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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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站裏人山人海,許維安拿著蛇皮袋一個垃圾箱挨著一個的翻著塑料瓶。雖然像他這樣的拾荒者也有幾個,但火車站的人流量大,垃圾箱總是被翻了一遍又一遍。由於他耷拉著胳膊,有些乘客覺得他可憐,也會主動把瓶子塞到他的袋子裏。

看看太陽,覺得時間差不多了,許維安提著袋子到街角看管自行車的地方取自行車。

把瓶子賣了,許維安又順路去路邊的錄像店買雜志,最後又去菜市場買了肉。

他們的菜一般都是些易儲存的土豆洋蔥等,白菜一般是三天給送一次。肉類不易儲存,而且垃圾場蚊蠅多,很容易壞掉,所以老黃就一個月給許維安一百塊錢,讓許維安每天去買新鮮的肉。

許維安也不耍心眼留昧心錢,每次買了多少肉,單價多少,都給認認真真地記到筆記本上,月末了就拿給老黃看。這個筆記本還是王哥從垃圾堆裏扒出來的,本子很完整,裏面有半部分什麽都沒寫,給了許維安,許維安拿來當賬本用。

許維安在買肉的第一個月的月末,把賬單和剩下的錢一起給了老黃。當時老黃看完賬單直接楞住了,隨後笑著說:“以後這些錢也不用還給我了,多了算你的。”

許維安見他不收,就把那些錢和下一個月的肉錢放在一起,啥話也沒說。只是他第二個月就多買了些肉,把那一百多塊錢全都買肉了。

王哥他們聽說許維安以前是個學生,搬運垃圾的時候,如果看到一些類似書籍、筆記本之類的,都會扒拉出來,放到木屋的屋檐下晾曬,讓許維安看看還有沒有價值。許維安有空了就會挨個查看整理。還別說,就垃圾堆裏扒拉出來的那些書籍,許維安整理出了一堆。有用的他留著翻看,沒用的就拿到舊書市場賣,賣的錢加到肉錢裏,給大家買肉吃。

當然,公共錢財的來源及去向他都仔仔細細,清清楚楚地記在了筆記本上,絕對不貪墨一分錢。

他不是不想要錢,但他始終認為只有憑勞動賺的才是他的。這世界公平著呢,多拿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將來肯定得加倍償還。他就是一窮的可憐巴巴的人,可償還不起那些有的沒的,所以還是老老實實本本分分地幹活兒吧。

昨晚王哥他們幹到淩晨,早飯許維安做的粥和饅頭,午飯可得吃好點兒,不然他們受不住。

肉錢一個月一百,肉價最近一直在上漲。現在豬肉都一塊三毛錢一斤了,剛來垃圾場那會兒還是一塊錢一斤呢。每天平均下來時兩斤半的肉量,十幾個大漢,正好夠。

南方天氣濕熱,夏天容易上火,許維安打算中午煮點兒綠豆湯,蒸十幾個饅頭,炒幾個素菜,幾個肉菜。晚上吃涼面條,或者臊子面。

許維安早上五點左右離開垃圾場,撿了三個多小時的垃圾,來回兩個小時,回到垃圾場才十一點左右。王哥他們都不在,估計去收垃圾了。

他做事麻利,先淘了點綠豆泡著,然後把早上泡著的鍋碗洗幹凈,肉拿出來洗幹凈。煤爐上茶壺裏的熱水溫度很高,他倒出來沖洗案板,然後左手快速切肉。麻利地把大鍋架起來,做大份量的豆角炒肉和土豆炒肉。肉菜做好之後,鏟到盆子裏,然後他用之前買的紗網給罩在桌子上。兩個素菜做醋溜土豆和西紅柿炒雞蛋,做完之後都鏟到盆子裏。最後他才把泡著的綠豆撈出來,做綠豆湯。待綠豆下到鍋裏之後,他才開始把早上起來蒸的饅頭拿出來放到蒸籠裏,架到鍋上。夏天饅頭不經放,他都是早上起來揉面,蒸幾十個饅頭,能管一天。

許維安之前在家裏從來沒有做過炒菜,更沒有做過硬菜。這並不是說許家不讓他做飯,而是許家條件不允許,家裏飯食一年四季都是饅頭、面條、面湯之類易做不費調料的。偶爾有客人來,也是許老太太和孫玉蘭下廚,沒給他動手的機會,他頂多是幫忙燒火,看著她們做。來到垃圾場之後,他偶然從垃圾堆裏扒出了一本菜譜,利用這裏豐富的食材,把菜譜裏能做的菜都做了一遍。幸好他手藝還算不錯,大家評價很高。許維安也很有興致,只要有空有食材,就下手做幾個菜給大家解解饞。

飯做好後,王哥他們也坐著裝滿垃圾的卡車回來了。十幾個人光著膀子從車上跳下來,各個曬得滿臉通紅,深麥色的上半身大汗淋漓。許維安趕緊把早上準備的涼白開倒到他們各自的水壺裏,讓他們坐著喝點水。

王哥的臉被曬得黑紅黑紅的,汗水淌流。他拿起脖子上搭著的毛巾擦了把汗,朝著許維安說:“安子,先不忙,我們喝點水就去卸車。飯先晾著,我們把這車卸了再吃飯。天太熱了,吃完飯休息一會兒,再去裝車。”

許維安拿出手帕擦汗,擡頭看了看太陽,已經正午了。

“行,王哥你們歇會兒。中午做的綠豆湯,蒸的饅頭,炒了幾個菜,我把綠豆湯盛出來放在紗網下晾著。等會兒我再燒點兒開水放著,天太熱了,涼白開得備足了。”

“弄完你就先吃,不用管我們。”王哥喝完水,就帶著大家去卸車了。

許維安也沒有先吃,他把綠豆湯盛出來放到紗網下——幸虧當時買了個大的網罩,不然飯菜都沒處擱。然後把鍋清刷了一遍,倒水開燒。水壺裏也灌滿水,放到另一個煤爐上燒水。

垃圾場裏春夏秋冬四季蚊蠅都很多,飯菜都不方便放置。許維安也沒辦法,只好讓老黃給他定制了個大的紗網罩。剛開始大家還笑話他太過細致,等網罩制作好,用起來,大家才發現真的方便了很多,至少吃飯的時候,碗裏不會總出現漂浮的屍體。雖說大老爺們習慣了蚊蟲滋生的環境,但畢竟吃到肚子裏的東西,誰也不會嫌幹凈。

許維安的用心,讓他得到了搬運工們的一致好評。大家相處的很好,有事相互幫忙,關系非常融洽。雖然是生活在這樣臟汙的環境中,但這也是許維安一生中最值得懷念的一段日子。他靠著自己的勞動賺錢生存,沒有寄人籬下,也沒有人情冷暖,沒有動輒打罵和冷漠無情,在這裏,他是自由而快樂的,充滿希望的。

下午洗刷過後,許維安就沒了事情做。

王哥他們休息過後就分組,一部分人留在垃圾場頂著大太陽碾壓填埋垃圾,一部分人繼續去垃圾站點收垃圾。木屋裏悶的跟蒸籠似的,許維安也沒心情去睡午覺。他拎著蛇皮袋去上午拉過來的那堆垃圾裏翻撿。塑料瓶子、書籍、紙張、金屬疙瘩被他分門別類的堆在地上。待得一堆垃圾翻撿完,他開始把地上的塑料瓶子等按類別往木屋前拖。

整理完垃圾,他看了看太陽,是時候開始準備晚飯了。他先在盆子裏把面和好,然後用搟面杖把面搟成薄片,用刀切成面條。晚飯做涼面條,解暑降溫,夏季吃正好。

吃完飯,大家挨個去沖澡。

王哥洗完澡,拿著茶杯蹲坐在屋檐下納涼,和正在揉面的許維安說了個好消息。

“明天晚上你不用做飯了,老黃升職,請咱們吃飯。咱這形象也不好,去飯店裏不太方便,老黃定了菜直接給送過來。”

許維安對在哪裏吃沒感覺,聽到王哥的話,他想了想,說出自己的安排,“那我少揉點兒面,明天早上少蒸點兒饅頭。明天中午我也不做肉菜了,人家飯店裏大廚做的菜肯定比我做的好,給大家留點肚子,晚上多吃點,這天熱,飯菜也放不住。”

王哥聽這話就笑了,“雖然咱沒吃過飯店的菜,但你小子的手藝不錯,至少比我婆娘做的好吃。”

王哥今年三十二歲,長得又高又壯,為人穩重講義氣,辦事牢靠又有擔當,垃圾場裏大家都對他服服帖帖的。他家裏有個比許維安年紀小點兒的小子,正在讀初中,王哥可能是出於移情,對許維安很照顧。王哥平時不怎麽跟大家講他家裏的事情,但唯獨對自己的婆娘,幾乎三句話不離其口。大家和他聊天,經常聊著聊著就會被他給帶到自己婆娘身上,大家都笑他是耙耳朵。

許維安笑,不吭聲。

果然,王哥馬上又說,“唉,婆娘廚藝再不好,但還是想啊,那種家的味道,也只有婆娘能給。”

許維安把揉好的面團放進盆子裏,蓋好。他問王哥,“今年回去麽?”

王哥嘆了口氣,“還是不回了,我們那小地方太偏僻,回去一趟得三四天,咱們總共才放十天假,回去了啥事都辦不了。再說家裏弟弟們這兩年孩子都幾個了,一大家子住三間毛胚房子,太過擁擠,我回去也沒地方住。”他喝了口水,說了自己的打算,“我打算再攢點錢,明年回去把你嫂子和娃子接過來,一家子住在一起也能有個照應。家裏總歸是不如外邊機會多些。”

雖然王哥沒明說,但明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怪不得他基本上不提家裏的事情。不過王哥的打算,許維安倒是覺得不錯,一家人總是住在一起才能算個家,總這樣分居兩地,也不是個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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