幾個怎麽回事？！爆炸成本那麽高，你們亂站什麽？！”

跑在最前面的十幾個群演亂作一團，根本沒有顧及導演的話，副導演和道具組立刻上前質問道，“幹什麽呢？！都不想幹了是吧？！”

“有人受傷了！”人群中傳出亂七八糟的聲音，有人高聲喊道，“快叫救護車！”

“瞎說什麽？這都是算好的□□量——”

“好幾個人都被炸傷了！”

“你們快點讓開，我找醫生去！”

成風心頭猛地一跳，立刻拋下節目組往拍攝地點跑去。

盧崢熟練地帶著他繞過了紛亂的人群，就看到那片爆炸過後的地面已經一片狼藉，圍在一起的人群中心是幾個躺在地上的人，都穿著群演的戲服，痛呼聲、□□聲和斥罵聲混成一團，和之前的爆炸聲一道，吸引了影視城中不少正在拍戲的劇組。

盧崢從旁邊翻出一個備用的藥箱，擠開人群走了進去，就看到地上傷得最重的人，赫然正是之前還與成風相談甚歡的王叔。他身上的軍裝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臉色蒼白，捂著自己鮮血淋漓的左臂，蜷縮著身體似乎已經昏迷了過去。

“王叔？！”成風此時也擠到了跟前，“你先幫他止血，我去叫救護車！”

盧崢處理爆炸傷早已無比熟練，在成風說話之前就已經從藥箱中翻出了可用的藥品，幹脆利落地開始處理血肉模糊的傷口，他沈靜嚴肅的神色讓周圍亂糟糟的人群都有瞬間的停滯。

“你們是什麽人？我們正在拍攝，無關人趕緊走！”副導演回過神來，看到成風和盧崢，煩躁地說道。

“他們炸傷了好幾個人，你不叫救護車，跟我大呼小叫有什麽用？”成風神色淩厲，劈頭便斥道。

“你小子哪來的？怎麽說話呢？”副導演氣道，“我們劇組的事用不著你管！”

他說完便轉身往外走去，一邊走一邊還抱怨道，“真是到了八輩子黴，這幫群演真是蠢，機靈點躲開不就沒事了？”

“等等，”成風拍攝綜藝的時候手機並沒有帶在身上，見他似乎不想管這邊的事，立刻上前兩步攔住了他，“你先叫救護車！”

“你幹什麽？！”副導演見成風不依不饒，立刻就要發作。

“你們怎麽還沒處理好？讓他們趕緊把地方騰出來，今天耽誤了進度你賠錢啊？！”副導演話沒出口，就見劇組的導演郭鷹不耐煩地走過來說道。

成風站直了身體看向郭鷹，“騰地方？他們有好幾個人都被炸傷了，你就只惦記進度？”

“你又是什麽東西？”郭鷹不悅地看向成風，“趕緊滾，少多管閑事。”

“等你叫完救護車，我立刻就走。”成風毫不動搖地說道。

“你小子還沒完了是吧？知道郭導時間多寶貴嗎？”副導演走上前來就要把成風拉走，卻被處理完傷口後走過來的盧崢緊緊抓住了手腕，“你丫的放開！你們再發神經我報警了！”

“報警？”成風瞇了瞇眼，“正巧，我也打算報警了，你們劇組出了這麽大的事故，確實需要警方來處理。”

郭鷹嗤笑一聲，“你報一個我看看？”

旁邊有群演謹慎地拽了拽成風，低聲勸道，“郭導跟這邊的警察很熟，他劇組出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你得罪他不值當的。”

“哦，關系戶。”成風點了點頭，“那就比比誰關系硬唄。”

成風拿過盧崢遞來的手機，先打了救護車的電話說清狀況之後，又撥了一串號碼，“秦叔叔，是我，成風。”

電話那邊的人似乎有些意外，笑著問了句什麽。

“我在影視城這邊，有點事想請您幫忙，您派兩個人過來看看吧。”成風說道。

那邊的人很快便掛了電話，郭鷹看著成風，譏諷道，“你跟誰裝呢？打個電話就能指揮得動人？”

成風面無表情地掃了他一眼，擡頭看向盧崢問道，“情況怎麽樣？”

盧崢皺了皺眉說道，“不是很好，可能要動大手術，盡快聯系他家人吧。”

成風想起王叔說起女兒的樣子，心頭微酸，剛想說什麽就見兩個警察一路小跑過來，高聲問道，“成先生是哪位？”

他們的視線與成風對上之後，立刻走上前問道，“是你報的警嗎？出什麽事了？”

“小李？”郭鷹看著這兩個熟悉的警察，皺眉道，“你們怎麽過來了，這不用你們管——”

“咳，郭導，這是上面關照的案子。”被叫做小李的警察神色有些尷尬，“讓我們務必處理好。”

郭鷹臉色驟然一變，“你說什麽？！”

成風平靜地看著他，“郭導，咱們明天熱搜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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