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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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夏筠竹第一次出來嫖。

她裹在趙曼青專程買來的西裝裏,沒擦胭脂的嘴紫的發白,一雙錚亮的皮鞋,踩在咯吱作響的地板上,她似乎覺的翹起來的木頭紮進了她的腳裏,但這不過是錯覺。是□□的調笑聲給她圍出個小天地,她站在正中央的曼青身旁,有些喘不過氣來。胸部束的太緊了,雖然是曼青親自給她纏的布,還是太不舒服。

來重慶有些日子了,筠竹除了戲院外不常去其他地方,偶爾去趟電影院。她是個戲迷,在上海時常跟著叔叔伯伯一起去看戲。最愛和小叔一路。小叔票錢出的多早就成了戲院子裏的熟客,再紅的花旦都要賣他三分薄面。筠竹常跟著他踱到後臺去,看他幫最喜歡的那個小生描眉,胭脂拍散了抹到唇上去,詭異的□□。

筠竹常聽人說小叔喜歡那些年輕漂亮的兔子,但家裏姨太太滿了幾房了,全是從戲園子裏騙回來的。筠竹喜歡去小公館裏看幾個姨奶奶閑著沒事吊嗓子,晃悠著挽著髻的油頭,扒拉著剪短又燙過的發,斜斜的躺在美人榻裏,任洋燈在頭上打著光,像照舞廳裏的歌女。嫁過來的幾個姨太太都沒再回去唱戲了,帶過來的鳳冠霞帔撿了幾件送給筠竹,其他的全壓在大衣櫃的最底下,權當留給念想。筠竹每每來是一定要聽一曲的。幾個姨太太也倒喜歡她,常給她唱最愛聽的鎖麒囊,筠竹搖頭晃腦的聽她們唱"我只道鐵富貴一生註定,又誰知人生數頃刻分明。想當年我也曾撒嬌使性,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塵。"這戲永遠也是聽不夠的。姨太太們有時累的不想開場,便給她幾張戲票讓她自個兒去聽了,她自然是十分歡喜。有時戲癮犯了,直往小公館奔,連招呼都不打一聲的。二姨太太習慣了,一聽到她略微急促的敲門聲,就朝其他幾個喊:"嗳——這個戲癡又來了,儂幾個能唱的就唱兩句,不能的趕忙找兩張戲票出來好伐。"

然後是清嗓子的聲音,或是翻櫃子找票的聲音。等筠竹去了香港求學還仍舊天天往戲園子裏跑,家裏寄來的零花錢一半用來買衣服,一般全敗在戲園子裏了。這裏不比上海,沒有小叔的小公館。筠竹這才知道有免費戲看的自己有多幸福,雖然每次去小公館蹭戲聽總是快樂的,但總覺的理所當然,心裏也沒那麽慶幸,直到換了新的環境才這樣覺得。

仗打響的時候筠竹剛從香港回來,墨水瓶子都沒放穩就被托到重慶去找趙曼青。一是曼青暫時在那邊發展,她過去有個人照顧。二是夏家這邊忙的緊,筠竹常在飯堂裏聽到誰誰誰又被當成□□抓走了,誰誰誰又跟人鬧起來了。她家世代經商,本來說這也影響不了什麽,但夏老太爺卻是半只腳踏進鬼門關的人了,隨時可能要分家。她哥哥得留下來照顧著家族生意,得虧她父親是長子,就算分家大多的繼承權還是留給他們的。筠竹想,就算讓她呆在上海也沒什麽的,可她哥哥不放心她,覺得這蜜窩裏長大的妹妹必須得人哄著照看著,就托給曼青了。其實她哪有那麽脆弱?雖然學堂裏也總是被照顧著,修女每天下午都煮一壺茶的,邊吃隔壁班大小姐家女仆帶來的點心邊溫書準備考試,也不算的是苦求。但一個人出門在外究竟是要受些苦,也不再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貴大小姐了,家裏人還始終把她當小孩看,生怕她在這般忙碌的時候惹出些亂子來,又怕她被怠慢了寂寞著,所以立馬定好船票送她去碼頭了。

筠竹想,這連站都還沒站穩,連戲都沒聽一場就要把我送走了,不知是有多不放心我。小叔的姨太太們挨個來送行了,捎給她一兩張刻好的唱片,也不至於太孤獨。

至於曼青,筠竹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她是易老太太的幹女兒,對曼青應該喚一句二嫂。她幹二哥是個殘廢,易家現在大部分都靠趙曼青和她哥哥弟弟活著。筠竹常聽人在背後嚼她舌根,說她經商經的好是跟其他幾個大戶有肉體關系,又說她嫁給個殘廢滿足不了,外面包了一大堆小男人。還有說曼青是搞同性戀愛的,結婚不過是個幌子。但這些大家都只敢背後講講,面對著她也只敢畢恭畢敬的叫趙老板的。尊敬她的人還是占多,那些閑言閑語也就蕩不起什麽波瀾。

筠竹倒不太在意這些。以往曼青還在上海的時候常和她在一起,她們相差不過五六歲,出去總被認作姐妹的。趙家和夏家也算世交,連學校也把兩人安排在同一所,初級中學和高級中學聯合的一體式。曼青常帶筠竹和她的那些個玩伴一起活動,當時學堂裏常流行同性戀愛,女校更甚。有日筠竹和曼青躲在小竹林裏,看見兩個學姐接吻。筠竹只覺得拉著自己的那雙手微微的出汗,她不敢轉過頭去看曼青。

她心虛似的度過了曼青在校的幾年,直到曼青結婚才放下心來。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害怕什麽,也刻意的不去明白,那日小竹林裏緊貼的雙唇是刻在她眸子裏,身旁的視線灼熱的燙人。

"趙太太,啷個嫩個久沒來玩了?"

尖銳的調笑聲直穿進筠竹的耳朵裏,她厭惡的轉過頭去。樓上倒安靜點,她扶著帽子微微擡頭,看到樓梯上站了個人,湖藍色的絲綢旗袍上勾出兩朵粉色的花,有些散亂的劉海兒。曼青註意到她的視線,擡頭望了眼,笑盈盈的過來挽住她的胳膊,嬌嗔到,"嗳?選好了?"

她用下巴指指樓梯上那人,老鳩笑她識貨挑了個雛。她不以為意,跟曼青打了招呼後往樓梯走去,她甚至沒註意曼青挑了個和她上學時極其相似的人走了,她只是盯著自己的腳尖,黑的發亮的皮鞋,踩在嘎吱作響的地板上,像頭野獸在□□。

筠竹沈默的跟著前頭的□□走進房間裏,她想起玉堂春裏講一個□□愛上一個貴公子,突然覺得有些好笑。她們在八仙桌旁坐定,沈默好一會兒,她實在悶的受不了,把帽子給取了,頭發也放下來,外套脫了搭在一邊,抿了口茶後才想起來開口。

"夏筠竹。"

她瞧見她明顯局促的楞了一下,才回她一句"玫瑰"。她有些不滿,不太願聽到這樣的名字,但也沒再說什麽。她們沈默的坐在黯淡的燈光下,是風讓燭光搖晃著,像點燃了那廉價的幔帳。玫瑰去關了燈,拉緊了窗。她們沈默著到床上,生疏的撫慰彼此,筠竹在貼近的體溫中找到一絲快樂,像極了她小時第一次被領去院中看大戲的樣子。是甜膩的香水掩蓋了木床的黴味,她們接吻。

等曼青來叫她的時候,筠竹才慢慢起身來。照曼青教她的留下一疊洋鈔,玫瑰斜在被窩裏強撐著眼看她,她過去吻她的頭頂,衣服一件件套上,蓋上帽子,走出去。曼青的口紅被抹掉一點,她無意提醒,只盯著腳下破舊的木板,慢慢踱出門去。

筠竹想起今日曼春說帶她來玩玩的情景,她倚在門框上,慵懶的像一只貓,銀色的煙槍上沾了血似的胭脂,眉眼間勾人的情。筠竹只覺得受了蠱惑,竟答應了。她至今也不知道曼青的意圖,也不再去探究。

第二日她沒去尋玫瑰,差人送了束花給她,自個兒跑去了戲院裏。待曼青找到她的時候她正抿著茶發呆,臺上的生離死別一瞬間變得沒那麽重要,她沈浸在自己的紛飛思緒裏,夢魘般想起玫瑰鮮紅的唇,甜的發膩的廉價香水味。

"筠竹。"曼青在她身邊站定,青色的旗袍勾出一道屏障。她擡眼,看見曼青似笑非笑的盯著她,上挑的眉角。

"冠霖冠良回來了。老大爺在八仙樓擺了一大桌,讓我來催你了。"

筠竹抿了口茶,不語。曼青的手搭在她的椅背上,指尖碰到她洋服的襯衫。她於是站起來,白色的高跟鞋踏在地板上,咚的一聲,剛好與戲臺上的鑼聲重合,一幕完,退場。

沈重的家庭聚會讓筠竹幾乎喘不過氣來,碗裏的湯涼了又添。老太爺大笑著回憶往事,冠良帶了女伴,演電影的楊小姐。曼青坐在老太爺身旁,笑的從容大方。筠竹和冠霖同坐,有人談起他們的婚事,小時就定下的。曼青欲言又止的樣子,筠竹倒覺得有些好笑了。

她不是不知道曼青的心意,可知道又如何?她定是不會接受的。自中學畢業後她從不喊曼青"姐",只喊趙小姐。待她結婚後也只叫她二嫂,或是"趙太太",永遠稱呼隔在中間,讓她知道她是沒有那份心意的。曼青現在的表情像不舍得割舍什麽寶物,但最開始安排這門婚事的就是她。嫁給她弟弟,不知有何居心。筠竹是不在乎,冠霖一直待她不錯,現在玩玩不也就玩玩?嫁給他倒是安定。冠霖是爭氣的,不用靠曼青養活,估計等筠竹一過門就雙雙留洋去了。到時不管什麽曼青還是玫瑰,通通都不用在乎的,愛與不愛又如何?日子是得照樣過,雖然夏家大哥常害怕她出事,但從不擔心她這方面,不怕她學壞,都知道她的本性,太放心了,從不怕她被情愛傷到——她是不會委屈自己的。

筠竹突然笑了,曾有交往過的人罵她薄情,她不反駁。薄情有何不好?與其為他人遍體鱗傷,不如顧好自己。愛情終究會被現實磨得平淡,毫無生氣。最後都得靠習慣過在一起,倒不如讓自己過得舒心。

在戲院裏發了好幾天呆後,筠竹再去了妓院。依舊是曼青帶她來的。她也沒指名,給了錢一溜煙鉆進玫瑰屋裏,從背後抱住她。唇貼在她冰冷的後頸上,感到安心。她們擁抱著接吻,倒在桌子上。筠竹看見她插在玻璃瓶裏雕零的玫瑰,笑了。

“這樣想我?花謝了都不肯扔?”

“還講?我是客也沒接一個,為你下血本了!”

“看來是我第一次把姑娘你伺候好了,都不想碰別人了?”

“油嘴滑舌!”

初瑤去推她,筠竹抓住她的手腕,帶她到床上去,這次連燈也沒有關。筠竹張嘴含住她的□□,她叫起來,也去摸她。待親的過癮了,筠竹才起來盯著她,調笑似的問她。

“以後每日給你送花來?”

“是包我?”

“是包你。”

她於是伸長了手去攬筠竹的脖子,唇湊到她的耳邊,輕輕說。

“初瑤。”

“什麽?”

“你上次問的,我的名字。”

“姓………?”

“隨老爺,姓林。”

“很好聽。”

初瑤於是笑起來,再跟她接吻。帳子被扯下來,有些灰的紗。

月光撒進來了。

自那日以後,筠竹倒當真每日差人送花過來,紅的玫瑰,粉的百合,沾滿露的郁金香,黃艷艷的向日葵。花店老板和曼青家的車夫都混的極熟了,知道那花是宅子裏一位夏少爺送給個□□,常常暗笑。有錢人家的包□□總是這樣,可這宅子裏哪有個夏少爺?明眼人自知便是,話是不敢亂說的。

筠竹依舊常去找初瑤,總和趙曼青一起,偶爾會一個人來。趙曼青在的時候,她們完事就在房間裏聽曼青的聲音,咚咚兩聲悶響,再一句拖長的“夏少爺——”,便是離別的訊號了。曼青不在的時候,筠竹偶爾會過夜,有時也叫輛黃包車走了。

有日和曼青一道回家,筠竹心情好的哼起了歌,曼青挑起了話頭,讓她不要再常來。說是畢竟有婚約,讓人看到了總要非議。前兩周筠竹還帶了初瑤去逛大街,被曼青知道後好一頓數落。她不耐煩的點點頭。

雖不願聽曼青講的話,但她去妓院的次數確實減少了,時間也隔的長。總是太忙,趙家有心讓她輔佐冠霖,專請了人教她貿易上的事。得空還得跟冠霖出去約會,總是喝咖啡看電影的。知道她喜歡戲,冠霖還特意陪她去看了幾場,總不夠味。筠竹常想起小叔昏暗的宅子裏,擠滿了戲子姨太太的小公館。蟲蛀了的鳳冠霞帔,腐爛的味道。那裏的戲她最喜歡,是為她一個人而唱,她可以像小叔給那些小生畫眉一樣,幫姨太太們勾唇。還有她們送她的那幾張唱片,一個人的時候關在房間裏,留聲機打開了,整個房子裏都是那些愛恨情仇,咿咿呀呀一整個晚上。

收到夏老太爺死訊的時候筠竹剛從妓院回來,廚房裏冠霖在學包餃子,看見她,招呼她一起來。曼青也在,筠竹學著,笨拙的包了幾個。那餃子皮包的太過厚實,一時間完全煮不熟。咬下去是滿嘴的面粉,像吃面餅。肉餡有些熟了,沾了醋倒是有味道,剩下的沒熟的,粉紅的餡糊作一團,腥味一直散不去,只叫人惡心。王媽拿著電報跑過來,筠竹哥哥打來的。筠竹接過去一看,感到胃中一陣抽搐,喉嚨發酸,直吐了出來。眼淚掉下來幾顆,全被曼青擦去了。

哥哥叫她先不要回去。家中亂成了一團,頭七回來守一晚上就行了,等過了那天還得把她送到趙家守著。說是父親在和幾個兄弟協商生意的事。筠竹拿手帕擦了嘴,逼自己靜下心來。冠霖過來抱她,她實在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等從上海再回來的時候,趙家就開始準備結婚的事情了,都說要沖沖喜,筠竹也沒有反對。花還是照送,筠竹想,要是自己離開重慶,最舍不得的還是初瑤。雖然也談不上愛她,但和她在一起是最安心,有日突發奇想,跟曼青說想把初瑤買出來,當丫頭陪在身邊。曼青不回話,只覺得她小孩子心性,不會成真。等有一天撞見筠竹差人打聽贖人的錢,才有些著急的說了她幾句,筠竹不聽她的。

曼青氣的說起上海話來,自她來到重慶這是頭一回。她向來只說重慶話或北方話的。她氣的直哆嗦,卻也不得不壓下聲音,怕驚動了其他人,她罵筠竹:"儂想清楚點好伐?那裏頭的姑娘哪個是清白的?今朝跟你甜蜜了,明朝不知又滾哪個人身底下去了!儂不要這樣傻!"

"你不也常去玩嗎?"

"玩玩不過是玩玩!哪有像你這樣當真的!說出去也不怕人笑話!"

筠竹沒有理她,依舊盤算著。直到有一天曼青大半夜的回來,敲響她的門,裹在青色的狐皮袍子裏,新燙過的頭發。她的煙槍捏在手上,煙嘴上殘留的胭脂血一樣。

"我今天去那裏了。"她開口,"你最心愛的玫瑰小姐接客了。"

筠竹沒有說話,她感到一陣憤怒,不知是對初瑤還是對曼青。房間裏為了贖初瑤的洋鈔還堆在桌上。她渾身顫抖,推了曼青一把,把門關上了。她聽見曼青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想起妓院嘎吱作響的地板,總疑心有翹起來的木頭紮進她腳裏。她把桌上的錢全裝進袋子裏,對自己說曼青在撒謊。她一夜未眠,大清早出了門。喬裝打扮也沒有,穿了身白色的旗袍,青花瓷一樣。她在家門口的花店裏買了束花,提著袋子直往妓院走。也不顧老鳩的阻攔,咚咚咚爬上樓梯。她看見個男人從初瑤的房間裏出來,她的憤怒全散了,變成一縷悵然若失的青煙,刮落枯黃的葉。她是突然想起有人說什麽□□無情戲子無義,她不敢推門去看看裏面睡的是不是初瑤,她不敢想象初瑤此時的表情,她覺得惡心。

她回頭,往下走,不小心崴了一腳,鞋子掉了。她赤腳踩在嘎吱作響的地板上,翹起來的木頭紮進她腳裏。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出去的,也不在記得自己是怎麽回到趙家的。王媽看見她流血的腳,大叫著讓醫生來包紮。冠霖想問什麽,被曼青攔住了。等筠竹的腳被包好,小方也把車開來了。筠竹這才想起今天是回上海的日子,婚禮改在那邊舉行。趙家也準備搬離重慶了,筠竹想,曼青估計是去妓院裏打點生意時撞見初瑤接客的。想起初瑤,她嘴裏又是一陣苦澀。冠霖把她抱上車去,她攬著冠霖的脖子,突然說了句。

"我愛你。"

等他們到達碼頭的時候,才聽見人群中恐慌的叫聲。是日軍投□□下來了。筠竹站在船頭,看見滿天的炮火,從這裏看過去剛好能瞧見那座妓院,雖然是個大概的方向。筠竹看見□□從那頭上扔過去,馬上有人發來電報,拿給曼青,曼青讀給她聽,說妓院被炸毀了,旁邊的幾棟建築也受到點波及,不過看樣子她的產業也只有那妓院收到了傷害。又說裏面的人沒有逃脫,炸死了好些個。

曼青還在說些什麽,筠竹是一句也沒聽下去了。她覺得像在海裏,所有人的談話隔著一層水,聽不清。

一瞬間她覺得自己的靈魂像被撕裂成兩個,一個從軀殼裏鉆出去,飛進那滿天的炮火裏。一個留在原地,啞著嗓子大唱:"哪一位去往南京轉,與我那三郎把信傳。就說蘇三把命斷,來生變犬馬我當還————"

(完)

作者有話要說: ?:出自玉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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