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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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況急轉而下。

沒錯,接下來就像是很多很多爛俗電視劇言情小說甚至武打小說商戰小說色情小說中都描寫過的那一種場面,她纖腰一扭,嬌呼一聲,立足不穩,仰天就要跌倒,他搶上一步,伸出手去,一把攬住她的腰肢。

這是春天的晚上,月色很美,風中有清清淡淡的花香,她驚魂未定,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瞧著他,他好像是受了迷惑一樣,慢慢,慢慢的俯下頭去,輕輕的,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

很清淡,像是蝴蝶的觸須一樣。

傳說中的初吻,果然很美好啊。

要不怎麽說桃花都是禍水呢,她只覺得頭腦中一陣眩暈,有一個瞬間裏天旋地轉,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摟住他的脖子,很笨拙的迎了上去。

確實很笨拙,因為沒有經驗,不過沒有關系,他有。

該怎樣來形容呢,吻,是情人之間進程的一個至關重要的分水嶺,一個具有歷史意義的階段性事件,那之後不是確立關系,就是用來告別。而如果是用來告別的話,那麽文藝小說上可以用一個詞來形容——抵死纏綿,抵死,就這樣一個熱辣的長吻,唇齒交纏,火花四射,兩個人昏天黑地,如入無我之境,視天地於無物。

可是這個天地不能視他們於無物啊,正好社區裏一位老大媽懷抱小孫孫手牽吉娃娃蹣跚走來,老人家眼神不好,偏偏好奇心盛,瞧了半天才看明白,隨之大驚,一把扣住看得津津有味的小孫孫的眼睛,小孫孫奶聲奶氣:“奶奶,他們在做什麽啊?”

老大媽本來是基督教徒,情急之下只念“阿彌陀佛”:“罪過罪過,他們兩個在做壞事。”

小孫孫幼小的心靈像白紙一樣純潔:“壞事,那一定得制止。”連忙叫小狗:“貝貝,咬他們。”

一人一狗替天行道,又有小孩子這種世界上最聒噪的動物摻和在裏頭,剎那之間人聲犬吠,好不熱鬧,徐長卿這才稍微拾回了自己的一點點殘存的理智,連忙伸手去推他,他眼神迷亂,緊緊的攬著她不肯放手,又要湊過來,長卿眼見出去遛彎的人漸漸回來,故意做出行色匆匆的樣子,那眼神卻極其暧昧,其中還有諸如保安管理員之類低頭不見擡頭見的關鍵人物,說不得就是又羞又惱,只覺得血往上沖,擡腿就是一腳。

徐長卿什麽都好,最好不過這一腳。

一直到她逃也似地回到屋子裏,一張臉還熱得燙手,她就捧著這張可以攤雞蛋的臉坐在床上恨恨的想,全毀了,什麽都毀了——多唯美的場景,多淒清的臺詞,多纏綿的吻別,她等了這麽久,才抓住的一次機會,多符合她這麽多年對於愛情美好的想像啊,都叫這一腳,給毀了!

內疚加害臊,輾轉反側一宿,結果是第二天頂著黑眼圈去上班,艾莎莎正愁沒有人聽她八卦:“你聽說沒有,昨天下午方小姐出國了,今天早上《都市周刊》都報了。”

言簡意賅,直奔主題,果然是媒體從業人員應該具備的素質啊,徐長卿一楞:“不知道啊,為什麽?”

艾莎莎狐疑:“你真不知道啊?這不就說明方顧聯姻破裂,雖說沒有說明,不過已經是板上釘釘。”

長卿只是搖頭:“真的不知道。”

莎莎上上下下打量她,那眼神恨不得變成X光,透皮穿骨,一直看到她的心裏頭:“不是為你?”

長卿“撲”的一口,用來提神的咖啡全都清洗了電腦屏幕,她且不管,回過手來指著自己的鼻子:“我,你看我像那種破壞王子公主大團圓的後媽?”

艾莎莎捏著下巴,“嘖嘖”有聲:“是不像,最多是個中人之姿,要是整整形還湊合,目前來看似乎沒有那麽大的魅力。”

長卿心裏煩亂,沒有功夫理會她的胡說八道,只是幹笑:“算你說得對。”

艾莎莎卻又話鋒一轉:“不過現在的小說電視裏都流行這一口嘛,你落伍這麽多年了,還不趕一趕潮流?”

長卿有氣無力:“莎莎你饒了我吧,昨晚上本來就沒有睡好,你讓我清靜清靜一會不行。”

莎莎點頭道:“那你快清靜吧,主編已經決定,要根據這個現象作一個專題出來,上午可能要討論。”

十點的時候果然開了主題編輯討論會,主編坐在上頭口若懸河,從格林童話的溯源談起,一直說到韓劇日劇臺劇以極大陸的青春偶像劇,眾女子的八卦積極性被調動起來,靈感如同泉水,滔滔不絕,等到說無可說,品味漸次低俗,又把什麽嫁入豪門的明星啊,王子的地下情人啊,富豪的私生活啊,這些網絡地攤三級小報上流行的東西一一列舉,主編本來興致勃勃,聽到後來只是嘆氣:“你瞧瞧,咱們這麽時尚,這麽高雅,這麽有品味的一本雜志,怎麽養出你們一群狗仔。”

竹西西接口:“不是狗仔,而是八卦——面對一小群人的八卦,然後把它公布出來,就是公眾的時尚。”

艾莎莎也笑:“我們要都是狗仔,您就是狗仔頭兒。”

眾人鬧了一陣子,說的也都差不多了,主編敲著桌子道:“靜一靜——靜一靜——”

她停了一刻,等到女孩子們完全安靜下來,她繼續說道:“我早就跟你們說過,做雜志就是一門題目的學問,既要醒目,又要響亮,讓人一見就提起興趣來,這一個專版的總題就叫水晶鞋PK水晶冠,怎麽樣?”

美編小佳笑:“好啊,那個PK用正紅色,最後底下弄幾滴血,還觸目驚心。”

莎莎去推她:“你當是殺豬呢。”

就這樣定下來,主編又去叫長卿:“你平時好看些文藝小說什麽的,煽煽情嘆嘆人生什麽的最在行,這個版的文字就給你了,你原來不是采訪過顧修明麽?這一次再找找他,請他談一談提出分手的理由,聽說是他先把人家甩了,畢竟桃花公子嘛,不過提問的時候註意要講究策略。”

長卿一驚,她心亂如麻,一時不知如何是好,莎莎一直都在註意她的臉色,連忙接口:“明天西安有一個服裝節開幕,我想著長卿在西安讀過書,對那裏比較清楚,已經跟主辦方說,叫她過去了,連身份證和聯系電話都傳過去了。”

主編想一想,點頭:“那也好,長卿,你把掌握的資料和顧氏的私人聯系方式轉給西西,這個版的文字由她來負責,版式就是小佳。”

眾人點頭答應,等到分配完了工作出門,長卿低聲對莎莎說:“謝謝。”

莎莎難得正經:“謝什麽,我也不知道出了什麽事,不過心情不好的時候,最好是出去轉一轉,等到回來之後,什麽都忘了吧,還是要開開心心的過——別整天哭喪著臉,這不是徐長卿。”

長卿吐一吐舌頭:“對了,書院門那裏有桃紅繡花肚兜,我給你帶一個,等到洞房花燭夜好穿。”

莎莎順手拍她一掌:“得了吧,你還是別做這個怪樣子,那兩個大黑眼圈一條紅舌頭,就跟食屍鬼似的。”

因為臉色不好,第二天長卿去機場之前特意化了淡妝,又選了一件鵝黃色的風衣換上,色彩和化妝術的作用真的是不可小覷,整理完了整個人就覺得精神了很多,她對著鏡子做了一個大大的笑臉:“美女,出門艷遇去!”

果然就有艷遇——如果算的話,居然在候機大廳裏遇見鄒遠,難得穿了一身休閑服,整個人卻還是緊繃繃的,脊背挺得筆直的高大男人,十分挺拔向上的感覺,走過來跟她打招呼:“徐小姐,今天也要出差?”

長卿回眸淺笑,十分老練淑女:“鄒先生也是?”

鄒遠頷首,忽然問:“那一天,徐小姐怎麽沒有去?”

長卿一怔,臉上的優雅微笑還沒有來得及下去,呆楞楞:“哪一天?”

鄒遠沈聲回答:“法國菜館,約你老地方見的。”

那個,那個,徐長卿大汗,瀑布汗,她什麽時候答應過他?可是這種陳年問題都是摻雜不清,越攪和越黃,徐長卿很聰明的陪笑:“那個,那個,那天我,我有事。”

鄒遠點頭:“有事也不要緊,如果下次去不了,記得給我打電話。”

就像教訓小孩子,徐長卿唯唯諾諾,點頭不疊,說話間她的航班時間已經到了,長卿如逢大赦,連忙十分禮貌的說:“鄒先生,飛機到了,我先告辭了。”

鄒遠也站起身來:“我送你過去。”

長卿忙說:“不用不用,我自己就可以,自己------”

不待她說完,鄒遠已經提起箱子,大步當先的走了出去,對於徐長卿來說,由於工作的性質,出差簡直就是家常便飯,常常是一個人一個箱子風雨兼程,幾時有這等帥哥自動當搬運工的待遇,要說心裏沒有小小的竊喜是假的,尤其是看見身邊有孤身美女親自背著巨大的旅行包緩慢前進,更加竊喜。

西安之行整整持續七天,等到第八天頭上,徐長卿又神完氣足的站在雜志社花花綠綠的格子間裏,艾莎莎飛奔過來:“親愛的,我都不認識你了。”

長卿撇嘴:“至於嗎,不就是燙了個頭。”說著轉一轉身,眼睛忽閃忽閃:“好看嗎?”

艾莎莎笑:“好看——我早就說你燙頭好看,怎麽今天才想清楚?”

徐長卿拿手在頭上比了一下:“不是說從頭開始嘛,我本來想剪短發來的,想一想還是沒舍得。”

艾莎莎賊兮兮的笑:“準備怎麽從頭開始啊?那天我還看見你跟一個帥哥在一起吃火鍋,老實說,是不是還有備胎啊?”

長卿點頭:“備胎也沒有你多啊,快把你那些個相親的介紹給我幾個,再不成就你相完我相,咱們一茬一茬輪,不教一個好男人漏網。”

莎莎連連搖頭:“快算了吧,我本來就夠厲害的了,就你一刀子嘴,那些人親沒相成,又遭荼毒,我不是找挨罵呢。”

她們兩個人說了一陣子,等到中午吃完飯,長卿終於忍不住,還是走到竹西西的格子間裏,努力讓自己的語音不露出任何的異樣來,微笑著問:“那個水晶鞋的稿子做出來沒有?”

西西點頭:“做出來了,已經付三校了。”又問:“你看不看?我給你找找電子版,小佳排得很漂亮。”

長卿搖頭:“不看了,等出刊日。”

為了給她的這次旅行接風,陳立文特意在燕莎一層的燒烤店裏請長卿吃飯,煨好的雞翅和牛柳上吱吱的冒著油,明火紅炭,香味四溢,長卿拿著夾子給火上的土豆片翻了一個過兒,又把鴨梨削了一片下來放上去,在那裏烤得不亦樂乎,陳立文喝了一口酒,忽然說:“長卿,鄒遠對你印象好像不錯。”

長卿給他夾了一塊牛肉:“立文哥,吃。”

陳立文吃了一塊肉:“要我說,鄒遠那個人不錯,雖然話不多,不過人可靠。”

長卿給他夾了一塊土豆:“立文哥,吃。”

陳立文嘆了一口氣,伸出手去摸一摸她的頭發:“你從小就這樣,我總是不知道你在想什麽,可是有些時候,那些事情都憋在心裏頭,是很難受的。”

長卿嘆息:“有哥真好啊,就跟有了半邊天似的,心裏可有底氣了。”

陳立文問:“你到底是怎麽想的?要說也老大不小了,阿姨又著急,自己怎麽著也得有個想法吧。”

長卿幽幽的嘆了一聲,端起啤酒杯子來抿了一口:“自出東門,有女如雲,雖則如雲,匪我思忖——立文哥哥,鄒遠不是我最早的那個糖人,那個糖人已經化掉了,雖然他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不喜歡。”

唱念做打,似假還真,陳立文笑:“長卿,你難道真的有暗戀對象——我記得最早的那個是楚留香,後來是顧惜朝,現在的是誰啊?”

長卿沒有聽見他說什麽,只是看著杯子裏的泡泡,一個一個,慢慢的碎掉了,她的聲音很認真很認真:“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喜歡的遇不上,遇上的又抓不住,抓得住的又不喜歡,愛上不該愛的,痛了不該痛的,陰差陽錯,總是沒有好的時候。”

這個春天持續的時間似乎很長,迎春開過,就是碧桃,碧桃雕零,又有玉蘭,柳絮飛揚,楊花飄舞,小樓一夜聽春雨,一樹梨花壓海棠,果然是美啊。

美的副作用是過敏,長卿也不知道是怎麽了,這一個春天裏分外脆弱些,耳後和肩膊大片的肌膚都起了一片一片的小紅疹子,也不疼,只是癢得慌。

她有點害怕,找了個周日去醫院掛急診,然後發現掛急診的人很多,有人的情況居然跟她一樣,眾所周知,人類都有從眾心理啊,然後長卿就覺得不那麽擔心了,脖子上居然也不那麽癢了。

走廊裏的人很多,幸好她拿了一本書,便坐在那裏一邊看一邊等著護士叫號,看了一陣子覺得脖子疼,便擡起頭來搖一搖,誰知道剛一擡頭,就看見走廊那頭過來一個人。

那個人很高,戴一副金邊眼鏡,還穿了一身白大褂,在一走廊的老弱病殘中有如鶴立雞群,顯得一塵不染,長卿一眼瞄見,就覺得身上一凜,仿佛是冬天已經來到了,連忙低下頭去,只作不見。

腳步聲漸漸的近了,白大褂的下擺一拂,停下了。

那個桃花眼吊兒郎當不堪托付,又不是她始亂終棄,憑什麽心虛不敢見人,徐長卿把心一橫,擡起頭來微笑著招呼:“冷大。”

冷於冰淡淡的瞧了她一眼:“你是來看他的吧,他已經出院了,現在不在這裏。”

寒流過境,冰雹砸完,徐長卿過了好半天才消化了他話語中的含義,出院,這裏,他——

那個桃花公子病了,又好了。

什麽病呢?

這個時候護士出來叫號,輪到她看病了,醫生慈眉善目,五十多歲,女的,慢悠悠的給她解釋,只是普通的皮疹,原因有兩個,第一是個人健康情況下降,造成免疫力降低,所以引起皮膚病。第二是春天來了,空氣中有很多漂浮的花粉絨毛等微細顆粒,容易對比較細嫩的皮膚造成刺激。

長卿問:“大夫,那會不會在皮膚上留下疤痕?”

大夫微笑:“不會的,只要你不撓破就沒事。”

現代的女子都是這樣,舍命不舍美,長卿非常高興,連忙表示感謝,可能是看見這個小女子比較懂禮貌,大夫談興也很濃,嘆息說:“現在的氣候是越來越壞了啊,全球變暖,海平面上升,邏輯學上常常講蝴蝶效應,你不要看大西洋上的一場臺風,也會引起北京城裏的皮膚病爆發,今年的得病人數太多了,以後可要註意保健啊。”

雖然扯到的學術問題很高深,結果也不過開了幾瓶維生素,一管皮炎平,長卿拿著藥品出門,路過醫院主樓,情不自禁的擡頭去看。

就在那裏,十四層的專用病區,他不久之前還在。

長卿不知道哪裏來的無名火,恨恨的一跺腳,真真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你瞧瞧醫院走廊裏一票的平頭百姓,那顧大公子想來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的,最多身上起幾個皰,居然就占用那麽好的條件。

鄙視。

BS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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