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玻璃窗外落進一道暖洋洋的光, 是街邊昏黃的燈, 在黑夜中照亮。

燈光下, 一片片的雪白飄落而下，在空中旋轉飛舞, 浩浩蕩蕩，美得不可方物。

趙安然走到窗邊，咧開嘴笑了, “下雪了哎, 莫駿你快過來看啊。”

指間貼上玻璃窗，趙安然將腦袋也靠在窗上，雪花片從眼前紛紛揚揚落下，她像個孩子一樣地笑了。

之前她喜歡下雪天是因為林巖, 每次下雪天林巖都會給她煮暖暖的雪梨燉奶, 然後溫柔地提醒她不要感冒了，現在回憶起那個味道, 還有一絲甘甜留在餘味中。

忽地, 她轉過頭, 發現莫駿並沒有走過來，還是安靜地坐在對面，雙手卻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是指緊扣放在腿上，目光有些陰沈。

“莫駿, 快來看呀, 難得看一次下雪天。”她又好脾氣地叫了莫駿, 可莫駿還是不為所動。

莫駿有些疲倦地用手捋了把臉, 輕輕的嘆息聲從嘴裏吐出，他垂下眼，“我不喜歡下雪天。”

趙安然有些暈頭轉向，“為什麽。”下雪天這麽美，而且還跟他是一個冷色調，莫駿為什麽不喜歡。

“不喜歡就是不喜歡。”莫駿加重了聲音。

趙安然粲然一笑，將手背在後邊，踮著腳走到莫駿身前，她微微彎了腰，俯下身，對上莫駿的眼睛。

“來看看唄，莫總？”說著趙安然就已經拉起莫駿要往窗邊走去，只是剛觸碰到莫駿的手，莫駿像是反彈似的縮了回去，讓趙安然錯愕地呆在原地發楞。

莫駿舔了舔幹燥的嘴唇，瞪著趙安然，“說了不喜歡，更不想看。”

趙安然也郁悶了，叉著腰，“哎你不喜歡就不喜歡，擺什麽臉色啊，我也沒有求著你看吧！”

莫駿默不作聲地轉動指尖的白玉戒指，沒接話。

趙安然繼續發洩：“每次你對著我總是變化不斷，一會兒冷一會兒熱的，我真的駕馭不了你的脾氣。先前我以為你是塊冰，現在我明白了，你豈止是塊冰啊，你根本就是一座化不開捂不熱的冰山才對！”

“得了得了，我也不跟你講了，我還是睡吧。”趙安然一邊將頭發紮成馬尾，一邊往床上走去。

莫駿深深地盯著趙安然，沈默著起了身，他走到窗邊，緩緩拉起了窗簾，直到窗外的亮光被全部擋住，再也看不見一丁點兒的光。

趙安然嘟了嘟嘴，幹脆被子一扯就扯躺了下來，將被子蓋過頭頂，整個人悶在了裏頭。

莫名感動有些委屈，在被窩裏她悄悄抹了抹眼睛，才發現有些濕潤了，她都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的眼淚。

她翻了個身，被子卻被輕輕一扯，她趕緊拽進被子不讓外面的人扯掉被子，硬是在裏頭不肯出來。

莫駿見趙安然這麽倔，只好松了手，靠在軟墊上，“我是真的不喜歡下雪天。”

“哼。”趙安然在裏頭輕哼一聲。

莫駿皺著眉頭，似乎在隱忍什麽，過了許久才幽幽開口：“我的父母是在雪天出的車禍。”

“哦，關我什麽……什麽？”趙安然慢悠悠地扯下被子，腦袋從裏頭探出一半，一雙大而閃的眼睛直直看著莫駿。

莫駿語氣輕描淡寫，“沒什麽好驚訝的。”

在他很小的時候，父母就出了車禍。

他記得那天，他的父母又大吵了一架，他偷偷將腦袋趴在房間門上，外邊傳來了激烈的爭吵聲，那時還幼小的他，早已對這些爭吵司空見慣了。

外邊甚至傳來了“乒乒乓乓”摔東西的聲音，他捂起耳朵，可是那聲音愈發清晰地傳入他的耳裏。

他忍無可忍，推開門，走了出去。

站在二樓的轉角，他冷冷地看著滿臉猙獰的母親，平日裏那個大家閨秀的女人，此刻頭發亂糟糟的，臉色也是極差，不斷地摔著各種東西。

莫子揚顫抖地伸出手指著發瘋了的女人，“好你個瘋女人！你到底繼續摔啊，看咱倆今天誰饒過誰！”

林曉涵也是個倔脾氣，她舉起莫子揚花了千萬買回來的花瓶，毫不憐惜地砸向了地面，“呵，莫子揚，我就砸！你能拿我怎麽辦？”

莫子揚見最心愛的花瓶被林曉涵砸了，立刻擼起了袖子，他氣沖沖地走到林曉涵跟前，“看我怎麽收拾你——”

“啪——”一聲脆響，林曉涵的臉上被印上了五個指印，火辣辣的疼，紅的刺眼。

林曉涵懵了，她的腦袋嗡嗡作響，莫子揚也懵了，手僵在半空。

“好啊，我林家都不打我，你竟然打我！”林曉涵大吼道，捂著臉的手伸起就沖莫子揚打去。

“夠了！”

樓梯上傳來憤怒卻稚嫩的聲音，林曉涵和莫子揚同時停止了動作，都齊刷刷向樓上望去。

莫駿將手伸抄進褲兜，“我上學要遲到了。”

莫子揚見是莫駿，立刻清醒過來，努力扯起一個笑，“小駿，你先去車裏，我馬上就送你去學校。”

莫駿走下了樓，來到玄關處，踢了踢鞋子，彎下身換上那雙嶄新的球鞋，這是林曉涵昨天給他買的。

他又繞回桌前，單手拿起書包，面無表情走了出門。

剛出門，他就楞住了，門外竟是一片雪白，他的新球鞋踏進淺淺的雪坑裏，留下幹凈的鞋印。

伸出手，一片雪花飄落進他的掌心，但剛接觸一秒就被掌心的溫熱融化了，似乎美好總是一瞬即逝。

他收了手，塞進口袋裏。

屋內，莫子揚不耐煩地看了林曉涵一眼，那去車鑰匙往門外走去。

此刻坐在車裏的莫駿又聽到了裏邊傳來林曉涵歇斯底裏的咒罵聲，尖銳刺耳。

主駕駛的門被打開了，莫子揚傾身坐了進來，臉上表情冷冷的。

“小駿。”莫子揚啟動車子，側過身想要跟莫駿說什麽。

“去學校吧，我要遲到了。”莫駿沒什麽情緒，將視線轉到了窗外，看到了漫天飛雪。

莫子揚張了張嘴，無奈地搖搖頭沒說什麽。

車一路開到了學校，剛停下，莫駿就推門下了車，莫子揚趕緊開車門跟上前去。

“小駿。”莫子揚在莫駿身後叫道。

莫駿深吸了口氣，提了提肩上的書包，他側著臉，柔和的陽光照的他熠熠生輝，絕美的臉龐卻浮現了一抹憂傷。

明明是最無憂的年紀，明明不應該這樣憂沈，孩童的稚嫩卻在他的臉上無處可尋。

莫駿忘不了那天，他轉過身問莫子揚，“你不喜歡媽媽，那為什麽要跟她結婚。”又為什麽要生下他呢。

莫子揚傻住了，過了片刻，只是淺淺一笑，苦澀地道：“有時候，你會為了愛拼盡全力，但也會為了愛妥協。林曉……你媽媽未必就愛我。小駿，你還小，不要去想這些事，我們會給你一個完整的家。”

“完整的家。”莫駿輕輕重覆了一道，長卷的睫毛在陽光下輕輕眨動，如果是這樣貌合神離的家，還不如不要呢。

莫子揚慈愛地摸了摸莫駿柔軟的發絲，“你只要知道我們愛你就夠了。”

莫駿卻退開一步，讓莫子揚的手停頓在半空，“不愛為什麽要在一起？”

“因為……哪有那麽多為什麽，去上課吧。”莫子揚揉了揉莫駿的頭，笑得苦澀。

雪越下越大，模糊了莫駿的雙眼，他搓了搓鼻子，轉身往學校裏走去……

從思緒中拉回，莫駿平淡地講著，如果一個別人的故事那般輕描淡寫，卻聽得趙安然心口發悶。

她坐立起來，一把撲進了莫駿的懷裏，將頭埋在他的胸口。

莫駿卻將趙安然拉開，雙手捧著她的臉，一字一句要把這個故事講完。

他道：“那天晚上放學，他們原本是打算來接我的，可能是出於對我的歉疚吧。但在來的半路上，他們出車禍了，我被帶到現場的時候，他們正躺在冰冷的雪地上，地上的雪紅的嚇人……”

趙安然雙手也貼上了捂在她臉上的莫駿的手，“莫駿，對不起。”

莫駿就這麽凝視著趙安然，“沒什麽對不起的，你不欠我，他們的死更與你無關。”

“所以……你才不相信婚姻的嗎？”

“比如？”

“比如我們。”

莫駿笑了笑，“或許吧。但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

趙安然歪著頭，“還有什麽原因。”

於是，莫駿用最動聽的聲音客串陳述著一件實事，“我錢多到花不完，也有顆聰明的腦子，而且老天還給了我一張不錯的臉，所以，那麽優秀的我什麽都不缺，為什麽要給自己的完美人生多一個累贅呢。”

啥……他是說她是累贅嗎？？

趙安然怒視著莫駿，將他的掌心從她的臉上掰開，“我就不該追問，果然說不出什麽好話。”

莫駿樂了，剛剛的壞情緒一掃而光，他刮了下趙安然的筆尖，趙安然立刻轉過頭去不理他。

莫駿只好補充了一句，“不過現在，不是一個普通的累贅了。”

趙安然一臉納悶。

莫駿輕咳一聲，有些不自然，“勉強算幸福的累贅吧。”

嗯，這還差不多，趙安然又撲進莫駿懷裏，傻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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