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冬日漫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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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的冬天有時候會下雪,只是並不大,白天下的話一般是積不起來的,若是晚上洋洋灑灑地飄落,倒是能夠讓大地銀裝素裹一番。顧慕羽最愛的就是這樣被雪圍住的日子,整個人都可以深陷在松軟的絨氈圈裏,烤著暖和的壁爐,就著一杯香醇的奶茶,吃幾口甜糯的點心。今天是這個學期的最後一天了,小煙羅和她又是意料之中的得了各自年級的第一名,她剛剛升上高中,以她向來出色的成績,她進入的是江城最好的女子高中,而小煙羅在過去的兩年裏連跳了兩級,才十二歲就已經在念初三的課程了,那些曾經對小煙羅嗤之以鼻的人早就不敢輕視她了,原因無兩,僅僅是成績優異就足夠旁人羨慕的了,更何況她的背後還有真心疼愛她的顧斯年和廖志遠。

“咻”,誰啊?李煙羅奇怪地看著桌面上剛剛彈到她頭而落下的小紙團,展開一瞧,她因認真思考題目而下意識微微嘟起的小嘴巴立刻翹成了右置九十度的上弦月模樣,她聽話地按照上面熟悉的字跡寫的“向右看”,側過頭去就看到顧慕羽在窗外沖她笑,嘴上還做著口型“怎麽還沒有放學啊”,她望了眼講臺上仍在滔滔不絕的國語課老師,沖著顧慕羽無奈地攤了攤手,回覆著口型“先生還在興頭上”,顧慕羽聳聳肩,指了指身後,便落坐在了小花臺上靜靜等著她。

雖然只隔了個教室的距離,李煙羅沒有特意偏過眼去看都能感覺得她的阿姐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阿姐此刻會在想什麽呢?我的坐姿對不對?我拿筆的樣子會很難看嗎?我沈思的樣子會很滑稽嗎?國語課的期末考試她雖然得了個高分,但仍然有些題目答得不好,本來就因題目而苦惱的她此刻更是心亂如麻,如坐針氈。好不容易等到先生合上講義,說了句放學,李煙羅一個箭步就沖出了教室,旋風一樣從她那正準備走下講臺的國語課先生旁邊刮過,把人驚得以為出現了幻覺,不過班上的同學倒是見怪不怪,一看李煙羅這個樣子,就知道顧慕羽又來找她了,他們真不明白這兩人又不是親姐妹,怎麽感情那樣好。

“怎麽跑這樣快?”李煙羅像只小蝴蝶一樣撲進顧慕羽的懷中,顧慕羽趁勢接住了人,用手抓了抓她在風中淩亂的小碎發,“雪地這樣滑,不怕摔跤嗎?”

“不會啊,學堂裏每天都有工人掃雪,我是沿著他們掃過的痕跡跑過來的。”李煙羅喘了口氣,仰起頭甜甜地說。

冬天的衣物確實有些笨重,而且她體質一點兒都不耐寒,所以穿得格外多了一些,好在她一向都很瘦,就算穿得多也一點兒都不顯得臃腫。

“這就放假了是吧?”顧慕羽習慣性地捏捏李煙羅的臉蛋,她剛剛進入雪地裏,臉上還殘存著室內的溫度,暖呼呼的,就像一塊烤白薯。

“嗯,阿姐今天怎麽來了?不是還沒有放假嗎?”李煙羅前幾天晚上睡覺的時候聽她說這次期末考試結束後好像要留校幾日,因為年終那幾天會有教育署的官員來視察那所江城最好的女子高中。

“不知道怎麽了,學校又把我們給放了,說是讓我們好好待在家裏。”顧慕羽道聽途說來一個消息,但是她不敢確定,“我聽人說最近好像又有大行動,所有的官員都去開會了,教育署的人雖然夠不上邊,但也被要求去開會。”

李煙羅起了好奇:“都快過年了,還會有什麽事情做呀?”

“我擔心,還是和□□有關的事。”顧慕羽在學堂念書,免不了會從報紙、書刊中接觸到這樣的東西,更何況這兩年的北伐戰爭開展的如此轟轟烈烈,□□在江城的勢力也曾一度壯大,盡管去年夏天國民政府公然屠殺□□人,把這場革命逼上絕路,可是那些已經接觸過馬克思主義的學生仍然在暗中支持□□。顧慕羽倒不像有些學生那樣激進,她之前偶爾讀過幾本蘇共和□□的文集,那裏面的東西雖然是很好,很吸引人,但是她認為就中國目前的局勢他們想成就的局面還遠遠實現不了,她甚至覺得那些人有絲絲誇張,因為她畢竟還是出身於國民黨高層的家庭,她並沒有覺得現在的生活有多麽糟糕,至少她還有她的爸爸和小煙羅,一家人的日子過得和和美美的,別提多有滋味了。

“哦,這樣啊,也好,咱們可以多點時間一塊玩了。”李煙羅對這些事情也不是特別在意,他們整天喊打喊殺的,自己的日子還是照樣過,面上說得好聽,可是真正做到的又有什麽?

“是啊,那咱們回家吧。”前陣子忙著備考,兩個人都很久沒有好好在一起說說話了,現在終於放了假,顧慕羽已經在腦海中計劃一系列她們倆喜歡做的事情了。

雪地還不是特別深,兩人習慣性地挽著手走到學堂門口,出去的人也多,但只有她們留下的腳印是那般的親密無間,一直都緊緊挨著,沒有半絲分離。

學堂門口福生已經在轎車旁等著他家的兩位小姐了,遠遠瞧見兩人走出來,立即迎了過去,“慕羽小姐,煙羅小姐,咱們回去吧,車子已經備好了。”

放學這會兒還是晡時,冬日裏的太陽此刻還掛在空中,懶洋洋地俯視著大地萬物。李煙羅瞧了瞧這日光下積了雪的街道,想起“雪晴和風千家滿,雲放天光萬裏開”這句詩,不由得起了興致,想同顧慕羽在這“雪霽風溫”中閑逛一番,方才不負這白茫茫的一片祥瑞之兆。

沒想到顧慕羽與她竟動了同樣的心思,她還沒有開口問她阿姐的意思,就聽見顧慕羽對著福生說:“這樣好的景致,坐車回去太沒意思,我要和小煙羅在這雪地裏逛逛,天色還早,你先回去,就和爸爸說我們自個兒走路回去。”說完,顧慕羽也不管福生的連連勸阻,拉著李煙羅的手就走了。

“阿姐,我剛剛也想和你一起走回去來著,咱們居然想到一處去了。”李煙羅緊緊握著她的手,語調裏都是藏不住的欣喜。

“那是,咱倆多心有靈犀啊,瞧著你那一臉向往的神情,我就知道你肯定願意在這雪地裏走走的。”顧慕羽停了停腳步,雖然雪沒有在下,但是下雪不冷化雪冷,她仔細地給小煙羅緊了緊身上的毛呢短衣,一水兒的棕色狐貍毛很是暖和,李煙羅還戴了頂小絨帽子,有些尖細的小臉嵌在裏面,一雙眼睛圓溜溜的,活像只機靈的小狐貍。她盯著李煙羅有些凍紅的鼻尖看了幾秒,又把自己脖子上白底紅格的圍巾解了下來,要給人戴上。

“呀,阿姐,”李煙羅伸手想擋,“你別給我,我不冷的。”

“和我還客氣呀,”顧慕羽往人脖子上纏了兩圈,圍巾很寬,這樣一來李煙羅真就只剩下一雙眼睛留在了外面,顧慕羽很是滿意,又把人的左手往自己口袋裏帶,“你天生體涼,現在我們在雪地裏走,多小心些總是沒錯的,我可舍不得我的小煙羅為了一場風花雪月就生病呀。”

李煙羅周身都被包裹著,放在顧慕羽口袋裏的左手被她緊緊握著,她手心的溫度很高,一股熱意直逼李煙羅心口,“那阿姐,你要是覺得冷了,就告訴我,我把圍巾解給你。”

“沒事兒,你現在包裹得這樣嚴實,要是怕我冷,就緊緊貼著我吧,我靠著你,就不冷了。”顧慕羽伸手從腰際把人摟住,又叮囑她說,“你的右手也擱在口袋裏吧,我們不急回家,先去百貨商店,給你買副手套。”

“嗯,好。”李煙羅聽話地照做了,露出的一雙眼睛彎成了月牙兒。

李煙羅的學堂一點兒也不偏遠,隔兩條街就是北濱公園,平時那裏游客如織,熱鬧得很,去往北濱公園的路上正好有家新開業的百貨商店。

“兩位小姐,想看點什麽?需要我為你們推薦一下嗎?”雪天客人少,店裏守著的售貨員看見兩個衣著不凡、氣質出眾的小姑娘走了進來,連忙攀談起來。顧慕羽和李煙羅平日裏逛百貨商店的次數也多,若真要仔細逛起來,一個下午的時間都不夠兩人消磨的,現在她們奔著要買一副手套的念頭進了店,便沒有去留意其他的東西,徑直讓售貨員帶兩人賣手套的區域。

顧慕羽一眼就相中了一款淡紫色帶羊毛的五指手套,靠近手腕的地方還用香檳色絲線纏繞出了朵玫瑰花,內裏的絨毛又柔又軟,一雙手伸進去立馬就被暖意包裹。

“喜歡這款嗎?”顧慕羽自個兒先試了試,對著一旁挑花了眼的李煙羅說,“來,戴上感受一下,看暖和不?”她捧起李煙羅的手,給她戴好,把她的手送進去的剎那,她發現這副手套的顏色襯托得李煙羅白皙纖細的小手越發秀巧可愛,果然很相配,她對自己的眼光感到滿意極了。

“裏面很舒服呢,阿姐。”李煙羅舉起手來左瞧瞧右看看,也是越看越喜歡,她的阿姐就是很會挑東西嘛,她有點發愁,該給阿姐挑一款什麽樣的才好呢?

“兩位小姐眼光真好,這副手套昨天剛從澳大利亞空運過來,純羊毛,純手工,一點都不比西洋貨差。”售貨員看出這兩人很是喜歡,也開心即將做成一筆生意。

“行,就這個了,哪裏結款?”顧慕羽也不猶豫,正想叫李煙羅一起走了,就發現她還在聚精會神地看著掛著的手套,“還看中哪款了?一起買下?”

“想給阿姐也買一副。”可是她怎麽越看越覺得這些手套都配不上她的阿姐呢?

“好啦,我不買也行,”顧慕羽高興地揉揉她的小絨帽子,“你要是實在怕我冷,那就緊緊牽住我的手好不好?有你在,我就不冷了。”

“嗯!”李煙羅重重地應了一聲,立馬牽住了顧慕羽的手,跟著她一起去付賬。就這樣一直牽著吧,我不會讓你冷的,李煙羅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揚,手裏、心裏都是暖暖的。

“一共是三塊大洋。”售貨員對著兩人微笑。

“還挺便宜的,”顧慕羽低頭翻著自己的手包,找了四五秒,她反應過來,“慘了,我的錢都擱在書包裏了,落在車上的。”空氣一下變得安靜起來。

“啊,可是我身上只有一塊大洋。”李煙羅向來不會放太多錢在身上,顧斯年給她的錢太多了,多得她都不好意思用,她還專門問顧慕羽拿了一個小鐵盒存錢,她這一塊大洋可以放在身上揣好幾天才用完。

現在兩人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兩雙眼睛對視著發呆。

“不如兩位小姐再去挑挑其他款式,我們店裏也有價格更低一點兒的,質量也不錯。”售貨員好意提醒道。

“不,”顧慕羽斬釘截鐵地說,“我們就要這一款。”

“那就不好意思了,麻煩你們帶夠了錢下次再來買吧。”售貨員依然很好脾氣地說。

“阿姐,要不我們下次再來買吧,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兒的。”李煙羅說著就想把手套解下來。

顧慕羽按住她的手:“別脫。”又對著售貨員說,“這裏可以簽單嗎?我們回了家,讓下人把錢送過來。”

“這個······”售貨員顯然有些為難,她沒有這樣的權力。

“不知二位小姐府上是?”商店經理正好過來,便出言詢問。

“我們家是顧公館,我爸爸是顧斯年。”顧慕羽也沒有把握這裏的人知不知道她爸爸,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原來是顧小姐,我們眼拙,我們眼拙。”也巧,這位經理有位親戚也在政府工作,顧斯年算是他家親戚的頂頭上司,故而他是聽過顧斯年的名號的,雖然知道顧斯年不是什麽大官,但總歸是國民黨高層,他怎麽敢得罪得起?“顧小姐想簽單,當然沒有問題。”他遞了個顏色給一旁的售貨員,人便立馬把收據拿了出來,經理填好了信息,恭恭敬敬地遞給顧慕羽,“顧小姐請收好,到時候讓您家下人拿上錢和這個單子來我們店裏就行。”

“好的,多謝。”顧慕羽接過東西,放在了手包裏,又對著他們說了句“你店裏東西不錯,下次我還會再來。”

經理聞言眼睛都快笑瞇成了一條縫,早就聽說顧家的人出手闊綽,今日一見,果然如此,這就留下了好印象,來日肯定還能招財進寶,幸虧自己臨下班還來視察店面營業情況,不然差點就錯失了這尊大佛。

“好好好,二位小姐喜歡是我們的榮幸。期待你們下次光臨。”經理忙不疊地點頭哈腰把她倆一直送出門外。

兩人出了百貨商店,仍是手牽手並肩走著。或許是冬日裏人們慵懶,又或許是剛下完雪人們不願出門,整條街都顯得有點冷清,她們的靴子踩在雪裏,“唰唰唰”的,也落在了二人的心上,好像這方天地之間就只剩下了她倆彼此依偎,靜謐得除了整齊的腳步聲就只有頻率一致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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