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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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房間冷冷清清,簡陋的幾張桌椅整齊地擺放著,案上供著一尊牌位,上書“母親紀氏北荌”,牌位前是一鼎香爐,三根沈香已燃了大半,點點星火灑落,埋沒草灰之中。

案前的身影挺得直直的,玄黑的團龍密紋龍袍顯得孤寂冷傲。

“母親,女兒沒用,讓您一個人在冷宮呆了二十多年。女兒常常想起小時候在冷宮的日子,雖然受盡白眼□□,可是您的手向來是溫暖的。晚上,您會哄我睡覺,為我唱童謠,給我講故事。可是,女兒如今坐擁天下,卻再也感受不到您的溫暖了。”

淚一顆顆落下來,砸在地上,暈了黃土,濕了衣襟。淚光朦朧中,好似看到了母親瘦弱但堅強的背影在燭光中晃動。

泠泠七弦上,靜聽松風寒。姚園輕輕地打開殘破的木門,入眼便是那被悲傷包圍的人。她靜靜地走上去,早姬元懋身旁跪下,拜了三拜,雙手合十,恭敬而憐惜:“不孝媳婦姚園今日才向母親請安,望母親恕罪。”

姬元懋心一暖,十幾年了,一直是一個人來祭拜,而今也有人陪伴她了,她再也不是一個人了。

“你怎麽來了?”

姚園敬上三炷香,又拜了三拜,方執起姬元懋的手,似要傳遞給她無窮的力量:“擔心你,問了嬤嬤,便自作主張過來了。”

“手怎麽這麽涼?”回握對方的手,姬元懋感動的同時尤為心疼,“冷宮偏僻地寒,邪風侵體了怎麽好?”

“我沒那麽嬌弱。”姚園心裏暖暖的,柔聲寬慰。

姬元懋滿眼柔情,她舉起姚園的手,擺正了身子,兩人對著牌位深深一拜“母親,她是姚園,是女兒的妻子,是女兒鐘愛的人。女兒知道此舉不合禮教,但女兒一眼就認準了她,她就是女兒最大的幸福。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母親您在天之靈,請祝福女兒吧。”

姚園眼一熱,跟著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姚園雖然愚笨,但也懂得一心換一意。母親且安心,以後的日子有媳婦和平安陪著您。”

“平安?”姬元懋淚珠搖搖欲落,她第一次聽到姚園喚她的乳名,此時此刻,應是兩心相印了吧。

“園園,你我大婚是老賊一手安排的,種種不得已使洞房花燭夜成了他人的笑柄,使你受盡了委屈,今日我們以母親為證,以三炷香為媒,行三拜九叩之禮,來完成往日的遺憾,來完成的母親的遺憾。”

姚園微微一笑。

深深相視的一對人,對著牌位一拜天地有緣一線牽,二拜母親慈心養育情,三拜夫妻相印結同心。

沒有高朋滿座,沒有鳳凰花燭,沒有雙喜紅字,沒有繁縟禮節,有的是兩顆相交的心。狹小的屋子裏充溢著暖暖的,人間最真摯的溫情。

回到昭明宮已是戌時,姬元懋命人上了酒菜,點上鳳凰花燭,拉著姚園緩緩入座,她難掩喜意,手執酒杯,堅定的墨眸看著姚園,喜悅而自然:“園園,飲下這杯酒,從此永結交頸之好!”

姚園一楞,神思恍惚。在現代,她也有高堂在上,從不奢望可以像其他女子一樣穿上婚紗,挽著心愛之人步入婚姻的殿堂。穿越後,唯一一次結婚也是迫不得已的妥協,兩廂皆有顧忌。紅燭遙遙,鵝帳裊裊,兩廂交臂,共飲喜酒,這是她多年求之不得,望而羨慕的夢境,沒想到,如今夢境成真了!“

合巹酒後,姬元懋情意萌動,橫抱姚園穩健地走向床榻。姚園又怕又甜蜜,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麽辦。

“園園,別怕!”

體貼的話語撫平了浮躁不安的心,姚園釋然,我與她已是夫妻,圓房是早晚的事,何必端著架子,做那虛張的姿態呢!雙手環住心愛之人,在她的額頭輕輕印下一吻:“是你,我就不怕。但這之前,我有一句話要告訴你。”

“你說!”姬元懋臉色緋紅,喑啞著聲音。

“去年三月,我遭人非禮,但並未失身,我還是完璧之身。”姚園盯著姬元懋的眼睛,帶著期盼。

姬元懋印下一吻,沒有一絲意外和懷疑:“我知道。”

隨即,密密麻麻的吻襲來,讓姚園措手不及,情動湧來,愛到深處是靈魂和身體的交融……

翌日醒來,姚園身子又酸又乏力,好似被車碾過一般,渾身疼痛。昨晚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臉刷的通紅。這人真是,一點也不知道節制,直到現在,身子還疼呢!側身看向熟睡的人,心下一片柔軟,自此,身心交付,望珍之惜之,莫要辜負!

“醒了!”姬元懋極為機警,在姚園睜眼的那一刻便已醒來,“身子還疼嗎?”

姚園臉色更紅了,白了她一眼,轉移話題:“怎麽沒去上朝?”

“我想陪著你,就讓張從化傳了聖旨,今日免朝。”姬元懋將姚園圈入懷中,輕輕一吻。

姚園忙阻止她:“我知道你想多陪我一會兒,可是這樣會讓百官議論,以為我狐媚禍主。”

“他們敢!”姬元懋眼神微凜,帶了幾絲寒意。

“好了,好了。”姚園笑道,“竟像個小孩子似的,說變臉就變臉。時候不早了,我想沐浴梳洗。你先去崇德殿,若是沒什麽大事,今日就休息一天,我們一起到磨潟湖走走。”

“好,聽你的。”姬元懋點頭,“我們先用早膳,之後,我去崇德殿看看,你且等我回來。”

泡了花瓣澡,身上的乏力去了不少,姚園想起清涼殿的韓喆,少不得去看看。

經過幾天的調整,韓喆的精神好了許多。她收拾好幾件衣服,帶著一些細軟,準備辭了姚園,到處走走。

“你這是要走?”姚園推開門,見此,問道。

韓喆苦笑:“一直呆在這也不是辦法。我想到處走走,散散心,說不定一年半載後什麽都想通了。”

姚園雖然可惜,也知阻擋不得,只好囑咐兩句:“你執意要走,我也不攔著你,這種事別人是說不通的,只能靠你自己想明白。我只有一句話,若是有什麽事,盡管告訴我,能幫忙的我一定盡力而為。”

“嗯!我對你不會客氣的!”韓喆扯出一抹笑,細細打量姚園,見她眉目中有一絲掩不住的春色,心下訝異。她是過來人,自然明白這代表了什麽,難道,“園園,你與姬元懋?”

姚園臉色微微泛紅,眼中流露出止不住的喜悅和甜蜜:“我愛她!”

韓喆驚訝不已,園園從言愛,情濃時不過是喜歡二字,姬元懋倒是有些本事,竟然能將園園身心拿下,只盼望她能夠珍惜園園,莫要再使她受到傷害。

姚園不想在此事上多說什麽,問道:“你第一站準備去哪兒?”

韓喆回過味,暗笑自己多心,能讓園園愛上的人,定然不同凡響,她應該相信園園的眼力,緩了緩心神,說:“難得來一次曲平,我準備轉轉,先去裹珍樓搓一頓,充實一下胃。”

姚園笑了起來:“那感情好,你順便在裹珍樓住上幾天,過幾天,我的兩個師姐就要來了,我介紹給你們認識,大家聚一聚。”

“我也想認識一下太一峽谷的神醫們。”韓喆放開了心,為以下籌謀,應了下來,“說不定還能在峽谷謀到一個好工作呢。”

“那你就敬請恭候吧,哈哈……”姚園知她苦中作樂,只得輔以一笑。

回到昭明宮,姬元懋還未回來,姚園便知她有事耽擱了。

正巧淩嬤嬤引了內務府的人進來回話:“娘娘,眼見天兒越來越熱了,內務府已經預備好夏衣了。除了各宮應得的分數,還有蘇越進貢的三匹冰絲紗來,盛夏之時,穿在身上,滑潤涼爽,極為可貴。皇上說,讓娘娘分配。”

姚園摸了摸讚道:“果然是好東西。只是本宮年輕,身體康健,用不著這麽好的東西,留下一匹,本宮給皇上做件衣裳。剩下的送給皇貴太妃一匹,另一匹送給紫陽公主吧。”

“是!”

內務府的人走後,淩嬤嬤見姚園臉色含春,清晨又見她與皇上情意綿綿,當真是兩情相悅了,忍不住多說了兩句:“娘娘怎麽想起來給皇上裁制夏衣了?”

姚園有些不好意思:“盛夏快到了,皇上忙於朝政,衣服更要仔細些才是,只不過,本宮手笨得很,還要嬤嬤不吝嗇叫才是。我原想,冰絲紗觸手生涼,做成衾衣貼身穿著最合適不過。但是手藝是在拿不出手,想著先用一些舊布練習幾日,等好些了再縫制,希望皇上不嫌棄才好。”

淩嬤嬤開心的不得了:“那裏會嫌棄了,皇上知道了,準高興的連睡覺都不舍得換下。”

“嬤嬤取笑了!”

淩嬤嬤怕姚園不信,認真地說:“奴婢說的都是真心話。皇上疼愛娘娘之心,天下也找不出幾個人來。別說是娘娘親手縫制的衣服,就是塊破布,皇上也喜歡的合不攏嘴。”

姚園被說的紅了臉,嗔怪道:“嬤嬤真是越來越為老不尊了。”

兩人正說笑著,寧潤青稟報:“娘娘,皇商扈誠之女扈雨桐求見。”

“哦?她怎麽來了?”姚園疑惑不解。要說起來,發生了這樣的事,她應該羞於見本宮才是呀?

寧潤青道:“奴才也不知道。不過,那扈雨桐神色焦急,面容憔悴,似有見不到娘娘不罷休的意思。”

姚園轉了轉念頭,道:“既然如此就讓她進來吧,本宮也有事問她。”

“是”

稍時,一身婦人打扮的扈雨桐在宮女的帶領下疾步而來,見到姚園,俯身下擺:“民婦扈雨桐參見皇後娘娘,娘娘千歲。”

“起來吧。”姚園邊說邊打量她,身著素色織花八寶羅裙,兩根青玉簪子把烏雲輕挽,一張蒼白的小臉楚楚可憐,明媚的大眼睛也不覆往日的神采。

姚園心裏微微有了主意,和顏悅色地說:“扈小姐怎麽來了?”

扈雨桐低著頭,眼眶有些濕意,她難為情地說:“事到如今,民婦也不再隱瞞娘娘了,阿喆她……她留書出走了。”

“哦?”姚園裝作不知,故意問道,“韓喆一向為扈家盡心,怎麽會留書出走呢?”

“這?”扈雨桐不知該怎麽辦,聽了一會兒,才厚著臉皮說,“阿喆無意間撞見了民婦與趙俊卿在一起。”

姚園神色淡淡,漠然地說:“本宮先前勸過扈小姐,若是無意早日說清楚。韓喆性格要強,極重尊嚴,此事怕是傷了她的心了,不然,以她的性格斷不會留書出走。既然如此,走就走吧,也算有了了斷。”

“不是的。”扈雨桐激動不已,忙出聲反駁,不覺間拔高了聲音,“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樣。自那日娘娘給民婦提了醒,民婦思量再三,仍然放不下阿喆,便不再顧忌什麽身外之物,真心相與她結為連理,安心過日子。民婦也與趙俊卿說清楚了,他也沒有糾纏。後來趙俊卿考了進士,分到汝州濉河縣為縣丞,不知為何突然約民婦相見。民婦礙於婦德並未答應,可是趙俊卿說有要緊的事說,民婦不疑有他便去了,誰知道,趙俊卿上來就抱住民婦,恰被韓喆看見,才有今日之局。”

姚園仔細地看著扈雨桐的眼睛,只見她眼神清明焦慮,流露出的悲傷不似有假,便信了三分:“是真的嗎?”

扈雨桐“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喊了哀泣之聲:“民婦不敢欺瞞娘娘。民婦雖然讀書不多,也知禮義廉恥。那時隨趙俊卿入京,本是心煩意亂,想散散心,理理思緒,和趙俊卿並無越池之事。娘娘點醒後,民婦也是即可回了汝州,不成想平地起風波。”

姚園回想見到扈雨桐和趙俊卿的一幕,那男子相貌端正,舉止有禮,實在不像大奸大惡之人:“若按你所說,此事定是有人故意而為之,目的是為了挑撥你與韓喆的關系。不過,以本宮對趙俊卿的印象,從面相看不像是奸詐之徒。”

扈雨桐雖說是養在深閨的人,但也頗為聰明,先前急著尋找韓喆,沒有細想,而今一一想來,確實蹊蹺:“娘娘提醒,民婦也覺得有異。但趙俊卿的性格,民婦就是沒有十成十的把我,也有八分了解,斷不是邪惡之人,為何?”

“知人知面不知心。若不是有難言之隱便是太會偽裝。此事源於你,你自己去解決吧。”姚園不想在此事上多費心思,她們的事,不需外人插手,還是讓她們自己解決為好,“你急急進宮來是不是想知道韓喆的去向?”

“是。”扈雨桐稍抑哀色,乞求道,“民婦知娘娘與阿喆是同鄉,又相識多年,現下也只有娘娘能知曉阿喆的去處了。爹爹他知曉了此事,氣的暈了過去,現在還躺在病榻上,並揚言若是找不回阿喆,便一日不吃藥。求娘娘可憐民婦,指一條明路。”

姚園原為韓喆可惜,也想她有一個好歸宿,既然是誤會,解開了也好,只是還是有些不放心,便多問了一句:“扈小姐請據實而言,你急於尋回韓喆,到底是心裏有她,還是因為韓喆對扈家有用?”

扈雨桐聞言擡起頭,直視姚園的眼睛,沒有一絲虛偽和慌亂:“世間男子大多涼薄,便如爹爹一般疼惜娘親的,房裏也有兩房妾侍。阿喆待雨桐真心實意,雨桐的心也是肉做的,焉有不感動之理。自從認清自己的心後,雨桐對阿喆再無二心,也不在乎她的身份如何,只想一心一意過好兩個人的日子,一同維持扈家,孝敬父親便好。”

姚園放下心來,也不再為難:“日前,本宮無意間撞見喝的酩酊大醉的韓喆,將她救醒。現下,她去了裹珍樓,說是在曲平留幾日便要四處走走。你趕快去找她吧。”

“謝娘娘,謝娘娘。”扈雨桐喜極而泣,連日來的擔憂洩了大半。

姚園本就受不了宮人動不動便下跪,那裏看得下去一個嬌滴滴的美人梨花帶雨地磕頭,當即起身拉她起來,溫言地寬慰著:“不要謝我,要謝就謝你自己。幸福是自己爭取來的,是你自己選對了路。不過,我還是要多說兩句,韓喆性子急,愛面子,自尊心又強,她不明白就理,見了你恐怕不會有好臉色,你要耐心解釋。”

“民婦明白。”扈雨桐擦幹淚,感激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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