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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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消過毒,走廊裏有來蘇水的氣味,地毯是棗紅色,上面織著淡黃色的微細紋路,如同連綿的細小水紋,從這一頭鋪到那一頭,那一頭是窗戶,有光,朦朦朧朧的透進來,她站在那裏,看了好一刻,才想起來,原來是在醫院裏。

她不喜歡這裏的味道,不喜歡這裏的白色,布置得再奢華富麗,也都有一層悲涼的底子。

生老病死,愛恨情仇。

她的心裏有一點點的酸,很茫然的感覺,又很無力,身後的門卻“嗒”的一聲開了,她連忙回過身去,他已經走了出來,又回身掩上了門。

已經是夏天了,天氣漸漸的熱了,他只穿了一件嫩綠色的T恤衫,肩膀寬寬的,越發顯得眉目之間十分的幹凈,有一點像還沒有走出校門的大學男生。她瞧了一瞧,微微的笑起來:“你穿這件衣裳,真好看。”

真心實意的讚美,他反倒有些不相信起來,斜睨著眼睛看她:“我還以為你又在外頭預備好一大堆的刻薄話等著我呢。”

她笑瞇瞇:“是我心情好。”

拐角那裏傳來女子低聲的笑語,想來是護士們換班,他悄悄的拉了她一把,刻意壓低了聲音:“小點聲。”

她不解:“做什麽?”

他卻不答,屏氣凝神的貼著墻根站著,忽然一把拉了她的手,飛快的跑進了樓梯間。

她唬了一跳,他卻眉眼彎彎的笑開來:“這裏沒人,電梯那裏還有人守著。”

就是偷著出門唄,教他鬧得神神道道的,多麽有閑心啊,她這才明白過來,本來想要埋怨他幾句,卻還是忍俊不禁,“撲哧”一聲就笑了出來,他也笑:“這條路徑我都勘查過好幾回了,除了暗些,沒什麽不好。”

樓梯間裏是暗,只在拐角那裏安了一盞小小的白燈,上面寫著四個字,安全出口。許是忘記了,他的手一直緊緊地抓著她的手,把她放在身後,一直都沒有松開來,十四層的樓梯,很長,一步一步的走下去,樓梯間裏空曠寂寥,天地間似乎只剩下了她與他,這樣長長的路,就像人生一樣,也這樣攜著手走下去,該有多好-------他的肩背很寬大,走在她的前頭,嫩綠色的衣衫在燈光下一晃,那樣明亮的顏色,叫人想起了許許多多光明的詞匯,比如青春,光明,春天,新綠。

她想了好一陣子,終究沒有對他說,在大學的時候她就看上了這個顏色的男裝,沒有課的時候就拉了曉景兩個,一起趴在專賣店的櫥窗外頭看,還信誓旦旦,要是有了男朋友,一定要買一件這個顏色的衣裳給他。

曉景笑話她:“你真傻,找個男朋友要是個黑炭頭,難道還穿這個顏色不成。”

謝天謝地,這個顏色,他穿著很好看。

不管他們有沒有未來,起碼現在他很好看。

她的嘴角輕輕的抿起來。

他的車一直都在樓下停著,那輛倍兒拉風的林寶堅尼,輕捷無聲的駛出車庫來,她問他:“咱們去吃什麽?”

他一只手把著方向盤,漫不經心的滑上單行道:“隨便。”

她又生氣了,才剛的柔情蜜意煙消雲散,皺著眉看他:“隨便怎麽吃?別忘了,說要出來吃飯的是你,又不是我。”

他挑起一只桃花眼睛看她,懶懶的重覆:“別忘了,說要出來吃飯的是我,又不是你,你瞎操什麽心。”

徐長卿給噎了一下,為之氣結。

結果他開著車七拐八繞,繞到簋街上去,這條街是這座城市裏有名的美食一條街,正是華燈初上時候,滿街的大招牌上的霓虹閃爍,連綿的兩條紅燈籠從這頭排到那頭,人聲鼎沸,燈火明亮,飲食男女俗世繁華,滿街烤串的熱騰騰辣乎乎的油膩子味,肩膀上搭著一條白毛巾的服務生出來拉客,甚至還有人穿著滿清時代的長袍馬褂,女子都是旗頭手絹,見了個客人,叫一聲:“您老請了。”“啪”就是一個蹲安。

長卿早就忘記了跟他賭氣的這一碼子事,看得眉花眼笑,教滿街的辣乎乎勾起了肚子裏的饞蟲,一疊聲要去吃麻小,他盯了她一眼:“吃什麽麻小,不吃就夠麻了,再吃就改行賣豆腐算了。”

她才想起來,他每天吃許許多多紅紅綠綠的藥片,那麽多的藥,都在說著忌食油膩辛辣,他根本就吃不了麻小了,她故意裝傻:“賣什麽豆腐?”

他順手在她頭上敲了一記:“傻子,麻婆豆腐。”

街道很長,並不怎樣的幹凈,地上有吃完東西剩的竹簽子,還有汙漬,可是燈光依舊明亮,人們的笑容也一樣的耀眼,或許這就是人生吧,真正的人生就是這樣,有一點點的臟,一點點的亂,一點點的放縱與恣意,年少的時候曾經向往過的玉堂金馬,富貴巍峨,那樣高不可仰,然而事實上,很多很多的時候,能夠在陽光下肆無忌憚的吃一串臭豆腐,紅彤彤的撒上鹹滋滋的辣椒醬,也是一種無雙的幸福。

車子緩緩地向前駛,從街道的這一頭走到那一頭去,繁華沒落,然而曲徑通幽。一條窄窄的巷子裏露出一個不大的門臉,就連招牌也沒有,只掛了一只紅燈籠,上面寫著“廣式靚湯”四個字,長卿狐疑:“這什麽地方啊,搞得神秘兮兮的,能吃嗎?”

他不答話,大踏步的往進走,她只能在後頭小跑著跟上,推開雕花的木門扇,迎門就是一個水靈靈的大姑娘,穿著覆古式的小襖長裙,溫婉淺笑迎上前來。長卿不由得轉過頭去,果不其然,他雙眼彎彎的下去,又露出那種勾引小姑娘迷死花癡女的微笑來,還點一點頭:“最近生意好不好?”

這朵爛桃花!

按照規律,白衣勝雪衣袂飄飄的公子哥會到這種地方來,多半不是沖著這種在餐廳飯店裏一抓一大把的溫柔覆古型美女,而是因為這種地方一定會有一個潑辣迷人風韻猶存的老板娘,這個潑辣迷人風韻猶存的老板娘一定是白衣勝雪衣袂飄飄的公子哥的舊相好,也就是傳說中的紅顏知己,能夠對月共飲舉酒長吟把臂同游,說白了,其實就是地下情人。

果真不愧是文字工作者啊,長卿幾乎是在一個瞬間就在心中完成了一個現代版新龍門客棧的底稿,不禁磨牙切齒,顧修明莫名其妙,拍了她一下:“你幹嘛要用那種火熱的眼光看著我?”說著很自戀的摸一摸臉皮:“我臉上有花不成?”

長卿從湯裏撈出一個什麽東西狠狠的嚼著,忽然擡起頭來,燦爛一笑:“確實,我今天晚上發現你特別的帥,就跟林青霞似的。”

他笑瞇瞇:“你誇我呢還是罵我呢,要跟林青霞似的,不就成東方不敗了嗎?”

他那個憊懶樣子,讓人想生氣都氣不起來,長卿“撲哧”一笑,正要接口,忽聽有人“喲”了一聲:“顧少,今天有空過來。”

正主兒閃亮登場,徐長卿如臨大敵,連忙在臉上調節出一個非常完美的現代都市老練淑女的微笑,正要嚴陣以待,顧修明已經站起身來,優雅的欠一欠身子,叫了一聲:“眉姐。”

徐長卿發誓,來人是她在有生之年裏見過的最迷人最風韻最有味道的女子,尤其是她的身上具有種種老板娘所應該具有的最可寶貴的氣質,所謂的拔刀相助兩肋插刀巾幗不讓須眉,即讓人艷羨無比又讓人崇拜萬分,她也連忙站起來,畢恭畢敬的叫了一聲:“眉姐。”

眉姐還認得她,微微一笑,伸手理一理披垂到腰際的長發:“第一次喝我這湯吧,怎麽樣,好不好喝?”

長卿點頭不疊:“好喝好喝,湯清味重,滋補養顏,滋陰補腎,後味十足,我從來沒有喝過這麽好的湯。”

顧修明聽得咋舌不已:“拍馬屁也沒有你這麽拍的啊,連滋陰補腎都出來了,太露骨了啊。”

長卿眼睛一瞪,正要反唇相譏,眉姐輕輕的拍拍她的手:“妹妹別理他,他這個人就是嘴巴賤,越說越來勁,淡上他兩天就好了。”

顧修明身子往後一仰,歪在椅背上,笑瞇瞇的說:“可不帶這樣的啊,說話都那樣,多沒有意思。”

長卿連看都不看他一眼:“眉姐,我聽你的。”

顧修明點頭,眼睛一溜,看了眉姐一眼,有意無意:“以後多過來喝湯,多跟眉姐說說話,別任性,有什麽事也別在心裏硬憋著。”

長卿也不理他,自己低下頭來“刺溜刺溜”喝湯,一盅烏雞湯很快見了底。眉姐沒有答話,慢慢的低下頭來,點起一支煙。

她的指甲上塗著鮮紅的指甲油,尖尖的翹起來,煙卷細長潔白,有一點點像傳說中點石成金的那一支小銀棒,長卿看著煙霧在她的指間慢慢的升騰起來,有一點點呆,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摸一摸她長長的頭發。

眉姐嘆了一口氣,又問她:“還喝別的嗎?”

長卿想了一想,還是點頭:“我要喝一盅甜的,多多放糖。”

出門就已經很晚,街上的人漸漸的少了,車流也漸漸的稀疏,路燈滅了一半,這座城市漸漸的睡去了。

奢華的熱鬧一日一日上演,然後曲終人散。

他的車開得很慢,又極平穩,一步一步,像是在往前頭蹭,晚飯吃得雖然多,然而畢竟都是湯,也不撐,她卻覺得什麽什麽都噎在胸口,哽得難受。

長安街上開始入夜管制,路封了一半,長長短短的停了好幾排的小轎車,紅紅的一溜尾燈看過去,十分壯觀,長卿咳嗽一聲,沒話找話:“眉姐可真是個美人,而且必定是個有故事的女人,我真想瞧一瞧她背後的男人是什麽樣子?”

顧修明懶洋洋的道:“我也想瞧一瞧女人的腦袋瓜子是什麽構造,怎麽就這麽有想象力。”

長卿得意洋洋:“不是天下所有的女人都這麽有想象力的,也就是我,這樣聰明伶俐,你碰上我,那可就是撞了天大的運氣。”

顧修明故意逗她:“狗屎運?”

長卿笑瞇瞇:“我不介意,牛糞也行,反正你這朵桃花逃不了臭氣熏天的命運。”

他居然沒有反駁,只是微微的笑起來,眼睛還是彎彎的,卻讓人覺得有一點點發苦,他伸出手去,揉她的頭發,聲音低啞:“傻丫頭。”

車子裏沒有開燈,他的眼睛卻只是明亮,好像是揉碎了這個世界上最最晶瑩的星子,很絢麗,但是很疼痛,在一起這麽多回,她第一次在他的眼睛裏看見了這樣的神情,那樣的神情讓她的心都淡淡的疼了起來,卻不知如何是好。

前頭的車開走了,後面有人在按喇叭,兩個人這才省悟過來,他有一點點粗魯的一打方向盤,長卿猝不及防,頭“砰”的一下,狠狠的撞在側頂上,很疼,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她想埋怨他幾句,開口卻是粗聲粗氣:“顧修明,請我吃蛋糕。”

他挑了她一眼:“這麽晚了還吃,就不怕胖得沒人要。”

她橫他:“我願意,沒人要我還不給呢,我要吃蛋糕。”

時候太晚了,蛋糕房裏都已經打烊,大門都已經上了鎖,他不叫她下來,她卻一定要到跟前看個分明。

裏面是暗的,大大的廣告牌的最底下亮著一小排燈,很清冷的照著一小片的地。玻璃櫥窗像黑色的屏幕,映照著寂寥的街景,就像是片子結束後的終場,繁華落盡,天地蒼茫。她的細細的手指在櫥窗上慢慢的劃過去,那些裱花的蛋糕,精致的西點,做得像是小小宮殿一樣的盒子,象是一個唯美的夢境,一樣一樣的擺在裏頭,可望而不可即。

她的聲音很悵惘:“明天,就吃不到了。”

他一直跟在她的身後,溫言:“我買給你吃。”

在玻璃櫥窗裏頭,是兩個人並肩站立的身影,然而其實他在她的身後,離得不遠,卻有距離,她沒有回過頭去,低聲說:“顧修明,你知道嗎,我第一次吃黑森林慕斯的時候就已經發誓,這樣甜蜜蜜的東西,我一定讓我的男朋友給我買。”

他微微的笑起來,低聲:“我知道。”

她的眼眶裏頭“轟”的一下熱了,終於鼓起了勇氣,慢慢,慢慢的轉過身子去,他還在那裏站著,低下頭來,笑盈盈的瞧著她,那一雙眼睛彎彎的下來,像是一汪春水。

真的是禍水啊,那麽美麗的眼睛,長卿一直一直都沒有說過,她這個花癡不要命的女人,在第一看見他的時候,就已經非常非常不厚道的以貌取人了。

她有一點點遲疑,卻還是慢慢地走過去,踮起腳尖,在他的唇上啄了一下。

然後長卿就故作羞澀的低下頭來,畢竟接吻這一碼子事,向來都該是男生主動,她已經撕破了臉皮邁出了第一步,其實也不過就是拋一塊小小的土磚引他這一塊巨大的璞玉,總不能厚著臉皮扒在人家身上不是。

他輕聲的笑了,伸出手去攥著她的手,又在她的耳朵後低聲問:“今天還有沒有那一腳了?”

長卿這下是真的害臊了,或者說惱羞成怒,臉上“騰”的一下就紅了,不假思索的擡起腳來,用力的踩了下去,還撚了一撚。

他早就有準備,一步退開來,順手攬住她的腰,低聲地叫:“長卿。”

他的聲音那樣的溫柔,象是一個蠱惑,她像是被催眠一樣,慢慢的擡起頭來。

他的唇俯下來,輾轉的。

那一小片的燈光柔和的映照在兩個人的身上,天地間都是一張巨大的帷幕,厚重的,綿密的,慢慢的籠罩著兩個人,那樣的一種甜蜜的沈淪。

良久良久,他才離開她,那一只手還攬著她,不願意松開似的。

她輕輕的伸手,抵著他的胸膛,低聲的:“該回去了。”

他“嗯”了一聲,極自然極自然的牽了她的手,她跟在他的身後,臉上還是火辣辣,然而一顆心卻“嘭嘭”的跳,跳個不停,心中像是有一朵花,那春天的花蕾,脹得鼓鼓的,忽然“砰”的一下,猝不及防的綻放開來,那樣的華美,那樣的燦爛,就好像是漫天漫地的那一段春色,忍不住都要漫出心房來。

他送她回家,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長卿想了好久,終於鼓起了勇氣,低聲地問:“我,我算不算你的女朋友?”

她很少做這種小女兒態,有些忸怩,聲音真的很低,又吞吞吐吐,他沒有聽清,問:“什麽?”

她又稍稍加了一點點的聲音:“我,算不算你的女朋友?”

他還問:“什麽?”

她又加了一點點的音量:“我,算不算------”

徐長卿從來都不承認自己笨,當然今天晚上不算,只是因為被勝利的果實沖昏了頭腦,故此當她驀然醒悟,擡起頭來,果不其然對上他的雙眼,彎彎的彎下去,帶著幾分捉弄的神色,笑咪咪的瞧著她。

這朵爛桃花這個死公子哥這個玩弄感情無惡不作罪無可赦的花心大少。

長卿在肚子裏翻來覆去地把這幾句罵慣了的車軲轆話又重覆了一遍,終於決定不能舍本求末,置千百年來中國勞動婦女前赴後繼可歌可泣至死不渝也要追求到的——名分——於不顧,故此非常識大局顧大體明大義的,大義凜然的瞪了他一眼,一字一字的重覆:“我,算,不,算,你,的,女,朋,友?”

咬牙切齒。

他的手慢慢,慢慢的伸出來,他的手指修長,非常得漂亮,輕輕的揉一揉她的頭發:“傻丫頭。”

像是低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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