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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番外一 依斛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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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依斛珍珠

迷迷糊糊睜開雙眼,方依依緩緩側過臉看著枕邊這個從相識後就一直把她捧在手心的女人。她們一同走過了四十六年的風風雨雨,苦吃過,甜嘗過,誰也不肯放開彼此的手,就這樣,一張床,躺了這麽久。

方依依從被窩裏揚起手摸上這人已滿是皺紋的臉,她的眼睛已不覆年輕時明澈,迎著昏暗的壁燈,卻仍讓能把這人的眉眼看得清清楚楚。也許是早就深深刻在了心裏,哪怕雙眼看不分明,但心裏的模樣永遠鮮活。

“依依。”人老了,睡眠就比較淺,似是感覺到了方依依的動作,這人微微啟了啟唇,發出單薄的兩個音節,睫毛也隨著話音輕顫,好像下一秒就會有一雙雖有老色卻不改溫柔的眸子在黑夜中睜開,把身邊人映入眼中。

方依依不願驚醒她,只好把手移到她的胸膛上,有起有落地拍動著,哄著這人再次沈沈睡去。這人很是享受這般安撫,呼吸平穩了許多,鼻翼間漸漸發出細微的鼾聲,惹得方依依不自覺輕笑了一下,她把頭慢慢靠過去,費力地支起上身,在這人有些幹裂的嘴皮上舔了一下:“我愛你,我的珍珠。”

認識朱真珍以前,方依依的日子不好過,認識朱真珍以後,好像日子起初還是不太好過。

這麽說吧,以前,方依依是個無父無母受盡欺淩的弱丫頭,那個動亂的年代全國上下根本沒有平靜的地方,她所在的小山村也是如火如荼地鬥爭著。小孩子不懂事,有點兒風吹草動就要上房揭瓦,也不知是誰第一個信口胡說的,反正傳到方依依耳朵裏的時候,她就成了一個不三不四的家夥,天生要受游街□□的。

都是小孩子,鬧起來也不會太出格,村裏有點兒紅色背景的老人看著方依依可憐,便對她的身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算是上面派下來的指標沒有完成,他們盡可能地把方依依護著不讓某些人耍瘋。這年月能活著都不容易,欺負一個孤兒算怎麽回事!

只是謠言也不全是假的,至少她私生被棄確有其事,撿到她的人雖然一直聲稱方依依和這個地方沒有半點關系,但村裏人又不瞎,方依依的模樣像不像那個私通被溺斃的女人大家心知肚明,而那個男知青早就搭上了返程的火車,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荒唐給一對母女帶來了怎樣的毀滅。

撿到方依依的人和她的親生父母沒有半點關系,他不過是心地好,自從他在河岸邊的草叢裏撿到了方依依,就一直把她養在身邊,縱使日子再艱難,他也沒有拋棄她,而且在全民饑餓到瘋狂的那三年,他真的是把自己的褲腰帶勒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才把奄奄一息的方依依養活了。

其實他的處境很不好過,早些年因著和生產隊隊長爭辯工分詳末的緣故,被生產隊隊長一直記恨在心,等到了更加不著調的年代,他就被莫名其妙地扣上了“破壞社會主義建設”的帽子,隔三差五就被拉出去□□。日子這樣艱難,他還是傾其所有地照顧著方依依,真心把她當親生女兒來對待,只可惜,天災沒把他弄死,人禍卻讓他丟掉了性命。

那時候,方依依才十二歲,她只知道她的爸爸從此再也沒有了。這才是七十年代初,離黑暗盡去的日子還早得很。

而朱真珍呢,其實這姑娘的成分更是個問題,她祖上是明朝起便赫赫有名的大儒之家,頭些年還能被人用羨慕的語氣誇一句“知識分子”,可後來,光是被人抓去不斷游街都算是輕的了。

所以,方依依和朱真珍的相遇,並不是天邊一道白光閃過,朱真珍手執長劍英姿颯爽地指向欺負方依依的家夥們,嚇得人屁滾尿流,而是朱真珍隨著母親被發配到這個小山村接受貧下中農的改造,當然,在改造之前,免不得是一頓當著全村老少的大肆□□,就是這場□□,才讓方依依一眼看到了圓臺上受著“紅袖章”吐沫橫飛、身體卻並無發抖、垂在身側的雙手還緊緊攥著似在積蓄力量的朱真珍。

方依依後來想,也許正是朱真珍這副威武不屈的模樣,她才對她多了些關註吧,因為朱真珍和爸爸是那樣的像,在她心裏,爸爸是個好人,所以,同樣的,朱真珍也一定是個好人。

不過,就算這樣,她也不敢主動和朱真珍搭話的,不是她怕受牽連,而是她怕朱真珍受牽連,畢竟她的處境更加慘,至少方依依到現在還沒有挨過□□的。

如果說,第一面只是方依依個人的初相見,那麽第二面才真的是兩人的第一次相遇吧,而且,這一次,雖然朱真珍也是個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的主,她卻像只折翼的天使牢牢保護著這個素不相識的小丫頭。

過程也很簡單,方依依慣常地被那群泥猴子攔在路上好一頓譏笑,她也不做任何反應,就好像身邊圍著的人都是些幻影,只要她等一等,他們就會全部消失。

“啊,誰打我!”

“喲,我也是!”

“誰啊,誰啊,出來!”

這群泥猴子被不知從哪個方向彈出來的小石塊打得四下張望,卻半天看不到個人,最後不知誰低語了一句:“太邪門了,我···我先走了。”驚得他們也面帶戚戚地瞪了一眼方依依,然後跟著跑遠了。

方依依也四下好生張望了一番,確實沒有看到一個人,嘟囔了一句:“難道是爸爸?”她隨即又搖了搖頭,爸爸已經不在了,不在的人怎麽可能幫她?她只有自己。

“真珍,你快出來吧。”紀美芳緊張地朝著躲在路旁一塊大石頭後面的朱真珍喊道,她這姑娘改不了的打抱不平的氣性,也不看看她們都淪落到了什麽地步,還這樣莽撞行事。

“阿···阿姨。”方依依循聲看去,果然見到朱真珍滿不在乎地從大石頭後面走了出來,她才猶豫著開了口,“謝謝你們。”

紀美芳回頭望了一眼方依依,她還沒有完全見慣苦罐子裏泡出來的鄉野孩子,看著方依依,她的心很是抽搐了一下,這樣瘦瘦弱弱的小丫頭,孤零零站在馬路中央,身後的天那麽高那麽遠,更襯得她單薄無依。

“不用謝,不用謝。”朱真珍用彈弓打那群人的時候心裏也沒底,這種把戲搞得不好,三個人都會搭進去,好在對付的是同齡人,她故意裝神弄鬼把人給嚇跑,這才長舒一口氣裝作無事的樣子走到紀美芳身邊,擺擺手沖著方依依微笑著說道。

紀美芳嘆了口氣,長時間的路程奔波和剛才那場□□實在讓她心力交瘁,要不是還有朱真珍在,她都不知道前面的路該怎麽走,朱家雕敝成如今這個模樣,只要她能把朱真珍好好養大,她就別無所求了。

“孩子,你叫什麽名字?”紀美芳拉著朱真珍的手走到方依依身邊,蹲下身子摸了摸方依依的頭,和聲問她。

“方依依。”她很老實地回答著,眼前的阿姨好溫柔呀,湊得這麽近,她突然很想撲進她的懷中叫聲“媽媽”,可是她清楚地知道這是不可以的,她只能立在原地,等著她們離去,沒有誰真的能幫得了誰。

“你住哪裏?你的爸爸媽媽呢?”就算自身難保,近在咫尺的苦難還是做不到視若無睹,紀美芳很累,但她還是想先把這小姑娘平安送到家再說。

方依依慢慢低下了頭,輕聲回答道:“我沒有媽媽,爸爸已經不在了。”

“那你一個人住嗎?”朱真珍好奇地拉著她的手問。

“嗯。”方依依點點頭,她對朱真珍突如其來的牽手很是疑惑,又覺得這人手心太熱了,便掙了掙手,沒想到朱真珍卻死抓著不放。

“那我和媽媽可以和你住一起嗎?我們還沒有找到住的地方。”朱真珍和她一樣大,身高也差不多,雖然也吃了不少苦,但身子卻沒有方依依那麽瘦弱,所以力氣的確不小。

紀美芳暗喝了一句:“真珍,別胡鬧。”這丫頭都忘了她們是來受改造的嗎?怎麽還這樣天真?不過,她私心裏卻隱隱希望這份天真還是不要過早消失,畢竟她只是個孩子。

可能是天意,村支書給她們母女倆安排的住處正是方依依的家,雖然破落得很,但收拾收拾住三個人是沒問題的,村裏人家不多,能騰出地的住戶更少,雖然是被□□的對象,但也不能把人扔在大馬路上吧,所以一個人住的方依依就理所當然地得收留這對母女。

紀美芳走進方依依低矮破敗的所謂的“家”,驚訝和悵惘只在心裏停留了幾秒,她就把包袱放下,招呼著朱真珍開始收拾。

女人也許是弱者的代名詞,但,母親,絕對是強者。

一路上方依依都覺得不可思議,怎麽突然就有人要和她住在一起了?而且還是這麽溫柔的阿姨和這個從拉了她的手就不放開的女孩。她好像忘了一直以來的苦難,甚至連爸爸也暫時拋在了腦後,強壓著雀躍,小聲地介紹著自己:“我十二歲了,你多大?”

朱真珍心願達成,也很高興:“我和你一樣大耶,啊,對了,我叫朱真珍。”

就這樣紀美芳和朱真珍在方依依家裏住了下來,村裏每天的生產任務都很重,紀美芳常常天不亮就要出去做工,直到夜幕初上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回來,方依依和朱真珍還是孩子,能掙的工分太少,何況也沒有那麽多適合孩子的任務,所以紀美芳一個人拼著三個人的活路,把好好的一個大家閨秀硬生生熬出了數不清的病癥。

也正是因為這樣,紀美芳在日子好轉之後並沒有存活多久就離開了她們,她實在堅持不下去了,胃癌把她折磨得失了人形,離開反倒是解脫。方依依仍然記得在那個黃幽幽的病房,朱真珍顫抖著雙手拔下了紀美芳的呼吸罩,紀美芳撐著淡淡的微笑,把她和朱真珍的手費力地按在一起,便停止了心跳。別說八十年代,就算放在三十年後,也許她們的選擇也只有一個。兩個姑娘跪倒在山坡上放聲痛哭,那樣艱難的歲月她們都走了過來,可是日子好了,身邊最重要的親人卻再也陪不了她們了。

她們的相守就像當初朱真珍住進方依依的家那樣理所當然,不知不覺兩個人就一起生活了那麽多年,最初的親情在每一個為彼此擔憂、緊張、歡笑、驚喜的時刻漸漸升華成了至死不渝的愛情,細水長流,日益深厚。

方依依猜紀美芳也是知道的,不然她不會在臨走前用那樣欣慰的目光看著兩人,沒有強烈反對,沒有厭惡嫌棄,紀美芳的母愛是她這輩子唯三的寶藏,餘一是秦文淵的父愛,餘二是朱真珍的深愛,這三樣她會用一輩子去銘記。

高考恢覆那年,她和朱真珍也參加了。方依依的文化全是紀美芳和朱真珍就著豆粒大的油燈手把手教導的,如果沒有她們,她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能堂堂正正踏進書香滿園的學府,不過她只在那裏停留了兩天,七八年零零散散的學習實在不足以讓她變作那只飛出窮山溝的金鳳凰。但,朱真珍是,她本就是明珠,只是不幸蒙了塵,一旦春風吹拂,她的光芒便是怎麽掩也掩不住的。

這是她們的感情最受考驗的一段日子。

先是紀美芳纏綿病榻,朱真珍還沒正式上過幾天課就只能休學照顧她,而治療數目的龐大更是讓她們心力交瘁,方依依晝夜不停地打著無數份工,賺來的每一分錢都恨不得掰成八瓣花,朱真珍也厚著臉皮談下了好幾份家教,在照顧紀美芳之餘,像蜜蜂一樣穿梭在數個新落成的小區裏。然而就算她們這樣不要命,紀美芳還是走了,這是對她自己解脫,也是對她兩個寶貝女兒的解脫。

後來隨著紀美芳的離世,朱真珍想輟學打工,因為她們為了給紀美芳治病,已經負債累累,方依依又哭又罵地才把她勸得放棄這個愚蠢的念頭,她可以不念大學,但是朱真珍不行!方依依強自挺起胸膛打包票能讓兩個人都好好活著,她模糊著雙眼吻上朱真珍的唇,近乎蠱惑地讓她安心留下讀書,而她自己簡單收拾起行囊便回了那個山村。

窮山村的窮,不是因為它什麽都沒有,而是因為住在這裏的人看不懂,但是秦文淵懂,政治的錯誤耽擱了經濟的發展,他若是晚生四十年,一切光景都會不同。他把自己的見地都偷偷記錄了下來,方依依憑著對他的信任和進退維谷的孤註一擲,押上全部身家說服村裏的大部分人,把整座山都包了下來,劃分區域種植各種果蔬花卉,養魚、放牛、種水稻,一個都沒落下,真的是農林牧副漁五位一體。第一批作物成熟的時候,其實所有人都很絕望,因為根本沒有買家,方依依磨得嘴角都起泡了才從城裏拉來了兩單客戶,然而到手的價格卻被壓得死低死低。山路難走,方依依沒有第一時間把工資發下去,賭天發誓地把這筆唯一的貨款全拿去修了路,路終於通了,她們的生意破天荒地好起來。迎著時代的浪潮,她成了幸運和財富的寵兒。

方依依的生意最低谷的時候,她都沒有想過要放棄,因為她背後是朱真珍,還有全村人,她不敢放,也不能放。然而當腰上的荷包漸漸鼓起來,她的心卻沒來由地一陣陣放空。

她有一次趁著去省城談客戶的空檔,偷偷去了朱真珍的大學,因為時間有些緊,她便沒有提前告訴她,滿心歡喜地提了好大一袋吃的要給心上人送營養,可是當她覷著朱真珍在寬敞明亮的教室內自信洋溢做著報告,神采飛揚的樣子既讓她覺得驕傲,又讓她再一次深深感到自己和朱真珍好像越來越是兩個世界的人了。一個是高等學府的天之驕女,一個充其量是個小山村的暴發戶,還都是女孩子,她們會有未來嗎?

“珍珍,啊,對···還好,不是很忙···哦,好,那我去給你匯款?···你肯定能行,我相信你···你去忙吧,我這邊還有點事,先掛了。”每周六晚上在村裏小賣部的電話聯絡,方依依突然找不到話說了,她唯一能主動向朱真珍提的就是匯款二字,像“我很想你”、“回來看看我吧”這些字眼全部堵在了嗓子裏,吐不出、咽不下,把新鮮空氣也堵在了心房外,弄得一顆心漸漸失去跳動的分寸。

“珍珍,你怎麽回來了?”方依依照常打理好手頭上的業務,買了朱真珍愛吃的菜品回家,雖然人不在,她一天三頓也按著朱真珍的喜好來,就好像人還陪在她身邊一樣,“站在屋外幹什麽?鑰匙沒帶在身上?”

朱真珍緊咬著下唇,盯著她手裏的東西,突然火山爆發似的大力把人推進了屋門,“哐唧”一聲把門踢上,不顧方依依手裏的東西四下零落滾動,把她死死按在懷裏,讓兩人之間的空氣全部消失殆盡。朱真珍既生氣更害怕地瘋狂咬著方依依,沒錯,是咬,口口下去不忘力道,似要把方依依拆骨入腹,好讓她完完全全屬於自己。

方依依四下掙紮著,她從來沒有見過朱真珍這個樣子,好像她的哭喊身上這個人完全聽不到一樣,手□□纏間,她把桌上的搪瓷缸刮到了地上,“硁硁”兩聲終於傳進了朱真珍的耳朵裏,把她砸醒了。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朱真珍紅著眼捧著方依依的腦袋,把兩人分開了一寸的距離,“他們說你要結婚了。你怎麽可以結婚?那我算什麽?我不會放你走的,別以為你有錢了就可以把我丟掉,我告訴你,就算我死,你也別想!”

朱真珍說著說著就仰面大哭了起來,抱著方依依不撒手:“你個混蛋,不要糟糠之妻,沒良心的,賺了錢就變了心,我的命好苦啊,你就仗著我也是個女的,都不會有人給我做主,欺負我~”

“誰說我要結婚了?”方依依一頭霧水地給她後背順著氣,生怕她就哭抽了。

“還敢唬我!”朱真珍打橫把人抱進房間,扔在床上就俯身壓了上去,“成了我的人,還想結婚?哼,做夢!”她口裏威脅著,手指靈活地把方依依的衣服撕扯了下來。

方依依愛她,她不喜歡朱真珍這個樣子,兩人的第一次歡愛為什麽要這麽粗暴?她拒絕。“珍珍,我疼。”她是真的疼,在這之前,她們的親昵僅限於赤身裸體的深吻,那個年月,誰也不懂女孩子之間的歡愛是怎麽一回事,現下朱真珍憑著一腔怒火在方依依身上游走,手上輕重盡失。

“珍珍,你輕些好不好?我疼~”方依依的聲音都因疼痛而變了調。其實朱真珍都沒有什麽實質性的進展,她看著剛剛自己落在方依依身上的咬痕眼裏精光大閃。給她全身都留下印記,她就是自己的了。朱真珍這樣想著,嘴巴和手指也就跟著腦子活動了,她又是咬,又是舔,又是捏,又是揉,等到方依依的呼痛聲喚回她的心智時,方依依全身上下已經滿是紅印、紅痕,襯上方依依白皙的肌膚,宛若一塊玲瓏剔透的紅豆糕,惹人垂涎三尺。

朱真珍像只小雞一樣一下一下啄著方依依的嘴唇,宣告主權:“你是我的,你是我的。”她把自己當成八爪魚要死要活地纏著方依依的手腳,“我就留在你身邊盯著你,看誰還敢打你的主意。”

方依依揚起手拍了一下她的腦門,怒吼著:“你瘋了,趕緊回去給我念書!”

“我不!”朱真珍不滿地摸了摸腦門,“你都不要我了,我還念書幹嘛。”

“我怎麽會不要你?”方依依抿了下嘴唇,把頭扭到一邊,“倒是你,你走的那樣遠,還願意和我在一起嗎?”後面這句話她幾乎發不出聲音,方依依把手反蓋在眼睛上,遮住一簾晶瑩。

“那你說,村裏那幾個男的是怎麽回事?”朱真珍離她極近,所有的話自然聽得清清楚楚,她明白方依依的擔憂。兩個人長時間未能守在一起,夠不著的思念、來不及的呵護和真心實意的喜歡,極易引發沒自信的猜疑、不坦率的別扭和自以為是的成全。算了,先不管她這個笨蛋腦裏的豆渣,把這股子醋味消下去才是最要緊的。

方依依失笑:“什麽男的?還好幾個?我怎麽不知道?”饒是方依依日常嗜酸,這會兒也被滿室的醋味好生熏了一下,她主動抱住朱真珍,兩眼眨呀眨的,長睫毛都快蹭到了朱真珍臉上,“你住在我的心裏,平日裏就老跳個沒完,我要真的和什麽人碰在一起,你還不得直接從我的心裏蹦出來呀。”朱真珍這樣的緊張讓她的心晃晃悠悠又落到了實處。

朱真珍咬了一下她的嘴巴:“算你識趣。”她擡起頭註視著方依依,餘光掃到她顎下斑斑點點的紅記,幹咳了一聲,輕輕摩挲著她的肌膚,“疼不疼?”

“你屬狗的呀?瞧你幹的好事。”方依依挺了挺身子,在朱真珍的蝴蝶骨間揪了一把。

兩個人對望著,突然全都“噗嗤”一下笑出聲來。還能吵架,還能打鬧,這不就是她們一直以來的生活狀態嗎?時間和距離把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沈澱下來,真摯的感情越熬越醇。一葉障目的時刻固然有,但更多的是夜深人靜時探身望著窗外的明月,想著隔在遠遠山的那個人,對明天又多了份堅定。愛在心田,拼搏有念。

“說真的,你怎麽突然就回來了?學校放假了?應該還沒到時候吧。”方依依趁朱真珍還在發笑,翻身把人撲倒,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

朱真珍摸著她又清減了不少的臉,心疼地說:“依依,我想你了。”

方依依的肩頭垮了一下,她把頭埋進朱真珍腦袋旁的枕頭裏,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珍珍,我也好想你。”

“那我不走了,就待在你身邊,好不好?”朱真珍扒著方依依的脖子,也在給人下咒,“一直沒告訴你,我早就轉專業了,現在會計證書已經到手,以後我和你一起做生意。”

方依依楞了好半天才結結巴巴地說:“你文學功底那麽好,不是說以後想當作家的嗎?”

“我是要坐家呀,坐在咱家算賬,這感覺多棒啊,就是不知道方老板肯不肯給我一個工作機會呢?”朱真珍故意嘟起嘴巴裝委屈,“方老板要我做什麽都行,只求給口飯吃。”

“你知不知道自己放棄了什麽?”方依依撫摸著她的頭發,不無惋惜地說著。

“擁有了你,其他的我還需要在乎嗎?你就是我的全部。”朱真珍拉過她的手背又啄了一口。失去你,我還怎麽坐家?作家是很好,但是坐家更好。

朱真珍一拍腦袋,突然反應過來:“我剛才是打算做什麽來著?”討論這個好像不是首要任務吧。

“我···我怎麽知道。”方依依瞅著她眼底的奸笑,羞紅了臉一把抓過枕巾蒙在臉上。

朱真珍快速脫去自己身上的衣服:“那我來幫你回憶回憶?”她貼在方依依身上,清楚地感覺到方依依的微顫,“我探索能力很強的,放心交給我,別害怕。”

炊煙裊裊的午後,屋外香樟樹迎著暖風“沙沙”作響,日光從緊閉的鏤空雕花木窗點點滲進,把板床上裹在紅艷棉被裏的的一團物事兒投映在靠裏的書架上上,仔細看,才會發現那團黑影時不時有些輕微晃動。

方依依拗不過耍賴賣乖的朱真珍,再怎麽樣,朱真珍都已經畢業,想把人捆去省城深造也來不及,因為朱真珍就像塊牛皮糖一樣黏在方依依身上,沒讓方依依不能去工作都算是她憐香惜玉了,最後朱真珍還是做了方依依的會計,主控財政大權,把方依依裏裏外外都吃得死死的。

日子一久,隨著兩人一次次拒絕村裏人的說媒,大家也都明白過來,不過真的沒人敢多說什麽,人言可畏也敵不過吃人嘴短、拿人手軟,有那嚼舌根的功夫,還不如多在兩人手下賺點兒錢,這塊香餑餑多的是人眼饞著,自砸飯碗的事情又沒有便宜可討。

而且朱真珍和方依依對村裏的建設特別上心,修路、建學校、開醫療所,哪樣兒不為村裏人著想,這樣好的兩個姑娘,是她們村的福星。以前糟踐別人的事情,人家一笑泯恩仇,現在自己再不感恩戴德,那估計是沒臉再活在世上了吧。

四十歲那年,她們突發奇想地去了省城的照相館補一張她們心裏認定的結婚照,當時照相的大叔多問了一句:“你們這是照什麽呀?”,兩人異口同聲地說:“紀念照”,大叔了然地點點頭:“對啊,香港回歸一周年,是值得紀念,我給你們換張紫荊花的背景吧。”她倆笑著點點頭,心裏想的一模一樣:祖國很強大,我們很幸福。

五十歲那年,兩個人第十次出門旅游,沒想到碰上一場大地震,幸好她們是在蓉城,離震源地還算遠,沒受太大波及。站在驚慌失措的人潮中,她們的雙手緊緊牽著。如果下一秒死亡來臨,其實也沒有什麽好害怕的,因為我身邊是你。

如今她們五十八歲,再過十二年,就邁入古稀。聖人說,七十而隨心所欲不逾矩,她們啊,好像從一開始就恣意地活著,在身邊人溫柔的目光中自由翺翔。走過困苦,受過傷痛,始終不離不棄,方得安逸。

夜已深,方依依循著月光看向書桌上擺放著的相冊,這是新世紀以來朱真珍就開始鼓搗的東西,拿她的話來說就是“雖說我們年紀大了,可趕時髦又不是小年輕們專屬的”,所以她一直用著柯達相機記錄下生活中的點點滴滴,有的時候拍東西起了興致,還會編出些小故事,給《故事會》投稿,從頭到腳都沒有失了那份得天獨厚的文藝氣質,後來柯達淡出視野,兩個小老太太便認認真真地學著用數碼相機,拍了照還是習慣性地洗出來妥帖地放進相冊。

照片拍得太多,相冊也換了一本又一本,如今這本是她們擁有過的最厚的,滿滿當當都是甜蜜的回憶,就連相冊封面都是兩人特意定制的,是她們站在山間的油菜花田照的。兩人都已銀發斑駁,朱真珍站在方依依身旁後側一點點,微笑著伸出手給她搭上了一塊點綴著杜鵑花的白色絲巾,方依依恰好回頭,眉眼彎彎地看著她,這一幕正好被同她們一起游玩的支教老師抓拍下來。

方依依特別喜歡這一張,朱真珍便找人把它做成了相冊封面。其實方依依沒有告訴朱真珍的是,那年春,也是這樣陽光明媚的好日子,方依依給油菜花田施著肥,朱真珍緩步走到她身後拿下她手裏的茅勺,遞給她軍綠色的水壺,又掏出手帕仔細給她擦著臉上的汗,那一刻方依依真是覺得眼前這個紮著雙麻花辮的人兒就像花間紛飛的蝴蝶一樣好看,讓她的心不自主朝她奔去。

又是春天了,她們還會有很多個溫暖的日子。

作者有話要說:

依依小姐姐是我頂喜歡的角色,祝福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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