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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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會解除後,姬元懋並沒有馬上接回姚園。她決定先除了面前所有的障礙,為姚園開創一條康莊大道。為此,她克制自己不去見姚園,是在忍不住了,便深夜偷偷看上一眼,以解相思之苦。

近日也不知道怎麽了,姚園總覺得晚上有人窺探她。眼看就要過年了,肚子也快八個月了,她不得不為自己和孩子打算一番。

曲平冬日寒冷,到了三九時節,便是酷寒。姚園穿著厚厚的棉服,歪坐在蒲團上,腿上蓋著棉被。

劉四娘端上兩盤點心,笑道:“娘娘繡了半響了,吃點糕點吧。這是韓老板托人送來的蛋黃蓮蓉餅和翠玉豆糕,是今年的新品,比裹珍樓的還好。”

姚園笑道:“就剩下幾針了。來年開了春,孩子就足月了,我想讓孩子一生下來就穿上我親繡的衣裳,暖暖活活的。我不能給她平常人家的生活,只能在一些小事上用心些。”

劉四娘想起前幾天夜裏看見的黑影,雖然時間短暫,但那身形分明是皇上無疑。一月前,惜嬪禁足,皇上對娘娘的看守也松了許多,還派人修繕了冷宮,添置了許多冬日裏保暖的銀碳、地龍、蠶絲被……明明在乎,為何不接娘娘回去呢?

收了線,姚園再三查看,確認無誤後才滿意地放了起來。想想覺得奇怪,女人果然是善變的。在現代,從小讀書考大學,大學後參加工作,那裏會這些針線活。看電視的時候還十分鄙棄古代女子整日以女工度日,可到了自己身上才發覺,當心裏裝滿一個人的時候,什麽習慣都會改變的。漸漸的,以對方為重,時時為對方考慮,只要對方好,自己受再大的委屈也願意。夏天,擔心她熱;冬天,擔心她冷。當有了孩子,一顆心更是撲在了孩子身上,時時籌劃孩子的一針一線,生怕她受了半分委屈。時至今日,她終於明白,世界上沒有一成不變,只是沒有碰上那個能改變自己的人而已。

用了幾塊糕點,飲了幾口茶,姚園松松筋骨,向外望去,今日陽光格外明媚。仔細看去,空氣裏微小的塵粒也看的清清楚楚,姚園不禁動了幾分心思。

劉四娘眼明心亮,立即察覺了姚園的心思,興致勃勃地說:“冷宮北面有幾株常青樹,高高大大的,不如我們去看看。”

姚園回神一笑:“悶了好幾個月了,也該出去走走了,一直在屋裏,對胎兒也不好。”

“正是呢!”劉四娘開心地說,“奴婢去準備準備。”

冷宮北面是大片的空地,種滿了樹木,雲杉高聳入雲,挺拔高峻,陽光灑進來,泛起點點星光,更勝春日勝景。

姚園轉了一圈,甚為喜愛:“沒想到冷宮也有佳境,這園子不下百畝,趕上一個小森林了。雲杉、松柏濃翠,樹幹高大盤錯,定有上百年了吧。”

劉四娘道:“這座園子名為常青園,是建朝時,□□皇帝為了祈求皇業永繼,姬元萬年而建造的,如今已有二百多年了,可惜,後代皇帝嫌棄常青園冷僻,故少有人行。”

姚園摸摸粗壯的樹幹,嘆道:“但凡剛直的東西,很難被人接受,世人多愛圓潤屈曲之人。”

劉四娘不知說什麽,只好沈默不語。姚園笑了笑,也不再說什麽。

“娘娘!”劉四娘神色一緊,按住姚園的手,四下探望。

“怎麽了?”姚園看看四周,並沒有什麽異常。

“有人!”劉四娘肯定地說。

如劉四娘所料,不一會兒前面走出了兩道麗影,姚園定眼一看,居然是淳太嬪和祿南珍。

淳太嬪看到姚園,有些不自在,本不想過去,又不好直接離去,只好硬下臉皮走上前,笑問:“天兒怪冷的,皇後娘娘怎麽出來了?”

姚園看了一眼祿南珍,對方眼裏明顯的敵意令她好笑,我已落到如此地步,何必視若骨刺,她平靜心緒,淡淡地說:“難得好天,出去走走。”

淳太嬪見姚園不似先前熱情,也不知說些什麽。

惜嬪笑道:“皇後娘娘大著個肚子,該好好歇著才是,怎麽能出來呢?若是撞著摔著了,可怎麽好啊!”

按理說,姚園雖在冷宮,但並未廢黜封號,她還是名正言順的正宮皇後。祿南珍是嬪,見了姚園該大禮參拜才是,可惜,祿南珍認為姚園失勢,空有個名號有什麽用,一應禮節都免了。

淳太嬪看在眼裏,暗暗著急,妹妹剛被解了足,又犯老毛病了,於是婉轉地提醒道:“惜嬪,皇後娘娘寬容,我們更應該遵禮才是。”

惜嬪雖然不甘心,但礙於身份,只得心不甘情不願地行了個簡單的粗禮。

姚園也不在意,如今身份對她來說是萬重枷鎖,禮數又算得了什麽。讓人傷心的是,以前她處心積慮地為姬元懋選妃子以求轉移視線,淳太嬪和祿南珍那個時候對她是何等恭敬,現在祿南珍已是名正言順的嬪妃,她卻成了昔日黃花。

劉四娘從兩人一現身,便深感不悅,又看祿南珍得意忘形,更為厭惡,不想讓姚園觸景生情,只好說:“娘娘,咱們回去吧!”

姚園也不願多呆,點點頭,在劉四娘的攙扶中轉身離去。

淳太嬪心有不忍,奈何心不由己,她不得不為家族和妹妹的前程考慮,即便做了忘恩負義之人,也只得做下去:“我們也回去吧!你剛出來,若讓皇上知道了,少不得又要生氣。”

祿南珍恨恨不已,她厭惡姚園那副目無下塵的樣子,論身世,她不過是個鄉僻村姑,自己才是千金小姐,金枝玉葉,為何她成為高高在上的皇後,而自己卻要屈居人下,只能是個小小的惜嬪。她盯著姚園的肚子,眼中閃過狠厲,若是你肚子裏沒了龍種,本宮看,皇上是否還會留著你。

回到冷宮,祛祛身上的寒氣,姚園心情有些煩悶,本以為放下了,還是沒有放下嗎?她已有新歡在側,她這個舊愛早已拋卻腦後了吧?

劉四娘抱來暖爐子遞給姚園:“娘娘,手冷,抱個爐子暖暖吧。”

“先放下吧。快戌時了吧,咱們先用飯吧。我自己餓著不打緊,我的孩子不能餓著,我也只有她了。”姚園幽幽地說。

劉四娘無奈,只好放下手爐,暗暗責怪自己。

除夕至,新春到,大家小家樂滔滔。姬元懋為顯示皇家親厚,賜宴宮中,邀請皇族子弟同飲。為了嘉獎惜嬪處理六宮事宜得力,特晉為惜妃,又升了其父祿光敖為吏部左侍郎,一時前朝後宮,其樂融融。

不同於宮宴的熱鬧豪華,冷宮一角,姚園與劉四娘也在為除夕慶賀。

劉四娘將地龍燒的旺旺的,屋子裏暖烘烘的,絲毫感覺不到冬日的嚴寒。為了讓姚園高興,她還特意剪了許多窗花貼在窗戶上,一時屋子裏喜慶多了。

姚園一時高興,也跟著剪起來,只可惜,剪了半天也沒有剪出個樣子來,不禁有些氣餒。劉四娘好笑,娘娘此刻就像個小孩子似的。姚園餘光瞥見劉四娘笑話她,趁她不備,出手如電,搶過劉四娘的傑作。

“娘娘!”劉四娘大驚,忙去搶,又顧著姚園的身子不敢用力,一時竟也搶不回來。姚園好奇,一張剪花而已,怎麽四娘反應這麽大?起了好奇心,勢必要看看,於是冷聲喝道:“別動,再動,我就打發你出去。”

劉四娘那裏還敢動,只好懊悔地站在一旁默不作聲,心裏微微有些忐忑。姚園將剪花放在掌中,原來是一張剪紙小像。不過,這小像好生面熟,細細想來,這不是五師姐的樣子嗎?姚園意味深長的看向劉四娘,頗具深意地問:“四娘,這是誰呀?”

劉四娘羞愧難當,那裏還有半點侍衛的樣子,窘在那裏,頭也不敢擡。

“你在我身邊這麽長時間了,我竟然不知你有這份心思?”姚園故意冷下臉來。

劉四娘大驚,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娘娘息怒,是四娘犯下大錯。四娘不求娘娘恕罪,只求娘娘不要趕走四娘,來日,娘娘誕下皇子後,想怎麽處置四娘都行。”

姚園嘆息,扶起劉四娘,將小像還給了她:“我不怪你。感情的事,不是任何人可以勉強的,你心裏有她,不是你的錯。我只怕,你的心用錯了地方。”

劉四娘眼神暗淡下來:“四娘自知相貌醜陋,出身低賤,配不上她。也不妄想得到她的青睞,只不過是埋在心裏,以求安慰罷了。”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姚園自知勸不得,只好另尋話題,“你和她相處不過兩個月,怎麽會……”

“奴婢也不知何時起了心思。”劉四娘道,“只是當她走後,一直思念著,久而久之,留在了心裏。”

“你呀!”姚園長嘆一聲,有時候愛上一個人,只是一眼的時間,有時候明白一個人的心意,卻需要一生的時間,“四娘,你可知,五師姐她有了心上人。就算你是個男子尚不可得,更何況是個女子。”

劉四娘臉色一白,氣息有些不穩:“奴婢自知罪孽深重,也曾壓抑許久,終是邪念占了上風。奴婢閑暇時,時時想起她與奴婢針鋒相對時,與奴婢比武時,與奴婢討論劍法時,種種情景,歷歷在目。”

姚園拍拍劉四娘的肩:“我知道勸你無用,以今時今日我的地步,也幫不上什麽忙,只得委屈你了。”

“奴婢不覺得委屈,奴婢心甘情願。”劉四娘堅定了神情。

鞭炮聲傳來,姚園向外望去,空中綻開一簇簇絢麗的煙花,美妙多姿。宮裏的人都在忙碌中吧,她們是高興多一些呢?還是害怕多一些呢?看著劉四娘堅毅的面孔,姚園不願意她和自己落得一樣的境地,可是自己也使不上力,只能讓她在心酸之餘騰出一塊空地,裝上一些微不足道的快樂。

“四娘,在我的家鄉,過年的時候,要吃餃子,寓意團團圓圓。反正現在還早,不如,我給你包餃子吃吧?”

“這?娘娘懷著身孕。”劉四娘感動於姚園的心意,只是擔心她的身子,眼下已經八個月了,娘娘的身子也越來越笨重,怎可勞累?

“我哪有這麽嬌氣。尋常百姓家的女人,懷著身孕還不是照樣洗衣做飯。”姚園反駁。

“好……好吧!我給娘娘打下手。”劉四娘不忍拂了姚園好意,也想讓姚園開心,於是欣然的接受了。

幸好,小廚房五臟俱全,兩個人一個和面,一個調餡,說說笑笑間,不一會兒,餃子成型了。劉四娘刷了鍋,添上水,生了火,待水沸騰後,姚園下了餃子,三滾後,息竈起鍋。晶瑩飽滿的餃子盛了盤子,讓人胃口大開。劉四娘嘗了一個,眉開眼笑,大讚:“娘娘好手藝,餃子多肉多汁,美味的很。奴婢真有口福。”

“正巧,我也餓了,不如我再炒兩個小菜,燙上幾杯果酒,趁著良辰美景,白雪皚皚,烤著地龍,來個守歲天明……”

宮宴完畢,姬元懋打發了祿南珍,回了崇德殿。

卸下一身疲憊,姬元懋歪坐在龍椅上。除夕之夜,合宮夜宴,身邊的人卻不是她,再好的宴會又有很明意思,不過是一張張虛偽的面孔而已。

“主子!”

姬元懋眼都沒睜一下,冷冷地問:“什麽事?”

“皇後娘娘發明了一種新吃食,名為餃子。娘娘和劉侍衛共同包餃子,共同吃飯,一起守歲,甚為開懷。兩人鬧了大半夜才歇下。”

姬元懋睜開冰眸,坐正身子,沈思片刻,問:“四娘只不過是個侍衛,雖然是皇後的心腹,可是很多事情越了做奴才的規矩。以你多日的觀察,劉四娘對皇後可有不軌之心?”

“這?”暗衛一號停頓一下,“屬下看不出來。不過劉侍衛對娘娘事事上心,其行為確實逾越了一個奴仆對主子的關心。”

“朕擔心劉四娘對皇後起了不該有的心思。皇後幽居冷宮,身單影只,身邊只有劉四娘日夜相伴,久而久之,日久生情也未可知……”

暗衛一號本不想多嘴,但想到劉四娘曾是暗衛頭領,對待下屬也算寬厚,少不得為其開脫一二:“屬下看未必!”

“哦?何以見得?”姬元懋驚訝,身為暗衛,只知服從,何時學會了分辨。

暗衛一號心一驚,主子最忌下屬質疑,何況她們這些沒有靈魂的暗衛。她們的腦子裏全部裝滿了服從和命令,不能生出一丁點其他的心思,只是,話一出口,若是此時停下,更會引起皇帝的猜疑。於是,他面無表情地一條條陳悉表情:“劉侍衛出身暗衛,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她比誰都清楚。皇後娘娘心裏只有主子,別說是短短的幾個月,就是幾年也不會移情別人。再者,據屬下這幾日觀察,劉侍衛鐘情的似乎是皇後娘娘的五師姐都彥歆。屬下親眼看見劉侍衛剪了一張都彥歆的小像貼身收著。”

“是嗎?”姬元懋訝然,這個劉四娘居然會動情。

“屬下看的十分真切,絕不會看錯。”

姬元懋放下心來,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暗衛一號:“你似乎已經不適合待在暗衛營了?”

“屬下該死,請主子降罪。”

姬元懋瞪著他看了一會兒,淡淡地說:“你雖然從小接受訓練,練就了一副鐵心鐵骨,但畢竟是人,人的情意還是有的。朕不怪罪你,你聽著,盡心辦事,等你們到了三十歲,朕會讓你們做侍衛,娶妻生子。若是有了二心,朕折磨叛賊的辦法可不止一百八十種。”

“是,屬下謹記主子教訓。定不會讓主子失望!”暗衛一號又喜又驚,又敬又怕。

想起明天的祭天,姬元懋有些煩悶,她要趁此機會把一些有二心的人徹底的鏟除,所以明天的祭天她會帶很少的人前往,把所有的侍衛留給園園,以防不測:“明日是一年一度的祭天祈福,朕親率文武大臣到天壇祭拜天地,乞求五谷豐登。這段時間,你要保護好皇後,朕五日後回來,你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把冷宮看好,不得出一絲差錯。”

“是!”

“朕有三日不見皇後了,臨走前去看看,你退下吧!”姬元懋道。

“是!”

姬元懋換上常服,躲了後宮諸人,悄悄望冷宮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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