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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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擁擠的小巷子裏,一定發生過很多有趣的事!蕭楠這樣想著。

與繁華的街道相比,小巷顯得十分冷清,卻自有它的魅力所在,來來往往的人,忙碌的商販、手牽著手的情侶、傾心交談的朋友、也有像蕭楠一樣閑逛的人,在他們身上,喜悅的、悲傷的、浪漫的…,整理起來,一定像《伊索寓言》,平凡的生活,多了一件任重而道遠的事,問題是,與一群陌生人,如何打成一片?

有人告訴蕭楠,小巷是一把“叉子”,學校是一塊“面包”,爬了幾棟高樓,精心挑選了幾個角度,又細細地看了看照片,與叉子面包比較,實在相差甚遠,該怎樣拍?才是《最後的晚餐》,一個現實而又棘手的問題,蕭楠躺在床上,仔細分析起來,腦子裏天馬行空,時間沒有挑好?拍的地方不對?上帝跑了?拍照技術不好?始終沒有答案。

到了傍晚,太陽沈下去了,天氣十分寒冷,鉆進鼻子裏的空氣,像冰水流淌著。

空蕩蕩的巷子裏,偶爾冒出一個人來,蕭楠目不轉睛地望著遠處,好似見了丁香一樣的女子,看得出神了,才發現是長了胡須的男人,心裏不免一陣失落,《雨巷》中的女子,不是普通人就能遇見的。

誰家的小樓,播放著Richard Marx的音樂,低低的聲音飄得很遠,聲嘶力竭地大喊,竟像酒一樣醇厚,散在空氣中,夜也醉了,如此沙啞的聲音,好似用砂子打磨過,仿佛能聞到淡淡的血腥味,誰躺在黃沙下,盼著遲遲未歸的人?

“我喜歡聽Richard Marx的聲音。”老師一面說,一面抓起蕭楠的手。

“我也喜歡。”蕭楠抽出手去。

第一次去那條巷子是在一個周末,人山人海,十分壯觀,人鉆進去像魚進了水裏,很快就沒了人影,老師站在“岸”邊緊蹙著眉頭,兇巴巴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在她心裏,所有人都不懷好意,“游”了一會兒,蕭楠回到“岸”上,望著一聲不響的臉不敢說話,心裏盼著老師明白過來,揀起學生的身份,如果老師知道,身份有別,安慰也有區分,一定氣得不得了。

老師找到了解決的方法,一只手抓著蕭楠左邊衣服,另一只手抓著右邊,中間不會無緣無故塞了一個陌生人。

“我討厭人多!”蕭楠像釘子朝人群中砸去。

“只有我們,太冷清了。”老師並不讚同。

“人多,我們就不會受冷風吹了!”老師一邊走路,一邊笑著說,臉上若有所思的樣子。

“什麽?”老師澆了蕭楠一頭迷霧。

“現在人少了,沒人擋冷風!”老師提醒。

兩人說著話,到了一座庭院外,大門半掩著,有人進出,旁邊掛著兩盞燈籠,中間是一塊木牌,上面寫著——櫻花田,在一片紅光的照耀下,顯得龍飛鳳舞。

“櫻花田!”蕭楠大聲念著。

“好聽嗎?”老師說完,轉身朝裏面走去。

“不好聽。”蕭楠正好奇,老師已不見了人影。

這是一棟用木頭搭建的房子,沒有一塊磚石,幾十根木頭撐起整棟屋子,高高地懸在半空中,筆直的長梯垂到地面,像一把打開的折扇,庭院裏栽滿了各種各樣的花,夜幕籠罩下,閃著五顏六色的光,一面面潔白的墻,成了夢幻般的彩色,四五盞大紅的燈籠高掛在四周,好似秦淮河畔的酒家。

“真的不好聽?”老師停了下來,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蕭楠幾乎撞了個滿懷。

“想聽真話,還是假話?”蕭楠小聲地問。

“真話!”老師的目光,好似給磁鐵吸住了,一動不動。

蕭楠想了一下,準備向老師解釋,一個頭戴小布帽肩搭一條毛巾的人迎了出來,“我去了古代!”心裏高興得不得了,“小二”又領著兩人到了一扇窗邊坐下,老師張望著窗外的燈籠,看得出神,蕭楠張大了眼睛,看著“小二”將圓木桌擺滿各種吃的東西,葡萄、荔枝、花生、柿子、菠蘿…,也有各種糕點,形狀千姿百態,散在一片綠葉間,錯落有致,一眼望去,像一個圖案,又說不上來是什麽。

“對不起,我們剛來!”見“小二”要走,蕭楠忍不住好奇,急忙向他解釋。

“沒錯,有位客人為你們預訂的。”有禮地笑了笑,轉身走開了。

“免費的晚餐,不敢吃?”“小二”走後,老師回過頭問。

“我怕付雙倍的錢。”在這種充滿市儈之氣的地方,這樣的擔心是十分必要的。

“怎麽說?”老師瞪大了眼睛。

“沒有免費的晚餐,換句話,就是敲詐。”蕭楠慢條斯理地說。

“那是午餐,這是晚餐,有分別的。”老師笑出了聲。

“都像你這樣,做生意的人全破產了!”沈默了一會兒,又說。

“按照你的思想,都成富翁了!”蕭楠爭辯著說。

“我只說真話。”似乎不解恨,蕭楠又補上一句。

“我們之間沒有分別,精神上不是富人,物質上也不是富人,與這裏的每一個人一樣,都有愛恨情仇。”又過了一會兒,老師一臉鄭重地解釋。

在蕭楠心裏,老師的樣子像一個二十出頭的大姑娘,講出這樣一番話來,又像經歷了半個世紀的老人,蕭楠一直管它叫老氣橫秋,用成年人的語氣講人人都懂的大道理,這種裝腔作勢的成熟,實在令蕭楠不快。

“這麽說,假話跟真話沒有區別?”蕭楠不以為然地問她。

“沒有!”肯定地回答。

“櫻花田!名字好聽嗎?”老師又念了一遍,很陶醉的樣子。

“我問過一次,你沒有回答,想聽一下真話有什麽不同。”老師提醒說。

“真話比假話難聽,你會聽真話,還是假話?”蕭楠突然問。

“等明白了,都很難聽,還是聽真話吧!直接一點兒!”老師攤了攤手。

“好聽!”蕭楠回答。

老師笑了笑,一臉高興的樣子,心裏有所準備的她,在面對高興的事,還是自然地露在了臉上,人是感性的,對待喜怒哀樂,心裏是一片毫不做作的心跳聲。

在蕭楠看來,將心頭的悶氣統統發洩出來,並不能解決所有問題,面對一個傳統保守的女子,老師的身份,氣勢洶洶地講話,不是失禮這麽簡單的事,禤逯說:“對這裏的人,不能大聲講話,尤其結過婚的女人!”蕭楠不了解老師的情況。對這樣一片陌生的地方,蕭楠是一個呱呱墜地的孩子,把自己丟在世界的邊緣,一個完全不了解卻又為此癡迷的世界,在不支持蕭楠的人看來,不是眼盲了,便是心盲了,幸好父母是開明的人,蕭楠也毅然決然地踏上了旅程,那麽,蕭楠是愛上了這片土地。

“來猜謎吧!”突然,老師向蕭楠建議。

“猜謎?”蕭楠很驚訝。

“我先說。”

“一個面具,猜一個字。”

“這是什麽猜謎?”

“猜一個字!”又重覆了一遍。

蕭楠仔細打量著老師,仿佛答案寫在她臉上,老師摸不著頭腦,以為有什麽不對,摸一摸臉,理一理頭發,又看了看胸前,始終弄不明白是怎麽一回事,看見蕭楠一臉高興的樣子,才恍然大悟。目光躲躲閃閃,臉脹得紅紅的,害羞的樣子,像見了自己喜歡的人,老師的模樣令蕭楠十分緊張,心裏卻沒有亂了方寸,決定捉弄她一番。

“別動!我在猜。”老師晃了晃身子,蕭楠低聲命令著。

“身上有答案?”淡淡地說。

“身上沒有,臉上有,一會兒就抓住了。”

“這是猜謎嗎?是心理研究!”老師大聲說,用幾乎生氣的臉色告訴蕭楠一個事實——蕭楠在取笑她。

“你別動,我研究一下,這才公平!”老師突然回過頭,一把抓住蕭楠的臉。

蕭楠來不及躲避,一張驚恐的臉,像一個盤子似的端在了老師手中,老師細細打量了一會兒,突然松開手,慌張的樣子,好似見了一個沒有身子的頭,眼睛盯著地上,仿佛荷葉上的水珠。蕭楠拿起一個梨,對老師說:“在這裏,梨能分著吃嗎?”老師一副無知的呆樣,對這樣一個天真的問題,實在沒有什麽建設性可言,緊了緊身子,竟似沒有聽見。

“在我的家鄉,梨不能分著吃,因為它代表分離!”面對老師漠然的臉,蕭楠竟沒有一絲抵觸,自言自語起來。

老師白了蕭楠一眼,不慌不忙地說:“在這裏,也是一樣的!”蕭楠一下子捂住嘴,窘得不得了,像講了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話,以為是一個特別的民俗,可以高興地講給所有人聽,第一次講給老師,竟嗆得蕭楠啞口無言。

“公平嗎?”沈默了一會兒,蕭楠又像沒事人一樣問。

“你笑我!”老師不依不饒。

“沒有,誰也不欠誰的,這樣才叫公平。”蕭楠氣急敗壞地回答。

“算了,老師與學生不會平等的,剛才猜謎,你還沒有告訴我答案。”老師聳聳肩,一副寬宏大量的樣子,對蕭楠臉上的生氣,視而不見。

“猜不出來!”蕭楠悶悶地回答。

“想知道答案嗎?”一臉天真的樣子。

面對這樣一張臉,蕭楠竟像著了魔似的癡迷起來,也許自己表達不清,或者壓抑著心頭的情緒,才讓自己平靜的臉上,分辨不出生氣還是高興?這令蕭楠十分好奇——想要弄明白的對象,居然是自己,而不是老師。

“不想!”蕭楠說。

“我偏說,是‘恨’!”老師落入了蕭楠的圈套。

“恨?”蕭楠驚訝地重覆了一遍。

“是‘愛’,我騙你的,現在才公平!”老師得意的笑。

“為什麽?”蕭楠忍不住問。

“我知道你設了圈套!”老師一臉神氣。

這樣的回答,令蕭楠感到十分驚訝,老師長了一雙透視人的眼睛,不是魔鬼的替身,就是心理方面的專家,一個靦腆的大姑娘,臉上掛著幾分孩子氣,講出盛氣淩人的話來,幾乎是不可思議的事,蕭楠靜靜地註視著她,像拿著達芬奇密碼筒,實在解不開。

面對別人的隱秘,蕭楠一向不怎麽好奇,如果有人拉著他的手,聲淚俱下地說:“請告訴我該怎麽做?”大概也會理直氣壯地回答,這讓路郤抓住了把柄,說蕭楠是一個虛偽的人,在蕭楠心裏,做一個虛偽的人並不輕松,心裏所想與嘴上所說,總不能完全一致。

“跟我來,去看一樣東西。”老師抓著蕭楠的手就往外跑。

蕭楠一面跑,一面回頭張望著,心裏十分後悔,只顧著與老師說話,忘了填飽空蕩蕩的肚子,就這樣走了,怪可惜的,“我讓他們送!”老師看了蕭楠一眼,斬釘截鐵地說,老師的保證又令蕭楠踏實了許多。

一路奔跑,好似銀幕裏一對亡命天涯的人,大概跑了兩三裏地。老師突然停了下來,站在一叢雜草邊一動不動,蕭楠一邊喘著粗氣,一邊走上前去問她:“為什麽停了?”老師看了看蕭楠,不屑地說:“荒郊野外,怕你丟了!”

“我們去哪?”老師的臉色,蕭楠無心理會,先解決實際的問題。

“等一會兒就知道了。”老師賣起了關子,轉身朝草叢中走去。

遠處的燈光五顏六色,紅的像瑪瑙,綠的像翡翠,黃的像琥珀,白的像水晶…,照著茫茫夜空,好似一個奇幻的夢,長在漆黑的大地上,仿佛黑暗深處的寶石,閃著璀璨奪目的光,看著這一切,蕭楠驚呆了,不由得伸長了手臂,想抓在懷裏,面對這樣一片寶藏,心竟如此的貪婪,守著內心的一片荒漠,一片無人踏足的土地,上帝沒有遺忘他的子民,在這個令人窒息的夜晚。成了實實在在的回贈。

“累了!歇一下吧?”老師回過頭說。

“不累!”蕭楠盯著遠處,看得出神。

“幾盞燈,有什麽好看的?”

沈默了一會兒,蕭楠一臉嚴肅地說:“歇一下,我同意,說話,不同意!”

說完,蕭楠像生氣似的,一下子坐了下來,一動不動,眼睛又盯著那片燈光了,老師乖乖地坐到一邊,像給大人訓斥了的孩子,在她心裏,一定受了莫大的委屈,只是不願發作。“我怕你累了,早上難爬起來!”老師又低聲下氣地說。

“剛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希望沒有嚇到你!”蕭楠比了一個手勢,一面道歉,一面站起身。

“去哪?”蕭楠又問。

老師取出隨身聽,一個耳塞給蕭楠戴上,另一個給她自己,指著前方的一片燈光,慢慢打開一張畫紙,漆黑的大地上,一把巨大的“叉子”閃閃發亮,連著一大片黃黃的光,“叉子,面包!”在Richard Marx沙啞的聲音中,蕭楠近乎尖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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