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桑德蘭的小會議室裏, 安東望著低垂著頭, 默默沈思的達格利什爵士。

他小心翼翼地措辭, 然後輕聲說：“爵士，我非常理解您的傷感, 但是您一定要相信, 真相不可能被永遠掩蓋。英國政府同意公開全部文件資料，只是一個開始，但這代表著希望，意味著真相大白的一天就要到來。”

原來, 肯尼·達格利什在兩支球隊即將對陣的節骨眼兒上, 趕來見安東，實在是因為心中百感交集，又無法向身邊至親至近的人傾訴。他離開倫敦之後, 竟然直接北上, 來桑德蘭求見安東。

能讓達格利什如此激動的, 只有22年前的那樁舊案——希爾斯堡慘案。

2月初, 默西塞德郡的民眾發起了一次大規模的請yuan活動, 在英國政府網站上留下了超過14萬個有效簽名——他們請求的唯一目的，就是在希爾斯堡慘案22周年來臨之前, 英國政府能夠公布有關事件的全部文件資料。

參加這次聯名活動的人, 有慘案的幸存者、遇難者家屬、英超聯賽各隊的球迷；有達格利什爵士本人, 利物浦隊現任隊長傑拉德，還有投效“死敵”曼聯，被利物浦人視為“叛徒”的邁克爾·歐文……

正是因為這次聯名, 促使英國議會公開討論這樁舊案，並且許諾公開所有文件資料，不管正義到底是站在哪一邊，在希爾斯堡慘案中遇難的96名利物浦球迷，他們理應得到一個真相。

此前達格利什去倫敦與內政大臣會面，正是為了這件事。英國下議院已經授權政府，完整地公開事件的全部文件資料，並組建一個獨立調查組，對這樁“陳年舊案”進行一次完全公正的徹查。

達格利什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好是周五。內政大臣通知他下周將向全英民眾宣布此事。

沈冤二十餘年，突然有希望可以真相大白，然而達格利什臉上卻不見任何喜悅與欣慰。

“安東……你太年輕了，你可能難以想象我們當時經歷了什麽。”達格利什對安東說。

“確實！”安東在心裏飛快地計算了一下，在希爾斯堡慘案發生的那一年，他才6歲。

可是他卻清楚地知道整件慘案的來龍去脈，諸多細節。

因為弟弟伯納德是利物浦球迷的原因，他對希爾斯堡慘案有很多了解，否則也不會曾經在記者會上直接懟太陽報的記者了。

希爾斯堡慘案是一場人為造成的擠壓踩踏事故，並曾一度歸咎於利物浦球迷自身。但是造成這一事故的，並不是利物浦球迷自己，而是混亂的球場管理，做出錯誤決定的球場調度，以及缺乏應變能力、對場上已經發生的危險沒有及時做出應對的南約克郡警方。

“你永遠都不知道我們當時經歷了什麽，而我也希望你永遠都不要再經歷那樣的事……”達格利什喃喃地說。

那是利物浦與諾丁漢森林進行的一場足總杯半決賽，比賽的舉行地點在謝菲爾德星期三的主場——希爾斯堡球場。

由於前來觀賽的球迷人數非常多，直到比賽開賽時，還有大約5000名利物浦球迷沒有入場。在比賽開始聽見球場內的歡呼聲之後，這些球迷非常激動，要求立即入場。

而對球場管理沒有任何經驗的約克郡警長杜肯菲爾德於是錯誤地下了指令，打開了希爾斯堡球場中通向p3和p4看臺的一道狹窄通道，讓大量球迷在短時間內快速湧入只能容納2000人的看臺，結果造成了人群的踩踏與擠壓，導致了96名球迷的不幸遇難。

這是一起悲慘的事故，但是更為令利物浦球迷痛心的是，約克郡警長杜肯菲爾德在事故發生的第一時間就直接甩鍋，把這個造成事故的帽子扣在了利物浦球迷頭上。

他在慘劇剛剛發生時就聲稱是利物浦的球迷大量飲酒，並且在無票的情況下試圖沖進場。警長的隨口一句立即被BBC等新聞媒體現場報道引述，並且迅速地傳播到了全世界。

就在利物浦球迷拼命自救與幫助傷員的同時，就在他們為短短幾分鐘之內就失去的幾十個生命哭泣時，他們尚且不知道，“自己”才是那個一手“造就”了慘案的人。

但即便是在當時，他們也曾有過為自己討還公道的機會。

事故發生後，英國政府任命泰勒大法官調查此事，泰勒在走訪多名證人並進行詳細的調查之後，出具了一份《泰勒報告》，這份報告明確指出，事故發生的原因是球場的設計不合理，以及警方對現場的錯誤指揮。利物浦有少數球迷飲用了含酒精飲料，但這並不是事故發生的主因。

雖然有這份公允的泰勒報告存在，但是當時在英國，警方的榮譽高於事實的真相。警界與政客們聯手，拒絕承認泰勒報告的公正性，聲稱該報告中證人作證之前沒有宣誓，不應視作有效力的證詞。並且警方在接下來的調查中篡改了不少現場警員的供詞，並且刻意無視了一系列對警方不利的證據。

因此在1991年對希爾斯堡慘案的調查結果出爐時，官方認定，慘案中球迷是由於“偶然”事故喪生，而非人為造成。

當年《太陽報》對利物浦球迷的汙蔑，在事情發生之後一個月就真相大白。《太陽報》名譽掃地，主編被迫出面道歉。

可是，官方應當給予利物浦球迷的公正卻遲遲沒有到來。在此後漫長的二十多年之內，遇難者家屬、幸存者、利物浦球迷組成了“希爾斯堡正義運動”組織，開展了各項訴訟，一堅持就是22年，卻至今都還未能討還這個公道。

“當時，我自覺已經把能做到的一切都做了，可是我其實什麽都沒有做到……”達格利什繼續說。

當慘案發生時，達克利什身為利物浦的主教練，一直在試圖用廣播號召利物浦球迷保持鎮靜，可是他勢單力孤，完全沒有辦法阻止慘案的發生。

達格利什後來辭去利物浦主教練的職務，黯然退出，遠離足壇，也正是因為始終沒有辦法從慘案的陰影中恢覆過來。

“你可能想象不到，我在此後參加了多少次球迷的葬禮……”

“那時有球迷的家屬含著淚問我，香克利說過的，‘足球高於生死’，這是真的嗎？我當時就感覺完全被壓倒了——在逝去的人面前，你根本沒有資格說出這一句話，在生命面前，足球可以說卑微到什麽都不是……”

達格利什陷入回憶，又像是在表達。在黎明前依舊黑暗著的這一刻，他想把心裏掩藏了多年的無限情緒盡數宣洩。

安東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扮演他的傾聽者角色。他心裏明白，這些話，達格利什恐怕只能面對他這樣一個，與當年舊事完全無關的朋友，才能說得出口。

“……生命更加應該得到尊敬。我始終認為，帶同這群球迷，為當年的遇難者討還一個公道，是我本人無法推卸的責任。”

雖然達格利什的身體有些單薄，但說到這裏，他還是努力地挺直了脊梁。

安東對此只有表示完全的尊敬：這些人為了一群已經逝去的生命所應得的公正，堅持了22年。

到這時，達格利什總算是輕輕籲出一口氣，他該表達的，該傾吐的，都已經一口氣全說出來了，整個人輕松了不少。終於他轉頭望向安東：“你還記得我去年夏天在蘇格蘭對你說過的話嗎？”

安東當然記得，但是他卻不方便接口。

達格利什當時就曾想邀請他執教利物浦，但是安東為了桑德蘭婉拒了邀請。

“說實話，我最近真的很累，”達格利什告訴安東，“原本我還對自己的執教水平還有那麽幾分信心，可是一旦真正回到賽場上，才發現我老了。我疏遠了賽場，幾年之後就發現自己再也回不來了……”

話說，在剛剛結束的歐聯杯1/8決賽中，利物浦惜敗給葡萄牙球隊布拉加，爆冷出局。利物浦除了聯賽以外最後一條杯賽戰線就此終結，球隊面臨四大皆空的局面，歐賽資格尚且難說。

“……我用的戰術已經是被賽場淘汰的戰術，我的經驗已經成了老掉牙的經驗，甚至球員在賽場上的判斷可能都比我的更好。”

“安東，你也知道，你們年輕人所使用的那些分析工具各種科學方法，我已經完全跟不上了，也沒法兒去理解，我們老一輩對於比賽的指揮，和你們年輕一代相比，簡直就是像在玩紙牌一樣，全憑運氣……”

安東趕緊打斷了達格利什：“不，不能這樣說！”

“國王”是利物浦的精神支柱，足球比賽從來都不是全靠技術，利物浦只要有達格利什站在場邊上，場上的球員就會有無窮的動力繼續踢下去。

達格利什卻搖搖手說：“不，安東，你誤會我了。我知道你有你自己的想法，我絕對不會強求。這次我來……真的只是想找個人說說話。雖然我非常想讓你現在就加入我深愛的俱樂部，只要你願意來，我甘願將主教練的位置雙手奉上……”

安東：……說好的不強求呢？

達格利什卻繼續說：“此刻我非常非常希望能夠全身心地投入‘希爾斯堡正義運動’，但是在找到合適的人來接替利物浦主教練的位置之前，我就是拼了這把老骨頭，也要會帶著這群球員往前走！”

“我來只是想來告訴你，如果有一天你會離開桑德蘭，那麽請你不要去別的球隊執教。利物浦有一個主教練的席位正在等著你……”

安東不知道達格利什為什麽會對他這麽有信心。

但是他意識到，下一場對利物浦的比賽，很可能會是一場艱難的比賽。

作者有話要說：  本節的史實主要參考了BBC對此事的詳細報道，也有參考度娘整理的事件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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