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叫秋靜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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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走得匆忙了,可憐的人總想拽住它的衣服,好似小孩子嚷著父母買糖吃。

與曉惠看球賽的一日,蕭楠腦子裏竟一片空白,回憶起來也十分吃力,仿佛從記憶裏剪掉了似的,這是一件十分嚴重的事情,蕭楠的生命少了一天,當事人卻一笑了之,大概那樣的日子不比其它的日日夜夜來得特殊。

辦公室裏,生銹的大鐵櫃靜靜靠著墻,幾扇拉開的門,好似張開的黑洞洞的大嘴,盯著落中央的長木桌,陽光透過玻璃,落在潔白的大理石地板上,蕭楠心裏不安起來,望著桌後的身影,不敢開口講話,

“感冒好些了?”這是一個老師,卻一副學生的模樣。

“還有點兒…乏力。”猶豫了一下,蕭楠一五一十地回答。

“剛剛好,就是這樣,過幾天,才完全恢覆。”像醫生說著話。

“我叫秋靜,是這個學期,你們的新老師!”停了一下,大方地伸出手。

“蕭楠。”簡單地介紹了自己,又握了握手。

“昨天沒來上課,叫你來,是給補課的。”老師笑了笑,很隨和的樣子。

經過一番對話,蕭楠才細細地打量起眼前這個陌生人來,整潔的外套,高高的鼻梁,眼睛大大的,仿佛會掉出來的樣子,黑白分明,正直直地盯著蕭楠看,一雙手十分勻稱,自然地垂下,放在一本厚厚的書上,烏黑的頭發好似一匹黑錦披在肩上,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

“老師…”蕭楠的聲音很小。

“你想說,我像學生?”看見蕭楠沈默了一下,老師口直心快地說。

蕭楠機械地點了點頭,心裏在問——她怎麽知道我想什麽?突然給人看穿心事,緊張的不得了,臉紅紅的,眼睛不敢看對方,老師沒有說話,靜靜註視著蕭楠,目光一度那樣專註,好似在打量一件藝術品,假如手上的書可以活過來,一定笑得前仰後翻,蕭楠低著頭,心裏十分不安,如果頭發可以濃密一些,一定能遮住萬分羞愧的臉。

眼前的景象,在老師心裏,大概是十分享受的,坐在暖暖的陽光下,看別人發窘,誰說不是?而站在桌子旁邊的蕭楠,像僵了似的,筆直的身子,一臉尷尬,想說什麽,張了張嘴卻無法動彈,好似一下子成了啞巴,也許千百年後,一尊很窘的思考者。

“你一直怕老師?”突然,老師問,是老師,也有疑問,不矛盾。

“中學時,老師一直拿我沒辦法。”蕭楠又一臉神氣的樣子。

“看你樣子,應該是聽話的學生!”老師仔細打量著蕭楠。

“我看你,還是學生呢!”蕭楠口直心快,發現說漏嘴了,又窘得好似一個小女孩,臉一下子紅了。

“不是老師,就拿我當學生吧!”老師笑了笑。

“把你…當學生?”蕭楠又重覆了一遍,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不像嗎?”一臉頑皮的笑,老師歪著頭,望著蕭楠,一副學生的模樣。

“可你…就是老師,給我們講課,安排活動,我們犯錯了,大吼大叫,學生…不會。”蕭楠像著了魔似的,口無遮攔得描述著老師跟學生的分別。

“大吼大叫?是這樣嗎?以後改過來!”老師緊了一下眉頭,這樣的評價,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嗯!”蕭楠漫應著,一副難為情的樣子。

“不歡迎新同學?”老師又問。

“過一陣子,就適應了。”蕭楠毫不客氣地回答。

“我是老師,需要了解學生的想法,他們有什麽困難?需要什麽幫助?這些,是老師的職責。”老師鄭重地說,臉上顯得十分嚴肅。

這樣的解釋,讓蕭楠徹底放松下來,一個稱職的老師,比說教的先生讓人尊敬,在蕭楠心裏,對這一職業也有了新的認識,臉上不由得添了幾分嚴肅,以後與人談天說地,可以自豪地告訴他們,自己有一位不一樣的同學。

“想什麽?”看見蕭楠心事重重的樣子,老師突然問。

“我在做調查,別告訴其他人,明白嗎?”老師站起身,低聲命令著,像鉆進蕭楠腦子裏溜達了一圈,一心想做學生的人,舉手投足間,又完全是老師的派頭。

“請放心,我不會告訴任何人。”蕭楠向老師保證。

“記住我的話。”老師又重覆了一次,聲音十分霸氣。

蕭楠重重地點了點頭,心裏竟沒有一絲不快,或許心裏住了一個小人,遇見不平的事,不公的人,實在不快,對公正的人,客觀的事,又灰溜溜地藏了起來。

“對不起,我忘了…是學生,剛才的話,請記住,現在開始,我就是學生。”老師一副難為情的樣子,臉上浮起一絲尷尬的笑,像怕生的小姑娘,蕭楠卻不敢再次放肆。

“實在對不起,忘了補課這回事,接下來,我們談與這本書有關的事。”老師低下頭,看見桌子上的書,伸手抓在手裏,儼然一位老師。

一張美麗的臉,又如同謎一般,亦正亦邪,蕭楠始終不得要領,心裏不由得害怕起來,背脊也冒起了一絲寒氣,像光著身子站在雪地裏。

“冷嗎?你在發抖!”老師提醒蕭楠。

“不…冷。”一個結結巴巴的聲音,好似抖散的面團。

“我不是怪物,不用害怕,前面說的話,不算數。”一下子明白了,老師一臉無奈,輕輕嘆著氣。

蕭楠呆呆地望著老師,心裏十分好奇,老師的模樣千篇一律,著裝十分傳統,講話帶著幾分嚴肅,笑起來時,臉上好似一片浮雲一樣不實在,總讓人摸不準心思,眼前的人,又令蕭楠眼花繚亂,像看著一個瘋瘋癲癲的活寶。

“我叫秋靜,這一學期的新老師,你呢?”老師笑著問,伸出一只手來。

“重新認識啊,剛才不算。”看見蕭楠一臉茫然,老師急忙解釋。

“蕭楠,你好。”一下子明白了,蕭楠又重重地握了握手,像初次見面一樣。

“你好,叫你來,是給你補課的,感冒好些了嗎?”說過的話,又重覆了一遍,老師心裏大概笑翻了去,世上竟有如此可愛的人。

辦公室裏,氣氛一下子活躍起來,蕭楠的心裏,像洗過似的幹凈,說說笑笑,好似見了朋友一般無拘無束,過了很久,再回想起來,說了什麽話?聽了什麽?沒有半分牽腸掛肚,腦子裏一片空白,這令蕭楠產生了疑問——朋友是排遣寂寞的?還是患難與共的?

老師的心裏,大概樂開了花,一個二十出頭的小男孩,害起羞來竟像一個小姑娘,又像小孩子一樣容易哄騙,三言兩語,緊張的臉上又一陣哈哈大笑,這樣的天真十分幼稚,在老師看來,甚至是愚笨。

體育場外,有一條水泥路,夏天樹木掩映,秋天,光禿禿的枝椏直直地刺向天空,到了傍晚,路燈全亮了,黃黃的光落在地上,像一層朦朧的漆,三五個人拖著悠閑的步子散步,踩著滿地的落葉,心如此的寬闊,仿佛一下子把整個世界全摟進了懷裏,低頭去看一片片落葉,打著卷,幹巴巴的,可憐的一小塊,攤在路邊,參差不齊,生命好似不曾在上面停駐過,這樣皺皺巴巴的小東西,整塊地鋪出去,又成了一片五彩斑斕的世界,這令蕭楠想到了一個天真的大道理——改變歷史的,不是偉人而是人民。

一個晴朗的傍晚,天氣十分清爽,蕭楠又去了那條水泥路。

望著遠處,蕭楠驚嘆不已,起伏的山巒,升起的炊煙,掌燈的人家,好似一片繁星墜在地上,襯著淡淡的月浮在天邊,仿佛一幅巨大的山水圖呈現在眼前,看得累了,再低著頭一聲不響地走著,心裏歡喜的不得了,像揀了一件寶貝似的,一雙藍色的鞋靜靜地走到跟前,像晴朗的夏日,扯下來的一小片湛藍的天空。

“你怎麽跟同學相處?”老師望著蕭楠,奇怪地問。

“我…一直是一個人。”蕭楠回過神,老老實實地回答。

“沒女朋友?”老師又問。

“我說的是,為什麽沒女朋友?”又補充了一句。

一陣晚風,地上的落葉仿佛又活了過來,嘩啦啦響個不停,給過往的路人講訴著陳年的往事——悲歡離合,恩怨情仇,生命一直沒有遠走,遠走的是匆忙的人。

“真沒女朋友?”老師大概忘了說過的話。

“沒有。”幹脆的回答。

“那好,簡單多了,省得向你女朋友解釋。”擱在心裏的重擔放了下來,老師笑了笑,一臉輕松。

“老師,你真打算做學生?”蕭楠很懷疑。

“叫我名字,難道跟你開玩笑。”老師低聲命令著,又朝四周看了一下,怕人聽見的樣子。

“怎麽不叫?很難嗎?”一張嚴肅的臉。

“秋…靜。”簡單的兩個字,又給硬生生地劈開來,頭尾無法相顧,好似給銀河分開的牛郎和織女。

“以後,只有我和你的時候,就這樣叫,否則,我不答應。”老師慢條斯理地說,臉上顯得十分高興。

一張緊繃的臉,又變得像小孩子一樣,蕭楠笑得不得了,心裏一陣哈哈大笑,臉上卻不敢露出一絲高興的樣子,低著頭望著地上,對這樣一個喜怒無常的人,蕭楠感到十分恐懼,臉上笑起來,大概也不懷好意,這樣防備的心裏,像裹了一層繭,讓蕭楠看不清自己,也分辨不清對方的心思。

“笑什麽?”一個嚴肅的聲音。

“啊?你笑我。”一下子明白了,氣的直跺腳,一張紅通通的臉,竟帶了幾分天真,上帝也不懷疑眼前的人,是一名學生。

蕭楠忍不住了,笑得前仰後翻,突然給人取笑,老師一臉難堪,脹紅的臉微微發紫,眼睛不敢看蕭楠,東躲西藏,樣子十分可愛。

瘋了一陣,高興的人盡了興,臉上收住了笑,眼睛又直直地盯著老師看,像打量一件奇怪的東西,一開始,老師以為有什麽不對,摸一摸臉上,又看一眼胸前,認真的樣子像參加一次盛典,蕭楠捂著嘴,在心裏笑成了一個淚人。

“好笑嗎?”過了好一會兒,老師笑著問。

“我們是同學,應該算同桌,一起吃飯,一起上課,還有…,散步的時候我會叫你。”老師又說,對蕭楠露在臉上的笑,完全沒放在心上。

蕭楠點了點頭,竟像傻了似的,以為被取笑的人一定很生氣,突然換一張和藹的臉,笑盈盈地望著自己,蕭楠又有些手足無措,心裏像鎖了一只貓,上躥下跳,一點兒也不踏實,腦子裏開始胡思亂想,這樣一張臉,一定藏了什麽秘密。

“記住!”老師叮囑著說。

“記住了。”蕭楠肯定地回答。

“剛才…,是嚇唬你的,是希望你記住!”老師小聲地說,臉上有些不安,仿佛給一個小孩子道歉。

“會講故事嗎?”沈默了一會兒,老師突然問。

“會!”蕭楠回答,心裏十分好奇。

“給我講一個故事,跟愛情有關的。”老師看一眼蕭楠,一個奇怪的要求。

“跟愛情有關?”蕭楠張大眼睛問她,像聽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嗯,不好嗎?”老師爭辯著說。

蕭楠說不出話,心裏像刮了一陣狂風暴雨,頃刻間又雲收雨住,一個藏在心底的故事,如雨後彩虹,緩緩架在湛藍的天空下。

“很久以前,在一個風景如畫的地方,住著一名年輕貌美的女子,女子認得各種藥材,經常救濟鄰裏鄉親,不但不收一分錢,還把珍貴藥材送給鄉親,拿去換一些生活用品,一次采藥途中,女子發現一名受傷的男子,男子奄奄一息,女子將他帶回家,一邊治病,一邊調養,男子很快恢覆了健康,為了報答女子,男子決定幫她采藥,一起為鄉民看病治病,很快兩人相愛了。在他們準備成親的前一個晚上,女子卻突然失蹤了,男子開始四處尋找,春去秋來,漠北塞外,一個年輕人成了兩鬢蒼蒼的老人,最後男子化作一只小鳥,日夜呼喚著女子的名字,世人看它辛苦,給它起了個好聽的名字——畫眉,那是男子對女子一生的承諾,那些幫著尋找的鄉民也逐漸老了,臨死前告訴自己的後人,一定要幫助男子完成心願,月老被男子的執著和鄉鄰的善良感動,終於答應男子,來世一定將他們捆綁在一起。”

“完了?”老師靜靜地看著蕭楠問。

蕭楠輕輕點頭,心卻一直在故事裏打轉。分不清來路,也找不到出路,腦子裏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個個問題,女子長什麽模樣?會不會也化作一只小鳥?兩人是不是在一起生活…,這樣覆雜的問題,不是三兩句就能說清的,而說得清道得明的,卻不肯說一句話。

“這樣的故事,我聽了很多。”過了很久,老師十分肯定地說。

老師平靜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發現講話的人正盯著自己看,才輕輕撇了撇嘴,臉上浮起一道淡淡的笑,在老師心裏,大概聽了一個俗氣的故事,小孩子聽來淚流滿面,一定獲得大人一個大大的擁抱,一個與故事打交道的人,掉下幾滴同情的淚水,又是十分愚蠢的事,蕭楠的心裏十分不快。

“不過,你是講的最好的。”老師轉過頭去,望著腳下的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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