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恒看著林苑接完電話便軟著腿往下倒，立馬走上前去扶住了他。面對著林苑蒼白的臉色和順著臉頰往下掉的冷汗，不由得也跟著一起慌了起來。

“怎麽了？怎麽突然這樣？程煥一跟你說什麽了？”

“他說他出了點事，讓我去一趟市醫院。”

“走，我陪你去。”袁恒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即使他作為旁觀者沒辦法也不願意插手別人之間的矛盾，但看著林苑心神不寧的狀態，說什麽也不可能放心讓他自己去。

二人把剛買回來的菜放在門口的玄關上，低頭重新系好鞋帶，便起身出了門。

在去醫院的出租車上，林苑一直有點心不在焉，只字未提，而是對著窗外安靜地發著呆。

他不願意去猜程煥一到底發生了些什麽，也不敢去猜。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怎樣去面對那個男人、那個他愛得最深卻也傷他最痛的男人。

短暫分開的這一個多禮拜裏，林苑使出渾身解數想讓自己從這段失敗的感情中解脫出來，可他漸漸地發現，他根本不可能忘得掉程煥一。

即使白天裝得再堅強自立，一到夜晚想起那些愛恨情仇的委屈事，便又會濕了眼眶。

他知道，他或許真的逃不出那個男人用溫柔和謊言編織出的圈套了。

他和程煥一的這段感情，就像一塊傷疤一樣緊緊依附在林苑心上，不撕下難堪而醜陋，撕開了卻又是鮮血淋漓的疼痛。

他輸了，終究還是放不下。

半小時的車程顯得格外漫長，好不容易到達目的地，林苑迫不及待地鉆出車外長吸一口氣，努力控制好自己臉上的表情，不至於待會見到程煥一時沒有出息地失控。

他和袁恒並肩走進大廳，撲面而來消毒水的刺鼻氣味讓他不自覺地皺了皺眉。進入電梯後，袁恒勉強著牽扯出了一個不太自然的笑臉，對林苑說：“一定沒什麽事的，你們倆也都冷靜這麽多天了，等下好好聊聊，不論什麽愁啊怨啊都理理清楚，分開還是和好講講明白。你看你這一天天魂不守舍的，趕緊處理完了個心結吧。”

“嗯。”林苑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便沒再說什麽了。

程煥靠在醫院走廊的墻壁上，他目光渙散、雙眼紅腫，臉色蒼白到病態。

見到程煥一的那一刻，林苑不免有些驚訝，他完全無法把面前這個人和記憶裏那個一直魅力四射的男人重疊在一起，以至於林苑差點都不敢認出來。

“煥一……你怎麽了？”那一瞬間林苑仿佛全然忘記了前不久他們已經撕破了臉皮，翻湧上來的震驚和心疼淹沒了內心的憤怒。

一聽到熟悉的溫柔聲音，程煥一立刻擡起頭來尋找說話的人，他看見林苑的那一瞬，滄桑的眼睛中總算有了一束閃動著光芒。

“苑苑，對不起，這些年你一直待我很好，即使我這個混蛋做了很多很多對不起你的事，你也終究沒有離開我。這幾天我想了很多，對以前的那些行為感到了深深的愧疚和自責，我想要你回來，我也以為這次我還能把你哄回來，直到……直到我拿到了這個。”程煥一說著說著，聲音心虛地低了下去。

一份病歷本遞到了林苑手中，他顫抖著接過，目光卻很難聚焦在紙上。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緒，深吸一口氣，開始細細查看程煥一的病歷本。

很奇怪，可能是人的情緒低落到極致時，便感覺不到痛苦了吧。林苑之前設想過無數個結果，可怕的念頭常常都會把自己嚇個不輕，但真正看到了那個意料之外的最壞結果，除去一身的冷汗，卻感覺不到其他的什麽。

HIV。

“這幾天低燒了很久，本來以為只是普通感冒就隨隨便便吃了點退燒藥，可不但沒有好轉，反而還愈演愈烈，甚至出現了腹瀉等狀況，所以我昨天去了公司旁的小醫院就診。但是普通的抽血化驗並沒有檢查出什麽特別的病癥，那邊的醫生建議我去大醫院再看看，我和這裏經驗豐富的醫生一溝通，猜測到了那種可能性，便驚慌失措地去做了專業檢測，果然還是……”

程煥一淡淡地說著，已經沒有了之前電話裏的慌張，不帶一絲波瀾，平靜得仿佛在說一件別人的小事。

“已經晚了，測出來感染兩年多了，進入發病期了。正常艾滋病毒的潛伏期是8到10年，甚至有很多過了十幾年才會發病，而我，因為感染病毒數量較多以及自身免疫系統的原因，居然兩年多就發病了，這可能就是報應吧。”

兩年多前，也就是他剛開始去外面鬼混的時候啊，他竟然才發現。

醫生說，他的免疫系統早就因為過度的飲酒吸煙和熬夜而變得岌岌可危，要不然也不會這麽快就進入發病期了。

之前一次次的低燒和無緣無故的疲乏在腦海中不斷回放，讓他不由自主地輕輕笑了一聲，既是嘲笑自己匱乏的醫學知識，也是笑自己曾經無所畏懼、風流成性的生活習性。

林苑呆在了原地，完全蹦不出來一個字。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該說點什麽，是該責怪程煥一不潔身自好而惹出病患，還是該安慰這個不幸的男人。

可他的不幸歸根到底還是歸咎於他自己的錯誤，現在不論是責怪還是安慰都已經沒有意義了，當務之急便是將代價降到最低。

林苑艱難地啟齒：“這種病雖然不能治愈但是可以通過治療延期死亡的吧，不是還有很多活到正常人壽命的例子，你現在開始治也不遲。”

他不知道自己說這種話到底是在安慰程煥一，還是給自己打一針強心劑，可他大腦一片空白，實在是找不到什麽更合適的話說了。

袁恒站在距離兩人不遠的地方，他聽完了程煥一的話，先是震驚於他年紀輕輕惹上絕癥，再是氣憤他自作自受、有愧於林苑，最後剩下的只有嘆息了。

他感慨曾經羨煞旁人的神仙眷侶，居然會淪落到這種地步，也感嘆世事不公，林苑遇人不淑。

他走過去按了按林苑的肩，以示安撫，轉頭又以完全不同的強硬態度陰陽怪氣地質問程煥一：“那你現在準備怎麽辦？待在醫院插著醫療管等死？誰能想到風流倜儻的程大少爺居然不到30就要在醫院裏度過餘生了，真是可憐。”

這個病就像一把隨時可能會掉落下來的砍刀，手起刀落陰陽便在一瞬間，現在誰也不知道程煥一究竟能活多久。

程煥一咬了咬牙，一狠心說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不，我認為把自己鎖在這裏延長生命毫無意義，這種生不如死的生活有什麽值得過的呢？只會浪費金錢和時間，不如好好享受當下。其實我想……我還欠林苑一次蜜月旅行，我想帶著他出去旅行，趁著我還走得動時盡可能地彌補自己以前犯下的混蛋事。”

袁恒聽了這番話後，當即便火冒三丈：“你還有臉跟林苑談什麽蜜月旅行？你是不是見不得人家好，巴不得林苑陪你一起患病啊？”

林苑拉了拉袁恒的衣角，示意他這是在醫院走廊裏，要保持安靜。袁恒也意識到自己過於激動，停下了話語。

“煥一，我尊重你的決定，你不想治療的話我可以陪你去旅行，沒事的，我不怕傳染。聽說好的心情可以緩解病情，我們出去散散心吧，你挑個地方。”林苑溫柔地說，他紅著眼眶，強顏歡笑著。他知道放棄治療意味著程煥一撐不過多久，但比起勉強維持生命，他更希望程煥一不論如何也要盡可能快樂地走完這一程生命之路。

我希望你健康長壽，但更希望你快樂無憂。

我會支持你的決定，會不顧一切陪伴著你，因為我愛你。

程煥一聽了林苑的話，也跟著紅了眼睛，他不禁思考著自己何德何能可以遇見林苑這麽好的戀人，也萬般悔恨，恨自己辜負了這麽好的戀人。

“可以抱一下嗎？”

程煥一試探著輕聲問了問林苑，看見林苑點了點頭，便攬過戀人的肩膀，將他緊緊圈在自己懷裏。

“這次旅行可能是我們一起的最後一次了，有什麽想法，有什麽要求，想去哪裏，都盡管跟我提，希望這可以是一次沒有遺憾的完美旅行。”程煥一輕輕愛撫著林苑的頭，溫柔地說道，“我還虧欠你很多，看樣子是這輩子也還不完了，最後的這些日子我一定會盡可能加倍補償。林苑，我愛你。”

臨近末日的戀人們擁抱著，愛情的旋律讓人暫時忘記了痛苦。

即使未來再絕望再痛苦，不必去想，只想著美好的當下和愛著你的我，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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