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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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曼青去美國了以後,還常常想起1937年的重慶。那時她經營的妓院被日軍的轟炸機夷為平地,在那之前她已經在重慶呆了接近五年了,此後,她再沒回去過。

她有時候也總會想起從前,想起讀書的時候,早晨起來,急急忙忙地拉上白色短襪,讓王媽幫忙綁兩個辮子。推開沈重的大門,帶個三明治,穿過陰暗的弄堂,沿東大街一路向前,兩個左拐,就是學校了。

曼青當時讀的是高級中學和初級中學聯合的一體式,又是女校,與她趙家世交的夏家把小小姐托給她讓她幫忙照顧一下,她自然應允,便在放學後或下課時常去找夏家的千金夏筠竹,帶著她玩耍。她和筠竹相差不過五六歲,從小在一起玩的,出去常被認作姐妹。她一向歡喜有這麽個妹妹,如花似玉的站在她周圍,總被對面男校的學生觀望,但曼青從不感到嫉妒,反而對那些男生生出幾絲厭惡,覺得筠竹不該被他們看到,該藏起來。她心裏總覺得筠竹是她的所有物,總愛宣誓主權,到後來發展成愛情,也是早預料到的事了。

當時同性戀愛風氣正旺,女校更甚。曼青在讀初中的時候就看到有學姐和她同級的學生談戀愛的,但總不長久,總在學姐畢業時作罷。等她上高中後,也是踏進了這個圈子裏。她帶著筠竹,內心裏總有點自己的小算盤,她想筠竹愛上她,這樣就完整的是屬於她的一個人了。曼青從不避諱別人說她自私或是怎樣的,她骨子裏有股驕傲,讓她的脊背驕傲的挺直著,頸子總像天鵝似得揚起,她自認有這個魄力。

待放學的時候,有同學邀曼青筠竹去喝下午茶,她自然應允,早早到筠竹門口等她。今日在校服外套了新布做的夾襖,粉紅的櫻花點綴,嬌俏的很。曼青站在門口拿著公文包,等筠竹的老師好不容易啰嗦完,門一拉開,自然是將老師都驚艷的楞了一下。她在心裏暗笑,先是柔柔一笑打個招呼,再沖班裏催等了半天的那人:“嗳!筠竹!你快點!”

“嗳!”筠竹一面應聲,一面收了包匆匆趕出來了。曼青拉著她,往小花園裏跑,突然眼尖看到樹林裏兩個人:謔!光天化日的,竟在悄悄接吻呢。曼青再一辨認,還是本班的同學,這種事在女校倒也不見怪了,被自己撞著卻是頭一回。

曼青此時還緊緊拉著筠竹,自己手上出了汗也不知曉。她悄悄看筠竹,那人臉快通紅,一眨也不眨望著前方。她咳兩聲,等交纏在一起的兩人慌慌張張拉著手逃走了,才拉著筠竹出來,去小花園裏找自己的同伴。筠竹一直低著頭,她們沈默地前行。

自那日後,筠竹總像躲著曼青,曼青不曉得原委,只猜到是跟那日所見有關,心中郁結。可高中畢業,家裏又打發她去香港上大學,兩個多月的暑假,竟是一面也沒見到筠竹的。不是在看戲,就是去先生家補習了,或是同交好的女同學出去郊游,總之像掐準似得避開她。曼青沒辦法,最後還是收拾行李去了香港。

和她一個寢室的是個重慶張姑娘,名喚玉清,活潑的很,總找她學上海話說。也教她些重慶言子,沒事就約著去看兩場電影,很快熟稔了。

考試的前一天晚上,玉清約她去一起參加聚會,曼青笑她:“嗳,課本覆習完了?就那麽快的答應,看上哪家公子哥了?”

玉清紅了臉,裝著要打她,兩人說說笑笑,最後曼青還是應下了。

“嗳,你考的怎麽樣?”考試結束後,玉清一面收拾東西,一面翻找衣服,順便還跟曼青搭兩句話。曼青把旗袍翻出來,一件件的挑顏色,聽她發問,一笑,回她說:“反正及格是沒問題的,不像你,我見著了——你考到一半可是在打瞌睡。”

“哎!”玉清氣結,嘟囔一句,很快也就消了,過來給她挑衣服,“嗳,我看那粉的正合適,你不是最喜歡這個顏色?”

“太嬌了點罷?”曼青撇撇嘴,“我覺著那藍一點的好。”

“好什麽呀!悶沈極了!看你那衣服就沒人想來搭理你的!”

“嗳!這樣正好!”曼青笑著躲過撲過來的玉清,折中挑了件粉白的,梨花似的嬌嫩。玉清翻了件嫩黃的旗袍出來,頭發紮上了,又去給曼青挽頭發。末了從曼青那裏拿個耳環過去,剛要戴上,又被攔住了。

“嗳,別戴這個,戴那個,桃花的,配你。”曼青攔住她,把另一幅耳環給她,將玉清手裏的接過來,單獨的放到盒子裏,又從另一個裏拿出個水晶墜子的,自己戴上了。玉清一面帶著耳環一面好奇的問她:“嗳,怎麽那麽珍惜那一幅耳環呀?初戀情人送的?”

“說些胡話!”曼青笑笑,香水噴出來一點在手腕上,沾著擦擦耳後,“跟我世交的一個妹妹送的。”

“喲,什麽妹妹啊,那麽珍惜。”玉清笑話她,拿口紅出來擦,鮮紅的,配她的黃衣服實在不搭,曼青看不過去,給她擦了,塗上自己的粉口紅,胭脂點一丁,淺淺地塗在臉上,看上去才明亮些了。

“從小玩到大的。”曼青等一切作業完後才回答她,換上雙白玉的高跟鞋,喚玉清走了。

聚會是在王家少爺的家裏舉辦的,主場在後花園裏。王少爺整天游手好閑,最愛幹這些事。曼青想起自己那兩個不省心的弟弟,也總愛在家邀些人來的。幺弟冠霖要好的多,就是冠良整天愛搞這些名堂,冠霖寫過來的信裏,總要說兩句冠良的不是的。前幾天又說勾搭上了唱戲的小生,卻正巧是筠竹追的一個,還鬧了幾句哩。

筠竹愛看戲,夏家五老爺也是好這口的,在上海時常帶她們去看戲。小公館裏養的幾個姨太太,全是戲園子裏拐回來的,筠竹常去那小公館裏,她卻不愛去。她更愛電影一點,雖然是黑白的,也總有雜音,一些紳士總愛抽煙的,但她卻偏愛,不知緣由。

自曼青來香港,筠竹偶爾也會寄一兩封信過來,多是講講學校生活的,或是告冠良的狀。每每冠良惹了筠竹,冠霖那邊也會是有指責兩句的,自家弟弟的心思,曼青早早就明白,可也不點破,更不促進,自己心裏有種執念,不肯叫他兩人交往。但也不說自己是種什麽心思,就這樣放著不管罷。

玉清一到場,就被王少爺喊住了,估計是早有約在先。王少爺和曼青互相一介紹,摟著玉清到別處去了。曼青留在原地,不太想交際,便找了個隱蔽點的地方,拿點汽水和點心,去樹下坐著了。不過也總有避免不了的要打招呼的人,好容易脫出身來,樹下已經坐了另一個人,正低著頭看小說。

是個女人,穿著湖藍色的旗袍,烏黑的頭發,隨意的挽了一挽,剩餘的散落著的,也沒太管,偏偏這樣一個不倫不類的發型,在她頭上卻沒有那樣不倫不類,反而有種散亂美。曼青遠遠地觀察她:白玉似的肌膚,青蔥樣的手指,也沒著什麽妝,一點淡淡的胭脂塗在嘴上。是副傾國傾城的姿容,曼青慢慢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了,默了好久,待到身邊這人的書幾乎看完了,方才打個招呼。女人似乎沒註意到曼青什麽時候坐下的,嚇了一跳,緩緩才說,姓丁,喚阮玉,隔壁語言大學的學生。

“趙曼青。”曼青沖她笑笑,給她遞杯果汁,繼續跟她說話,“嗳,你是哪裏人?”

“上海的。”阮玉接過果汁,道個謝,把書收了,跟她聊起來。

“那麽巧?我也是。”曼青似乎有點驚喜。

“嗳!確實了,你中學哪裏的?”

“東大街那所女校。”

“嗳,怪不得沒碰上呢,我南大街那所的。”阮玉笑笑。

“嗨,我就說,不然這麽個美人,放我們學校,不早讓我知道了?”曼青也跟著笑。

“嗳,哪裏算美人了?頭發都亂糟糟的,剛剛被那幾個老媽媽一頓笑話。”阮玉悄悄跟她嚼著舌根。

“喲!叫老媽媽呢!不怕一會兒幾個太太聽見了氣你啊?”曼青笑她,給她遞個點心,“我幫你紮下好了,你還知道自己頭發亂哩!”

“好好好。”阮玉吃著她遞過來的點心,自然而然的靠到曼青懷裏去,“可不就是老媽媽了?臉上的脂粉可厚著呢……還當誰都沒看見一樣!”

“嗳,是的,不像我們丁小姐,天生的白裏透紅。”曼青從包裏把梳子拿出來,給她把頭發放下了,輕輕梳著。

“嗳,也別說我,我們趙小姐啊,你也一樣的白哩。同樣是個美人,就別光笑我了。”阮玉笑的眼彎彎,一面享受著一面跟曼青聊天,她們像有個單獨的屏障,讓外圍的人只敢看看,卻不敢來叨擾。吃吃笑笑,很快到晚上了,王少爺留了些人吃飯,其餘的早早的散了。其中就有曼青——估計是玉清指使的,把她叫來了,又把她單獨留在一旁,心中愧疚哩。阮玉也被留下來,這才知道她是王少爺的發小,美人在旁,卻還從沒與她交往過的,曼青是有點驚訝的。但也有點奇異的驚喜,她有點想念中學時期的一些事了。

曼青下午與阮玉聊了許久,點心也吃了許多,早已經飽了,晚飯快快吃完了,說是先回學校去。阮玉也跟著她起身,說飽了,留下玉清和其他人一起陪陪王少爺。

拒絕了配給她們的車,曼青和阮玉挽著手邊走邊聊。語言大學就在曼青的大學旁邊,順路的。是同一個地方出來,性格又出奇的相近,很快交談甚好,要成為好朋友了。阮玉進學校以前,還特意約了曼青周六看電影,新出的那場,電影介紹的冊子塞給她了,讓她帶回去。曼青快樂地答應了。

等玉清回來,已經很晚了。宿管嬤嬤一路念她念到回房間,也只有這些人,各個嬤嬤阿姨都是擔待著的,有權有勢,家裏早打點好了罷。放在尋常人裏,罵了不說,還不一定給放進來的。等玉清給嬤嬤送了個白玉的釵子了,才緩顏離去了。

曼青早已卸了妝躺在床上,看那個電影的小冊子,等玉清終於窸窸窣窣收拾完了,從浴室裏出來,才想起問她一句進度。

“嗳,什麽進度啊,早些天電影院遇到的,今日不過聊開心了,才留下來了罷。”玉清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坐在鏡子前面往自己臉上抹雪花膏。

“呀,不約我,什麽時候自己一個人去看電影了?”曼青祥裝生氣,坐起身來質問她。

“哎呀!那日我不是叫了你嗎?你自己說先生找你!沒跟我去哩。”玉清轉過頭來,回她。

“嗳,他那發小,丁家那個。”曼青默了一會兒,又說,“那麽漂亮一個,王少爺沒下手?”

“哪裏沒?”玉清撇嘴,回她,“早早的追求過了,被拒絕了唄,不過後來關系一直很好,也沒什麽事。”

“你呢?”玉清又到她床邊來,問她,“今日可曾遇到什麽心怡的人?”

“中了玉清姑娘的魔咒,看起來沈悶的很,沒人來搭訕哩,只跟丁姑娘聊了幾句。”曼青回她。

“嗳!我都說了讓你穿那件粉色的罷!”玉清直罵她不爭氣,玩鬧兩句,回自己床上去睡了。燈關完了,只給曼青留個小夜燈,黃色的,在漆黑的房間裏,映出月亮似的圓影。

作者有話要說: 捉蟲改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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