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瀚自中了探花, 得皇帝重用，領了翰林院的職, 又有賞賜的宅子, 早就從桃花庵搬了出來, 身邊的那個書童倒是一直帶著。

這一日書童回楚府，臉上凈是看足了熱鬧的滿足之情, 還未等楚瀚細問, 他自己一五一十都給說了，其中還不乏添油加醋之筆。

“少爺，今日那林家, 可是熱鬧極了。先是那林老爺聽說被人胖揍了一頓, 府上的人急急忙忙請了好幾位醫師，又傳林夫人帶著閨女仆人卷了林府的銀子跑了。現在林老爺大吵大鬧的叫罵著, 說要休了這個悍婦，聽這口氣，怕是這一身的傷正是林夫人弄出來的呢。現下全城的人都在說這件趣事，等著看下文呢。林家這一次，可是丟臉丟大了”那書童說得興起, 臉上都帶了點紅暈，語氣一如既往的快意, 讓那個林老爺之前羞辱他家少爺，如今風水輪流轉，可不大快人心。

書童講得興高采烈，楚瀚面上卻沒有半分波瀾, 只是這秦氏，聽說一直是個老實安分的婦人，怎麽這一次，弄出了這樣大的動靜，不知怎的，他腦中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那日信誓旦旦要做他的同夥的林家二小姐，此事，估計跟她脫不了幹系。

秦氏帶著林青兒等人來了秦府，秦天早就命人收拾好了別院，裏面安排了人候著，他自己則出門去處理妹妹早上給他的一盒子東西去了，決不能讓林府的人占了半分便宜去。

林府的休書來得極快，林老爺是早就想等這一天了，書上一條條全是捏造出來的罪名，下筆極重，仿佛能透過信紙看到寫信的人臉上氣急敗壞的表情。

秦氏並沒半點難堪，心中仿佛如大石落地一般輕松。

林青兒就在她身邊，緊緊的握著她的手，她說娘親以後再也不用受氣了，這樣很好。

“只是，話不能叫他一個人說了，娘親你也該書信一封，數一數他的不是”林青兒眨巴著水靈靈的眼睛，如蜜的聲音似乎帶了點蠱惑的意味。

秦氏執筆，一寫起來便是沒完沒了，數十年來的委屈歷歷在目，這個男人的汙點，可不是一句兩句就能說的清的。

秦氏發洩似的寫下了對昔日丈夫的責問，字字泣血，寫完就丟開了筆，覺得心中的一片暢快，她本意是想將自己寫的發洩之語都燒掉，取從頭再來之意，她的女兒卻自告奮勇的將這幾頁紙都拿走了。

這紙自然是不會被送進林府的，但橋頭說書人的那張嘴，足夠將林老爺罵得八輩子都擡不起頭來。自古以來，有休妻的，未曾聽過有妻子反咬一口的，未來的一段日子，憑著說書人一張口若懸河的嘴，城裏的熱鬧自然是少不了的。

林青兒從說書藝人那裏回來，覺得自己幹成了一件大事，擡腳便走進有名的天香樓，決定吃上幾碟子好菜，犒勞自己。

天香樓的一樓搭了一個不大不小的臺子，常常有賣藝人在上面助興。一樓滿滿當當都是人，喝著酒聽著小曲的，吃著菜左右交談的，座無虛席。

林青兒上了樓上的雅間，一個人占了一張靠窗的小桌子，點了幾樣天香樓的招牌菜，就著樓下清麗的戲曲，吃得津津有味。

用不了多久，說書人就會將林府裏面的荒唐事添油加醋的分成九九八十一個小故事，日日不停歇的宣揚出去，京城裏少不了看熱鬧的人，傳的最快的就是這些豪門軼事，到時候，林家人臉上的表情一定十分好看。

“客官這邊請”樓裏的小二打起簾子，恭恭敬敬的迎了新的客人進來，就安排在林青兒身旁的那桌。

林青兒瞟了一眼那人的袍子，做工精致，心裏想著估計又是哪個富貴人家的公子，又將眼睛向上移到來人的臉上，才發現這正是她單方面認可的同夥，桃花庵的楚瀚，只是他身份與往日不同，衣著打扮也變了不少，倒還是一副老成清冷的模樣。

楚瀚也看到了林青兒，但他顯然沒有要上前與她交談兩句的欲望，今天，他只想出來聽一首清平調，吃一碗面而已。

眼見他裝作不認識自己，林青兒也不惱怒，反正憑她自己也將林府攪和了個亂七八糟，這個同盟，似乎也可有可無起來，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一直往楚瀚那邊飄過去。

裝什麽老成，也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她夾了一筷子菜細細咀嚼著，看著小二端來兩碗面放在鄰桌。

楚瀚拿出兩雙筷子，一個碗上放上一雙，他將自己碗裏的牛肉挑出來，放在另一個碗裏，眼裏含著情，嘴角帶著笑，旁若無人的盯著旁邊的椅子，似乎那裏真的坐著一個人與他同食。

林青兒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這個小子莫不是瘋了，還是那個凳子上真的有什麽她看不見的東西？

她心裏生出一股涼意，死死的盯著楚瀚身旁的椅子，深怕那裏一不留神就冒出什麽妖怪，她已經做好了逃跑的準備。

楚瀚將自己碗裏的面吃盡，轉而盯著旁邊一口未動的面碗發呆，他的眼睛低垂著，但是落寞和孤單藏也藏不住，仿佛無形中形成了一股磁場，連林青兒都被影響，隱隱有些心酸。

他再次擡頭看了一眼旁邊那碗滿滿當當的面，眼神像是隔空看到了很遠的地方，他輕笑著說了四個字“生日快樂”

林青兒的心弦仿佛被撥動，腦海裏閃過一連串的畫面，但她一個也看不清楚，原來楚瀚在給一個不在身邊的人過生日。

那個人是誰？她突然很想問他。

楚瀚走得很急，似乎是有公事在身。林青兒還呆楞在座，樓下的曲子唱到尾聲，淒淒厲厲，讓人心生惆悵。她不知道她是怎麽了，心裏像是裝滿了水，晃蕩得讓人不安。

明明任務馬上就要完了，她馬上就能回到屬於她的世界。

還是不要為了這種奇怪的人浪費心神了，她再三勸慰自己，匆匆結了帳，撫平了狂躁不安的心，走出了天香樓。

秦府裏已經張羅著家宴了，秦氏被休，在這裏不但算不上什麽丟人事，反倒成了一件大喜事。秦天已經將秦氏早上拿回來的東西處理幹凈了，這些資產改頭換面，再也不會跟林家有任何關系，而秦氏曾經的嫁妝，也轉回了她的名下。

秦氏見女兒回來終於放下了最後的憂心，笑罵她瘋玩之後還能找準吃飯的時間。

秦府的外檐掛上了大紅燈籠，秦天無子，昔日裏家宅冷清。今日秦氏回來，一家人難得這樣整齊熱鬧，故而幾人臉上全都是愉悅的神情，秦老太太還趁興喝了好幾杯酒。

林青兒意興闌珊，這熱鬧本來就不屬於她，她看著秦氏神采飛揚的臉，總算找到幾分安慰，這個女人壓抑著活了半輩子，希望她以後都能這樣開心。

只是，她終歸是不能陪伴她太久了，很快，她就要離開這個身份了，她突然有些舍不得，舍不得母親的味道，但也知道自己終歸是與這個時空格格不入的。

飯畢，回了房間，林青兒沒有點燈，一個人安靜的坐在床上，任思緒亂飛，下一步找人騙林府的宅子也好，收買趙姨娘借他人之手懲治也好，讓林府敗落並非難事。

叮，系統的提示音響起。

“林非白給你發來了生日蛋糕”

顧謹然驚了一跳，有什麽東西就要破殼而出，今天是她的生日？月圓，長壽面，破碎的記憶擾得她頭疼。

“生日快樂”又是這四個字，林非白的低音一派平靜，卻在顧謹然的心裏激起了萬層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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