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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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許維安果然經歷了一場家庭紛爭。

許老太太對他又打又罵,拎著棍子往他身上抽,“你這個窩囊廢,老許家省吃儉用供你讀書,你說你都讀了啥?那成績你也敢拿出來,不嫌丟人。我們老許家就是被你這個窩囊廢給拖累了。”

孫玉蘭攔著許老太太,“媽,維安的成績一向不錯,這回可能是沒發揮好,再給他一個機會,讓他覆讀一次吧。”可她攔不住許老太太,許老太太脾氣也不好,轉頭拎著棍子就往她身上打,“讓他覆讀一次?你以為老許家的錢是大風刮過來的?你這個攪加精,當初若不是你生不了孩子,許家哪裏用養著他這個窩囊廢。”

孫玉蘭被戳中死穴,臉色頓時蒼白起來,挨了一棍子之後,就不敢再攔著許老太太,趕緊往旁邊躲。許家兩個小孩子見媽媽被奶奶打,嚇得小聲哭了出來。兩人戰戰兢兢地拉著孫玉蘭的衣角,驚恐地看著奶奶,小聲抽噎著。

許利民則一直臉色鐵青地站在旁邊,攔著許維安不讓他動。許維安咬著牙,只能蹲在地上,雙手抱頭,讓許老太太打著出氣。棍棒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疼的許維安幾乎要背過氣。可是再多的疼痛,都沒法讓他從對未來的絕望裏清醒過來。

許老太太下手狠,但也有分寸,沒動許維安的腿和臉,把許維安的背部打得血肉青紫,但骨頭卻好好的。許維安帶著傷,但臉好好的,能走能動,還得出去幹活兒。

正是夏季,身上的傷一直沒上藥,沒幾天傷口就有點發炎化膿,汗水流過,又癢又痛。傷在背部,許維安看不到,家裏的人都直接無視他,連孫玉蘭見了他也沒好臉色,他知道自己這是沒法向人求助了。只能拿著毛巾估約莫地擦拭後背,粗糲的毛巾擦過背部,疼的許維安恨不得不要後背那層皮。擦拭過後,他又把粗鹽水倒在後背上清洗。傷口處理完後,他已經滿頭大汗,整個人像從水裏拎出來的。

幸虧他雖然命不好,但身體結實。沒過兩天,背部的傷口停止了化膿。他想,傷好了,肯定還會有一場清算。只打一頓不是許老太太的風格,老太太不會善罷甘休的。

結果果然不出他所料:老太太極度生氣,許利民為了安撫年紀大的許老太太沒準他再去上學。而許老太太因為對他極度失望,不準他再跟自己一起住,許維安終於回到了家裏住。

讓許維安驚訝的是,許利民竟然給他單獨的蓋了一間幾平米的毛胚屋子。雖然房子潮濕悶熱,蚊蟲極多,不高不大,跟個狗洞似的,但許維安沒想到許利民竟然會為他破費。家裏地方小沒地方睡是真的,但歷史的教訓還在,許利民和許老太太不同,許老太太是有所圖才會為許維安花錢,許利民是一分錢都不想為許維安花。

從許維安初中開始,許家就從來沒給過他學費。許家讓他向外婆要錢交學費,他每次都答應,但沒讓外婆知道,拿著自己的積蓄把學費交了。許家以為是外婆補貼,給他交的學費,外婆以為是許家大方,給他交的學費,兩邊又從來沒就這個問題討論過,因此都不知道是他自己攢錢交的學費。但在學校吃飯交錢是沒用的,學校食堂只收糧食和幹柴。每次許維安問家裏要糧食,就會被許利民找借口暴打一頓,許維安不信許利民會改性變大方了。但許利民這次確實是給他蓋了間小屋,給他用門板支了個床,讓他帶著爛鋪蓋住了進去。

每天餵雞、餵豬、割牛草、下地鋤草、做飯,許維安得過且過的幹著活兒,他不敢去想是不是聞迪對自己失望了才不回信的。現在的他一想起聞迪來就滿心酸楚,欲哭無淚。沒了聞迪的指引,他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裏。

十月份的時候,老師們忙著收秋,上小學的許德湘和許德平放假了。兩個人和許維安一樣跟在大人的後面刨花生。

許德湘不會幹活,就拿著釘耙在後面玩,“哥,你幫我握著花生葉子,我把這窩花生給刨出來。”

許維安不想理她,他昨天幹了一天的活兒,早上又只吃了一個雜糧饅頭就又匆匆的過來刨花生,現在又累又餓的,哪有心思陪她玩兒。

“你過去幫幫你妹妹,就當歇歇了。”孫玉蘭見許德湘一個人在那兒胡亂刨,怕她不小心傷到自己。

許維安無奈地丟了自己的釘耙,伸手握住了花生葉子。

許德平還小,一直在他姐旁邊玩土坷垃,見許維安握著葉子,就開始搶他姐手裏的釘耙。“讓我先刨。”

許德湘推了許德平一下,叫到:“讓開!”說著就舉起了釘耙刨了下去。

許延平是家裏的寶貝蛋子,哪裏能依,伸手去推許德湘,“不讓我玩,我也不讓你玩。”

……

等許維安從劇痛中清醒過來的時候,血已經流了滿胳膊,並沿著他因疼痛緊攥的拳頭滴進了褐色的土地中。

許德湘和許延平嚇壞了,哇哇大哭起來,邊哭還邊叫著:“媽,流血了,流血了。”

孫玉蘭一聽慌了,扔了釘耙跑過來,待看到自己的兩個孩子完好無損時松了口氣,但轉頭卻被許維安滿胳膊的血給嚇了一跳。

“利民,快過來,維安流血了。”

許利民這才丟了釘耙過來,看了看許維安的胳膊問道:“疼嗎?”看許維安點頭,就對孫玉蘭說:“你帶他去村裏的衛生所看看。”

孫玉蘭見天陰了下來,皺著眉頭著急地說:“快下雨了,你得趕緊把這畝地的花生給刨出來,不然又要爛到地裏了。”

許利民嗯了一聲就回頭幹活兒去了。

“你們兩個跟著你爹,老老實實地待著,別再碰釘耙了。”

兩個還在嗚咽的孩子剛剛嚇壞了,對許維安道了聲對不起就溜了。

孫玉蘭皺了皺眉,“怎麽會這麽不小心,你妹她還小你自己不會躲著呀。”看許維安咬著牙不說話,臉色都青白了,血還在不停的流著,就拉著他向衛生所走去。

一路上許維安都沈默地咬牙忍著痛,腦袋上的汗水把額發都給打濕了。孫玉蘭見他痛的厲害,心裏浮起了點兒不安,加大了步伐,說道:“很疼麽?別擔心,一會兒上點兒藥止了血就好了。”

許維安咬著牙點頭表示知道了。

衛生所的女醫生是村上老醫生的女兒,沒讀過幾天書,只會給頭疼腦熱的病人開點兒藥或輸水。

女醫生也是個熱心人,問了受傷的原因後,就不停的唉聲嘆氣。嘴上在不停的嚷嚷著怎麽這麽不小心,手上卻輕柔地給許維安消毒止血。她沒本事兒瞧上什麽大病,但還是盡責地說:“好好休息,過兩天如果胳膊還不舒服的話就去鎮上醫院看看。胳膊受傷不是小事兒,如果傷到神經了,這輩子你這只胳膊就廢了。”

一聽這話,嚇的孫玉蘭臉都白了,拉著醫生問道:“只是被釘耙刨了一下,會這麽嚴重嗎?”

女醫生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怎麽不好好看著孩子,你說萬一這孩子胳膊廢了怎麽辦,做家長的一點兒也不操心。”

“是!是!這次是大意了,下次會註意的。”孫玉蘭不住的點頭,臉色很不好看。老太太的病到現在還沒起色,還得用藥養著,若許維安的胳膊再出大事兒,她家是絕對負擔不了的。

女醫生給開了點兒消炎藥就讓他們走了。

許維安全程一句話都沒說,他咬著牙,忍者痛,覺得自己可能真的要倒黴了。他的胳膊除了疼就是無力,大拇指和食指有點兒不聽使喚,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兒。看看旁邊皺著眉頭,臉色鐵青的孫玉蘭,他最終還是把想說的話咽進了肚子裏。

秋收忙碌,孫玉蘭叮囑了許維安幾句後就又回到地裏幹活兒去了。許維安一個人晃晃悠悠的回家,他又累又餓,腦袋發暈,渾身酸疼,胳膊抽痛,整個人茫然渾噩,不知未來如何。他擡頭看了看四周,進入眼底的是一片灰暗與雜亂的毛胚房子,房子的四周散亂地放著各種幹柴。再擡頭望了望天空,暗沈的黑雲一團團的向他壓過來,壓的他幾乎喘不過氣兒來。

許維安搖了搖頭,把腦袋裏那個人溫暖的笑顏消除掉——他已經不敢再去奢望那種溫暖了。九月份的時候,他又讓考入四中的許青幫他寄了一封信,但到現在他還是沒收到回信。

暑假的時候他還想著,若是真的沒機會讀書了,他就要去外面打工,賺了錢再去上學。可是回到家後,他就沒有了自由,每天就像一個騾子一樣不停的挨打幹活兒,歇息不得。每當他想停下來歇歇,許老太太就會破口大罵:“供你上學你都上不了,讓你幹活兒你又幹不了,你能幹什麽?難道真讓我家白養你這個窩囊廢麽。”

孫玉蘭在家本來就難做,丈夫孝順自己的媽,她自己平常都會受許老太太的氣。初時聽到許老太太罵罵咧咧的,出於愧疚心理,她還會攔著,但時間長了她也受不住,就當作沒聽見老太太的話。

許維安又開始像小時候那樣,在家裏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盡量多幹活少吃飯。只是他的安分乖順並沒有讓他獲得自由,反而讓許家看到了他騾子般的潛力,更加使勁的榨取他的精力與體力。

他也想過逃走,但現在聞迪沒回音,外婆是他唯一能擁有的感情支柱,他不能失去她。如果失去了外婆,他在這世界上就真的如無根浮萍一樣了。

左手摸了摸右手上無力的拇指和食指,他知道許老太太一定不會允許自己這個吃白飯的人存在,或許這次他就能獲得自由了。只是他可能這輩子都不能再念書了。想起和聞迪的約定,他的眼淚不由自主地氤氳了眼眶,卻被他硬憋了回去,不能再想這個人了,再想會軟弱的。

外面的世界不一定就比家裏好,但他想,再差也不會比現在更差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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