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那場車禍的話，我現在應該在西城按部就班的工作、戀愛、結婚、生子、直至死亡帶走我。

車禍，發生在一個普通的早晨。

圍觀的人比肩繼踵的擠在一起，他們的表情或訝異、或不解。本來就堵塞的路況一時間變得更為麻木。27年的一生發生的種種往事，像倒放的電影在我腦海裏飛速的閃過，轉瞬即逝，最終我又回到原點。

它是如此短暫。

那一瞬間，我滿心所想竟是，死亡，也沒那麽可怕。

等我再次睜開眼睛，已經是幾個月之後。

“你好，編號821361，現在，請你睜開眼睛。”

一個略帶疲憊的聲音。

我坐在一個空曠的房間裏，四壁皆白，四肢被固定在椅子上，並不能動。我聽到自己有些機械化的聲音“請輸入指令。”

“編號821361，現在，正式進入測試階段，請通過電話連線的方式，與通訊錄中的任何一人交談。”

通訊錄？

“為什麽？”我疑惑。

“現在是對你的自主意識進行測試，請執行命令。”

我眼前有一臺顯示屏，應該是平板電腦，可以通過語音操作。雖然房間裏出現的說話聲很奇怪，我腦子有些懵，仍然照做了。

我打了幾個電話，都是陌生的。大概以為是推銷電話，很多人在接通後直接掛斷了，寥寥幾人接通電話後我扯了些有的沒的話題。

倒沒發生什麽新鮮的事。

一周後，那個通過語音在房間外跟我說話的男人出現了。他走進了白色的房間，在落地窗戶前踱來踱去，最後，半跪著在我面前，嘴角掛著笑容。從審美上來說，他是一個英俊的男人，劍眉星目，看起來很年輕，眉宇間卻有一種不可言說的老成。

“編號821361，現在，請你唱支歌。”男人對我說。

“唱歌？是要測試我的聲帶嗎？醫生？”

聽到我的回答，男人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他嘴唇翕張，啞著嗓子，半晌才開口說話。“編號GJ1208，現在，請你做一段自我介紹。”

“周顏、女、27歲、身高168、體重42kg、南方人、自由職業者。”

男人哽著嗓子，手掌停在半空，躑躅不前。他喉嚨裏發出一陣笑，接著，小聲隨著他嘴唇的開合變得大聲起來。他纖長蔥白的五指落在我臉頰上，細細的摩挲著，表情泛著不可言狀的喜悅。“你，你還記得車禍嗎？”

“當然。”

“你還記得什麽？”

“你具體指？”

“記得你的身份證號嗎？”

“當然。”我報了一串數字。

“那你記得我嗎？”

“我不認識你，怎麽會記得你。”語畢，我一把把他的手打開。對於他頻頻摸我臉和揉我手的動作，我內心很反感。

“好，那我問下一個問題。”他托著下巴，作思考狀。“你知道，789*134等於多少嗎？”

“啊？”我實在感到莫名其妙。“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這麽問，但是我想說，我上學的時候數學不好。”

“OK，周小姐，現在我能否請求你，幫我打一通電話。”

“打電話你自己不會嗎？為什麽需要我代勞。你能不能換個人來問我問題。”我實在難以忍受這個人種種奇怪的言行，挪開了腿上的毛巾，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不料，地面太滑，我一個趔趄摔在了地上。

循著光潔如鏡的地面，我看到了自己沒有穿衣服的機械身體。

是的，機械。我的胳膊、我的手、我的腿、我身上的每一處，包括我的腦袋、都是冷冰冰的機械。我撐著胳膊讓自己從地板上坐起來，看著眼前這一雙機械手臂，懷疑自己正在做夢。

“恭喜你，編號821321，你通過了圖靈測試。”他的話語裏難掩興奮。“下一步，我為你裝上全新的皮膚，你的外表就與常人無異。”

17歲時，我還沒弄懂之死靡它的意義，憑著幼稚的沖動簽署了記憶移植同意書。那份同意書上的家屬名字是父親，緊急聯系人一欄，我填寫了李成蹊。我跟他是青梅竹馬、兩情相悅、我一直認為我們會在一起、自然的把他當成了我最親的人。

這意味著，死亡，會把我的記憶使用權交給他。

“在未來，碳基生命被宣布生物學死亡後，記憶交給AI，意味著你會成為矽基生命。”父親如是說。

“由於記憶移植後產生的自主意識跟AI的命令可能會產生沖突，你可以在同意書裏為自己保留一個終身命令，我會把這個命令輸入程序。當然，這是保密的。"

我寫下；忘掉自己是AI。

在我寫下那份記憶移植同意書後，發生了很多事。父親自殺前，安排人把我送到了西城，讓我隱姓埋名，無論如何，永遠都不要回海市。

“你叫我阿顏，你認識我？”

“你是老師的女兒，我當然認識你。”

我在腦海裏搜索父親的學生。不應該啊，父親的學生，怎麽說也得有三十來歲，面前這個人，看起來年齡跟我差不多。

我分明沒有說話，他卻洞察了我的疑惑。“我跟你一樣大的時候，老師是我的補習老師，我們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師徒。我們也沒有見過，我只在照片上見過你。我叫陳清玉，老師應該沒有提過我。”

“哦。”

“怎麽樣，新身體還適應嗎？”

“還，可以。”

“李先生明天會來接你。”

“李先生？你是說，李成蹊？”

想不到，逃了這麽多年。我會以這樣的方式跟李成蹊重逢。

或許，我曾經認為自己愛他愛到骨子裏，隨著仇恨和時間，我明白，我對他從前所謂的愛，不過是幼稚和不懂事。我恨他入骨，恨不得將剝皮拆骨，又怎麽會有愛可言呢。

整整十年，我躲了十年。那場車禍不光把我的軀體碾得稀碎，還把我送回了李成蹊身邊。

我躺一張巨大的圓床上，身上蓋著輕薄的被子，房間裏流動著空調的冷氣。有人推門而入，我身上著的是絲綢制成的貼身吊帶裙，包裹著這具機械身體。我處於半休眠的狀態，雖然醒著，卻只有等下一部指令才能行動。

門邊，站著一個瘦瘦高高的男子，貼身西裝，一絲不茍。

緊接著，陳清玉隨著進來。

“編號821361，啟動自主意識。”

“請輸入語音指令。”

“周顏，1208。”

當年，我從未想過那份記憶移植同意書有一天會被實現，漫長的十年裏我幾乎忘了它的存在。不想，它成了一個巨大的隱患。我若就那樣死去也好，也不用體會這種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生活。

我從床上坐了起來，眼球很快就識別出了眼前男子的身份信息，李成蹊，男，27歲。

見到他的第一眼，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感覺撲來。我知道，他就是他，如今褪去了少年氣息、臉上多了幾分老成。不用系統識別，我也認得他。

“陳博士，你先下去吧。”李成蹊對陳清玉說。

二人耳語了一番，陳清玉便離開了。

“阿顏。”大概是我的表現太呆滯，他關門的動作停了下來，只顧著觀察我。

“你好，李先生。”我盡量保持著，AI特質和一貫的冷漠理智。“李先生，我想問，現在，此刻，我作為一個AI，屬於你名下的財產，對嗎？”

床邊的被角陷了下去，李成蹊坐到了我的旁邊，眉目清俊，眸子如星。“按照道理來說，是這樣。但是，阿顏，你就是你，我不會限制你的自由。”

“但是我歸你所有不是嗎？記憶移植應該耗費巨資，維護也需要不少費用吧。李先生，我現在算是你的sex dall ，還是lover。”

“不是的，阿顏，陳先生說，你已經通過了圖靈測試，擁有人權。”

“哦——”我拖了個長音。“那麽我想問，強行與通過圖靈測試的AI發生關系，算不算犯罪行為？”我作為人的時候，李家就沒有把我當人看，我現在成為了一個AI，行屍走肉，還妄想人權和尊重？

“在你眼裏，我就是這種人？”

“對，李先生。在我眼裏，你一直是這種人。我醒來之後就想離開，可我腦子裏有個聲音一直在跟我打架，你是不是設置了什麽程序阻止我自由活動。”

“沒有。”

“那我可以離開嗎？”

“不行，阿顏，我找了你十年。”

“那是我最快樂的十年，沒有監視、沒有囚禁、沒有洗腦的十年、自由的十年。李先生，你應該明白，真正意義上的周顏，在車禍發生後已經死了。現在在你面前的周顏，只是一具冷冰冰的機械。如果，你想要的只是一具軀殼，你可以生產周顏1號，2號，3號，4號，那都是你的自由。但是，請你，別再上傳我的記憶了。你知道的，如果可以，我會格式化自己。”

“程序不會允許你這麽做，阿顏，我不會讓你再自殺一次。”

“呵——”我冷笑。“你不是說，沒有在我身上設置程序嗎？”

“我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保護你——”

“保護我？包括十年前的那晚嗎？”

我閉上眼睛，十年前的那一晚發生的事歷歷在目。父親被逼自殺，我不得不亡命天涯，換了新身份和新的一切，偷了十年來活。

若不是父親要求我好好活著，我應該隨他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靈感來源於一首歌

《Question》河佑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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