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共白頭

關燈
回程路的三個小時異常順利,大年初一還急匆匆在路上趕的人不多了,高速一路暢通無阻。徐晨把車開得很穩,顛著顛著李亮就覺得自己像是沈浮在大海裏的一葉扁舟,被太陽和海水包圍著,不多久就睡著了。半夢半醒間他好像覺得車還在休息站停了一會兒,徐晨又給他餵了幾口東西吃,李亮也沒管,嚼嚼嚼了幾下就囫圇吞了,頭一歪繼續睡。

不知道過了多久,迷迷糊糊裏總覺得好像徐晨那開的方向也不是往家,他就隨口問了句:“我們去哪啊?”

徐晨摸摸他頭說:“睡吧,到了叫你。”

再睜眼的時候,車裏就留李亮一個人了。徐晨的外套還蓋在他身上,徐晨人在外頭,瑟瑟寒風裏背靠著車門抽煙。

李亮還記得見到徐晨第一次抽煙是剛開學那會兒,自己纏著他要一起上課,他整個人都焦躁,煙都從口袋裏摸出來了,又放回去;第二次看他抽煙,是圖書館大樓英雄救美,他也是一聲煙味兒地過來;第三次是他們正式在一起那晚上;第四次見到他抽就是再覆合,中間在他看不見的時間,他晨哥斷斷續續肯定還是有抽的,但每次都是有事兒,還都不是小事兒。

自從他們覆合以後,徐晨就幾乎已經把煙戒了,這是半個月多李亮第一次看見他又抽了。

李亮心裏一突突,有點慌,掀了外套想推門下去,往外一看,傻眼了——滿世界銀裝素裹,下雪了。

今年大概是個暖冬,氣溫冷歸冷,這雪就一直沒落下來,算起來,今天這應該是第一場。

北方蒼茫的飛雪,是巍巍高山綿亙不絕的一場夢,磅礴又冗長,仿佛可以持續一生,積雪蓋在地上厚厚的,像小時候一床床踏實的棉花被子,暖和結實。

李亮敲敲車窗,開門出去,把外套搭回到徐晨肩上。

“怎麽又抽煙?”

徐晨一瞬間露出被抓包的窘迫樣子——最近他經常在李亮面前露出有點孩子氣的一面,和大學那會兒剛認識時候冷冰冰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也更真實。

徐晨把煙按滅了,又溫柔地把李亮拉到懷裏,給他攏了攏衣領:“冷麽?”

李亮順勢把腦袋擱在他頸窩處蹭蹭:“不冷,這是哪兒?”

“帶你見個人。”

李亮沒想到第一次見到徐晨爸爸竟然是以這種形式。

照片裏的男人和徐晨長得幾乎如出一轍,連淡淡笑起來的樣子也好像是中年以後的徐晨。

李亮輕笑了一聲。

“你笑什麽?”徐晨瞥了他一眼,

“咳。”李亮有點尷尬地掩飾了一下:“沒,就在想你二十年以後以後大概就這樣。”

徐晨一本正經地點點頭,把路口買的花整整齊齊放在墓碑前面,又掏出車裏帶來的一塊幹凈軟布。

“我來。”李亮接過去,細致地一點點擦掉上面的積雪。

“徐爸爸你好,我是徐晨的,朋友。”

第一次見面,李亮不敢叫得太放肆,好像碑上那人真能聽見,真能隨時一巴掌呼他對象臉上罵“不孝子”似的,所以他最後兩個字叫得幾乎可以算得上微弱,沒有底氣。

怕驚擾了地下的,也怕讓地上的不開心。

徐晨好像有點不太滿意,皺皺眉頭,但也沒多說,搶過李亮手裏的布,悶頭擦起來。李亮知道他膈應了,用手肘輕輕撞了兩下徐晨,再嘟嘟嘴撒個嬌。

徐晨眼神一下就軟了,又好氣又好笑地搖搖頭。

他們把周圍清理幹凈,放上牛肉、饅頭、大五花還有一瓶牛二——不知道他爸喝不喝酒,他們就先買來了,想著就算老頭子不喝,下面總也有幾個狐朋狗友需要的。

雪慢慢下得有點密集,他們點了好幾次香才勉強點著。

“說來也可笑,我對我爸印象幾乎沒有,看到照片之後也只能記起來很少一部分。”徐晨把李亮羽絨服後面的帽子罩上,又拉著他在墓碑前坐下:“大概是他去世的時候我年紀太小了。”

其實李亮能聽出來,徐晨說這話也沒什麽想讓他安慰的意思,就純粹是把憋心裏的話找個人傾訴一下,他只需要乖乖做個聽眾。

於是李亮拍拍他大腿,示意他繼續說。

“我媽也沒怎麽對我提過我爸的事兒,兩人的關系之前應該也就是不鹹不淡的,你看她一年到頭都沒來過幾次。”

別人家的墓碑前面都有東西放著,他爸這兒,徐晨不去,就一直是空的,煞是淒涼。這世上究竟有沒有泉下有知這回事不好說,但死了都沒人惦記,總是讓人覺著心酸。

“我爸自己家是什麽情況我也沒問過我媽,她要願意說就說,她要不願意說,我也不著急,反正人都沒了也沒什麽好追究的,問了又能怎麽樣,沒個結果改變不了現狀。大家日子都要往前過,她現在有自己家庭、孩子,她就管她出國,我呢,在這裏,有空就來看看老頭子,陪他說說話,讓他看看我這個兒子沒他在,這幾年也混得不錯,讓他這麽早甩下我,現在後悔去吧。”

說到最後兩句話的時候,徐晨有意識地往墓碑上看了一眼,好像真的在和他父親置氣一樣。

李亮莞爾。

徐晨和他媽確實沒有尋常人家的血肉橫飛,到最後也是客客氣氣地分開。應該說,徐晨這個人,到現在為止,這輩子除了李亮也沒什麽事情能讓他激動起來。

“臭老頭子。”徐晨又嘟囔了一句:“等天回暖了,我再帶幾個朋友來見見你,有我大學同學,還有我在福利院認識的小朋友,可能還有其他人,反正都來陪你說說話,也省得你一個人孤零零的。”

徐晨像交代事兒似的把他活到現在所有的關系網大致都描述了一遍,唯獨留下李亮的沒有說。李亮正納悶,就聽他又問:“你知道今天是初雪麽?”

反應了半天才發現他是在和自己說話,李亮搖搖頭:“啊,是嗎?”

“嗯。初雪有個傳說,說是一起看初雪的情侶,一輩子不會分開。”

徐晨說得很認真,李亮本來想笑他姑娘家家的東西他也信,但看到他表情的時候,就笑不出來了,心臟和血液突然一下像有什麽預感似的,洶湧地狂奔起來。

徐晨抓過李亮的手,從口袋裏摸索出一個方盒子,麻溜地把裏面一枚帶鉆的鉑金戒指拿出來往他手上一套:“爸你看好,這個人,叫李亮,他也不是我什麽朋友,他就是我愛人,這輩子我也就他了,反正你不同意也沒用,我就通知你一聲。”

戒指細細巧巧,戴在李亮白凈的手指上煞是好看。照片裏的人還是笑意盈盈的,李亮的臉卻“轟”地一下快要燒著了。

徐晨把盒子往他手裏一塞,示意他幫自己戴另一枚。李亮哆哆嗦嗦的,手抖得厲害。

“之前送你戒指的時候我就說過,你先戴著,以後我給你換好點兒的,總算能買上了。還有,過完年,我們就去外面領證,我看你對上次在醫院裏對那個小本本還挺在意。”

徐晨不是個愛說話的人,今天說的這些大概是把他半年份的都講完的了。

李亮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舌頭打了幾個結,想說的話在心裏刪刪減減半天,最後還是面紅耳赤地只憋出來一句輕輕的“嗯”。

兩個影子在墓碑前長久相擁,彼此都沒有再說一句話。雪紛紛揚揚地越下越大,落到兩人的發梢,肩背,薄薄一層,像是瞬間就白了頭。沒多久,隔壁稀稀拉拉也來了幾個掃墓的人,都奇怪地看了一眼這兩個在雪地裏融成一體的年輕人,心裏諸多猜測。

然而他們卻絲毫不在意,長長久久都沒有再分開。

徐晨是個行動派。

簽證機票一氣呵成,正好過年之後是淡季,也不難買。兩人打算先去歐洲玩一段時間,路上看看哪個國家合眼緣的,就順便結個婚。

羅子君帶著嘟嘟過年也出去旅行了,他倆再出去就剩下胖子一個留守青年。胖子在機場送別他們的時候,獅子大開口要了一堆東西,徐晨都應了。

“說真的爸爸,在墓地求婚,我敬你是條漢子。”他用力拍徐晨胳膊。

“行了走了,弟妹有什麽要帶的再告訴我。”

“好嘞,一路順風啊二位。”

徐晨拉著李亮背對著胖子揮揮手,消失在機場茫茫的人海裏,而這兩人一路走來的心酸苦楚,也好像都隨著這幾下輕描淡寫的揮動,消散在空氣裏。

“都要順利啊。”胖子在背後又喃喃自語了一句。

機場外面,隆冬的太陽破開厚厚的雲層,從落地玻璃裏投射進來,照得眼前一切都閃閃發亮的,也增添了不少暖意。

眨眼,又是新的一年要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