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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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聽人說,戲子無情,□□無義。但實際呢?無情無義的人數不勝數,他們不過只是戲子□□嗎?怕不盡然。阮玉後來經常想,曼青是不屬於兩者之一的角色,但卻照樣令人心寒。但實際上,愛人之事又怎樣能說的清呢?一旦陷入戀愛裏,哪怕是痛苦的也得承受,畢竟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自討苦吃罷。

曼青的手滑到她臉上的時候,阮玉給嚇了一跳:果真是涼悠悠的,令人懷疑她剛剛碰過的那杯熱茶到底存在否。曼青的手指滑過她的眼下,微微一笑:“嗳,怎麽看哭了?”

阮玉這才發現自己臉上已經兩行清淚了,幸虧擦得粉不多,不然不知道得多狼狽。她擦擦眼角,胡亂說兩句糊弄過去。她實在太感性了點,不過聽那戲子唱句"哪一位去往南京轉,與我那三郎把信傳。就說蘇三把命斷,來生變犬馬我當還——",竟讓人深深悲傷起來,不自覺的落淚了。

曼青望著她笑,她倒有點不好意思了,把臉上淚水胡亂擦了,接過曼青遞給她的小鏡子和脂粉,抓過身去擦擦。曼青轉過去喝茶,盯著戲臺上,餘光瞄了一眼臺下,厭惡的蹙眉。她們坐在二樓的包廂裏,有人正從那大廳遙遙上望呢。

沒等戲演完,曼青便提出說走了,阮玉雖不知原因,卻也跟著她了。頂長的路,曼青亦不說要叫車,預備走回去,白色高跟鞋,踏碎落下的枯葉,葉子碎掉的聲音放大了在阮玉腦中回響。

曼青不說話,阮玉亦不知到底該說寫什麽,相處這段時間,倒是第一次像這樣沒有話聊。阮玉擡頭看天,有白色的鴿子掠過雲層,飛過去停留在藍色的屋頂上。一只貓從瓦楞上踏過,清脆的聲音。昨夜似乎下過雨,還依稀能聞到空氣中的潮濕,她們沈默著走了許久。

“嗳,阮玉。”曼青突然喚她了,寂靜的空氣裏,她們獨自走在小道上——是個適合談秘密的地方。

“怎麽?我還以為你準備一直不跟我講話來著呢。”阮玉笑笑。

“阮玉,我得給你承認件事。”曼青話才說出口,卻又一頓。“若你聽了生氣,就不再拿我當朋友好了。”

“那麽嚴重?”阮玉一驚,“莫不是你真是那蛇妖化的,今天要跟我坦白了?”

“嗳,你還跟我開玩笑?”曼青裝作有點生氣的樣子,湊到她耳邊去。

“其實,我喜歡姑娘——作為戀愛對象。”

阮玉這下是真的驚到了,曼青方才那溫柔的吐息好像還在她的耳邊,滾燙的很,似酥酥麻麻的一陣風。曼青說完後已轉過頭去繼續向前走了,阮玉暗自心驚,不知她現在說這句話到底什麽意思——莫不是察覺到自己昨天的心思了?

但瞅著又不像。曼青的背挺得直直的向前走,連回頭也沒有的。阮玉這下猜想,曼青專挑這條路走,可能就是想給她講這件事罷?但到底為何,卻不知了。她們一直沈默著往前,直到走到市區,看到一家賣布的鋪子,曼青才說想進去逛逛。

阮玉自然也跟著進去了,正巧是接近飯點的時候,還沒有那樣多的人。她瞧見一匹粉色的布,有桃花勾勒的裝飾,立刻覺得是適合曼青的,不自覺喚了她一聲:“嗳,曼青,那布拿給你做衣裳罷?”

話出口她自己驚了一驚,曼青剛剛告訴她的秘密她是沒有多大的感觸的,至少談不上厭惡。但確實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這時卻只因為看到匹合適她的布,自然而然地又與她交流了。曼青是一楞,方而展眉一笑,順著她的目光去瞧那匹布,也是很欣賞的樣子。

“嗳,挺不錯的。”曼青笑的眼角彎彎,“我正巧想做件新旗袍。上次見你穿的那件粉色是櫻花案的,我更喜歡桃花一些。”

曼青自是叫了夥計取布來,隔壁就是裁縫鋪了,預計一會兒買完布出去做一件衣裳。她仍舊在游覽,突然停下來,拍拍阮玉的手:“嗳,那匹白色的,給你做件旗袍罷?”

阮玉也順著去看,白玉色的布,看上去素凈的很,但有一支藍花自下生出,立刻顯得高貴典雅。阮玉自是笑著接受了,也喚夥計取下來。

等買完布,自然是到旁邊的裁縫鋪裏去,尺寸給老師傅量了,約定好下周來取。曼青叫餓了,拉著阮玉去隔壁的茶樓吃飯去。

“嗳,我們這算和解了?”等坐定後,曼青才問她。

阮玉楞了一下,才理解曼青的意思,於是彎彎一笑:“也沒鬧矛盾呀。”

曼青聽她這樣回覆,自是笑開了,兩人間有些緊張的氣氛剎那間消失,煙消雲散了。

下午還仍舊是空閑的,吃完飯也沒事情做,便約著去湖裏劃船了。正巧是荷花開的季節,粉色的一大片,襯著綠油油的荷葉,一整股清新的味道。阮玉在船頭看曼青,她深藍色的衣裳掩在一片花裏,卻別有一番美色。她越來越覺得曼青美,自己都摸不清的心思。

“嗳,你放假回上海嗎?”曼青問她。

“大概是不會回去的罷,家父在這邊買了小公館的,他新娶的那個姨太太我不大喜歡,也就不回去生氣了。反正這邊假期也會配兩個傭人的。”

“嗳,你母親呢?”

“母親去英國了——他們早早分開了。我去找她,也太遠了,麻煩。”

“嗳,對不起。”曼青是一楞,然後突然說了抱歉。

“有什麽對不起的?”倒令阮玉驚訝了。

“總覺得提到你傷心事了。”曼青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

“哪裏算的上傷心事?”阮玉一笑。“我是沒受到什麽傷害的,父親也對我挺好——我只是自己不大喜歡他的新姨太太。”

“你預備回去?”等沈默了一會兒,阮玉才問她。

“不一定罷,正在考慮呢。”曼青說,“總覺得回去也沒什麽事情做,不過喝喝茶看看戲罷了。”

“嗳!那要不你留下來陪我?頂大的房子——我一個人住也怪怕的。”阮玉突然說。

“哎——膽子那麽小?這下不怕我是蛇精現人形害你了?”曼青笑話她。

“哼,正巧借你這只蛇精來避避老鼠罷!”阮玉也接著她的話頭講下去,兩人說說笑笑,竟是把這事給定下了。

曼青回宿舍後開始寫信,寄回上海的,內容其實也簡單,不過簡述自己不回家的事罷了。家裏一份,兩個弟弟一份,筠竹那裏自然也沒忘了寫一份過去。過兩天得到回覆,亦無什麽太大的反響,曼青卻還有些默默然了——她私心裏是希望筠竹給一點惋惜的回覆的。

離放假還有一段時間,大考的事幾乎占滿了她整個生活,也就無暇去想其他。她與阮玉還是見面的,阮玉能在外語方面給予她一點幫助——課外輔導似得。

香港的市立圖書館倒成了她們常約會的地方,選在陰涼一點的角落,有時候遇到下過雨的陰天,窗外是還掛著雨滴的樟樹葉子,還能望著葉子吟兩句詩,全當消遣。自帶的水壺裏裝滿的是花茶,有時也買兩瓶汽水——常常是阮玉買的,她愛極甜食。

曼青自那日跟阮玉坦白後也沒再聊過戀愛方面的事,她在等,等阮玉上前來找她。之前不過是埋顆種子,是否發芽還得看造化,這個假期或許是個機會,她不著急的。阮玉是很理想的戀愛對象,但不能由她自行提出。這樣少些趣味。

曼青有時也會反思,是否是自己太圓滑了,還是在這一方面太過分了。她常把戀愛當游戲,她也總是贏家。或許會為輸家惋惜一陣,可還是自己贏的快樂。

至於阮玉。她自己覺得是有些動心的,可是不知道該怎樣踏出第一步。曼青是早已在她眼前坦白了,但亦沒說愛她——她不敢輕易認為坦白就是在說明愛她了。阮玉還從未正經的戀愛過,她在這方面算是個新手,卻不知道曼青是怎樣的角色。

兩人各懷心思,倒也都沒拆穿說破,各自過去了,很快到了期末。

“嗳!曼青!你有覆習好嗎?”玉清昨天熬了個大通宵,生怕國文又掛了。那教授是她口中的老媽媽,姓朱,大概四十歲罷。只是看著更顯老氣,多嚴肅的一張臉,總拿著教鞭的,看著像國中時的嚴厲班主任,令人生畏。

“到還行的,及格應該沒問題罷。”曼青去拿自己的自來水筆,檢查了下。

“你總這樣說!”玉清跑過去挽她的手,和她一同下樓去,“你國文哪次不是高分的?到底有什麽技巧?”

“哪裏有技巧?”曼青笑笑,“只是朱教授愛命題自由作文,大概是我寫的文章她喜歡罷。應是多虧我愛看些小說——不像你!除了課本倒不看其它書了。”

“誰說的!”玉清鼓起腮幫子,憤憤然:“我還是看的!”

“是看連環畫,還是春宮圖啊?”曼青壓低了聲音,悄悄笑她。

“嗳!你壞!”玉清這下羞紅了臉,捏了拳頭輕輕敲打她,還在嬌呻:“哪有人大白天說這些渾話的!”

曼青哈哈笑過去了,和她一鬧,倒是將備考的緊張給壓下了好幾分,繼續往考室走了。

等考試結束後,王少爺約了玉清去釣魚,玉清索性將曼青也捎上了。曼青自然是叫了阮玉,等四個人在魚塘旁邊集合的時候,倒自發的形成兩隊了。

“嗳,你行啊,阮玉。我叫你你都不來,趙小姐叫你你就出來了?”王少爺拉著玉清,似不服地向阮玉發話了。

“沒辦法!趙小姐長得比你好看一點!”玉清嘻嘻笑著接話,跟王少爺打鬧去了。

“我不是想到你們兩個人,我來不就成個幹擾者了嗎。”阮玉過去挽曼青,笑著回答他:“而且確實,美人的話比較管用些。”

“嗳!你們都笑話我吧!”曼青舉著把太陽傘,把阮玉罩在裏面了。她今天穿了褲裝,藍布做的,倒不顯得土氣。阮玉是穿的黑布背帶褲,俏皮的很,兩人都把頭發高高的紮著挽起了,曼青見阮玉的第一眼,還在笑話她終於把頭發給梳好了。

於是分成兩隊各自去釣魚了,曼青和阮玉坐在一堆,自然是很招人看的。這下倒好,人人來望她們不去望魚,竟讓她們釣上來不少,最後拎了兩條回去,在王少爺家讓做飯阿婆煮了碗魚湯,另一條蒸著吃了。

“嗳,我看以後我釣魚,就該一定把你們帶上了,好吸引別人註意,把魚都讓給我。”王少爺在飯桌上調笑著說,曼青笑著接他話:“嗳,那你這意思是我們玉清沒那麽美了?”

眾人哄堂大笑,一晚上說說笑笑也就過去了。王少爺留她們睡一宿,自然是阮玉和曼青一間房。

阮玉以前在王家留宿過,自然有遺留的衣服。她翻兩件出來,給曼青當睡衣了。等兩個人洗完澡出來到床上去,自然是有聊不盡的話題了。從小說聊到時事,還有些閑情俗事,聊不完似得,最後聊到愛情。

夜此時已經很暗了,黑乎乎的天空裏掛出一輪金黃的明月。她們沒有關窗子,月光灑進來,落到紅木做得小桌子上面,還有溫好的一小壺花酒,是王少爺專門為阮玉準備的——早知道她喜愛這樣的酒。

阮玉把酒拿到床頭櫃,和曼青一人一杯。桌上還有些點心,這時是吃不下了,亦怕長胖。女人,是總會擔心這些的,更何況是兩個本就美麗的人。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阮玉對著窗外遙遙舉杯示意一次,收回手喝下了。曼青笑笑,也學她一敬明月。

阮玉已跟她吐露了許多,包括沒曾正經戀愛過的事。曼青看上去不算太驚訝,幾杯下肚,阮玉已有幾分醉意了。王少爺估計應該是拿的王家新釀的花酒給她,王家的師傅釀酒,老是酒味重些的。

“嗳,曼青,你有吻過人罷?”阮玉把杯子放到桌邊去,突然問她。曼青一看她,便知她肯定是醉了。

“吻過,男女,都有。”曼青也把杯子放下了,湊到她眼前去回答她:“怎麽?丁姑娘想試試?”

一句話才一說完,阮玉便湊上前來了,溫熱的唇瓣,附上曼青的唇,還有股酒香,令人發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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