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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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路的時候李渡接了一個電話, 回過頭低聲道:“先生, 夫人回來了。”

今年以來沈昌民和劉麗一直有些摩擦, 再加上沈叢那個扶不起來的阿鬥,除了在沈琛手上栽跟頭, 出去也沒好上多少, 虧損了不少錢, 鬧到最後不僅是讓劉家出面拿了錢, 甚至於借了沈昌民的名頭才擺平下來。

沈昌民這種文人出身的, 又正值事業瓶頸, 眼看著升遷有望的關頭 , 更是一點差錯都容忍不得, 當初沈琛回國的第一天就再三囑咐, 如今沈叢出錯,事後訓誡了沈叢一頓,順帶著敲打了一遍劉家,劉思麗心高氣傲,又正好看見沈琛回沈家 , 當天就帶著沈叢回了娘家。

她跟沈昌民結婚二十多年,因為沈家底子單薄, 上面那位的意思一直都是安撫著的, 沈昌民算不上對她多好,但也從沒對她發過火, 這還是第一回 。

沈昌民擡頭瞥了一眼沈琛, 擡手揉了揉額角:“那就不回去了 , 去客食居吧。”

沈琛手裏動作微微頓了一頓,垂下眼簾,露出一點帶著些微嘲諷的笑來。

劉思麗不如沈叢愚蠢,知道沈昌民帶著他去見周家人而不是沈叢去就應該能明白些什麽了。

與其說沈昌民性子文雅,帶著書卷氣,不如說他演技實在不錯,在外人面前演了幾十年的夫妻和睦,到了如今還是能說翻臉就翻臉。

正好客食居離這兒不遠  ,不多時車就停了下來,沈琛將風衣撈起來走出去,嘴角那抹譏諷剛好進了沈昌民眼裏 ,他心裏莫名刺了一下。

晚上這頓飯吃的總體還是賓主盡歡的,周明川常年在外省發展,俗話說官商不分家,也是一直倚靠著他老師的人脈地位,如今好不容易等到進首都發展的機會,當然是喜不自勝。

本來就是老同學相見,互相追憶往昔小輩就在一旁陪著說話,沈琛話不多,但他進退分寸得當,又是商界新貴,青年才俊,看得出來周明川是極為滿意的。

周明川最後喝高了非拉著沈昌民一醉方休,還是沈琛站出來攔著:“父親明天早上還是會議要開,恐怕今天就不能陪著您喝了。”

說著不動聲色的替沈昌民接過了那杯酒。

沈昌民半合的眼簾微微睜開了一瞬 ,看著沈琛擋在他身前,後來出去的時候周語凝似乎是有話要跟他說,但礙於長輩們都在最後也只是簡單告別,看著他的目光欲言又止。

回去的路上就安靜了許多,但也清楚回去了恐怕才是開始。

這場晚飯吃的頗久,已經到了夜裏快十一點,沈宅還是燈火通明的,大冬天的冷的很,李渡把他們送到門口就微微彎腰開車離開,進門的時候裏面鴉雀無聲,劉思麗坐在客廳沙發上。

她瘦了很多,讓原本大家閨秀的秀麗臉龐中平添了幾分刻薄和疲倦,沈叢規規矩矩的坐在旁邊,看見沈昌民回來騰地一下站起來喊了一聲爸。

聲音有點小心翼翼和高興,跟沈琛那種公事公辦的薄涼語氣根本不是同一個量級。

這才像一個兒子對待一個父親,如果不是沈叢太蠢,恐怕沈昌民還是樂得培養的。

沈琛沒有多留,自己徑直上了樓,把客廳都留給了沈叢一家三口,怎麽說都是沈昌民的家事,他不管這些。

上樓的時候隱約能聽見下面的聲音,好在他在三樓,上去將門關上就是一片寂靜。

這幾天一直都是很忙碌的,現在沈叢周家相繼過來這譚水只會更渾,其實也好,人越多越適合渾水摸魚。

他坐在沙發上,手裏是今天抽空去拿的藥物檢測報告,房間裏沒有開燈,只有冬夜裏隱晦的月光從落地窗透進來,照在青年輪廓鋒利的眉眼上。

他摩挲了一下手裏的紙張,似乎是若有似無的笑了一下:“陶恂......”

聲音卻是徹骨的森冷,一字一頓。

片刻後他才開了燈,坐在桌前開始處理這一晚上積壓都事物,空隙裏打了一個電話出去,他慢慢開始接觸沈家的人脈,有些事查起來也容易許多。

比如他往常是絕不可能隨意查到楚瑜的動向的,楚瑜這人警惕,就是跟小郭有關的東西都是讓吳海洋聯系,再加上他那些涉及灰色地帶的背景,平時藏的半分不漏,尋常是找不到人的。

——他上回被坑在國外逗留了整整兩個月說來還要感謝楚瑜,給他制造了那樣一個□□煩,把他支開後才動手把陶恂騙進了坑裏。

如果他當時在國內,就絕不會眼睜睜的看著陶恂跳入火坑。

沈昌民一開始的想法確實是授意叫楚瑜把他弄出國去,但楚瑜卻絕不僅僅是牽制,他分明是準備借著沈昌民的默許將他逼到絕境裏。

——當他不知道。

那邊的是沈家的線,比沈琛從前自己找的那些歪瓜裂棗靠譜太多,聲音也是畢恭畢敬的:“他們在郊外的一個酒吧裏,同去的還有陶家陶勤,今天是特意宴請陶家。”

背景音嘈雜,並不分明。

狡兔三窟,果然除了KeiTi還另外有地方,恐怕真正重要的東西早在陶恂被抓前就已經轉移的幹幹凈凈,他上輩子這個時間還在外狼狽逃竄的時候,興許楚瑜正開著香檳慶祝有了他這個替罪羊。

青年處理完事物把燈熄了站在窗邊點了根煙,夜色寂靜無聲,綿延向遠方而去。

陶恂被抓那一夜他其實就在郊區,跟他上輩子何其相似,在一切好似掌握在手的時候猝不及防的被捕,甚至連掙紮都是匆忙而慌亂的。

他就站在不遠處的樹林裏,點著一支一口都沒抽過的煙,眼看著陶恂被抓捕。

事實上行動的警察都知道他在這裏,但是沒有任何人說一句話,淮系最上面那位孩子因為意外死亡,沒有直系親屬,沈昌民又是他最為器重的學生,如今仕途上升,身份又不一樣。

這還是沈琛第一次體會到所謂家世底蘊,上輩子他幾乎是完全不被承認接觸這些的,只不過是一枚棄子。

在有時候他深感所謂命運的不可抗力,譬如陶恂的入獄,譬如那條他們總會走上的絕路 ,不管他曾兜兜轉轉經歷千辛走過多久,最後還是不能走出命運這個閉合的怪圈,最終還是要回到原點。

重活一次,然後眼睜睜的看著上輩子的悲劇再次發生,任由命運按部就班的走向原本的軌跡,哪怕過程不盡相同,結局卻總是驚人的相似。

——有時候連他自己都覺得那是命運對他的嘲弄和諷刺。

其實上輩子的事他以前一直不清楚,到了如今重新站在這裏,身份不同,所見所聞都是當年不能看見的東西,有些事才能慢慢看明白。

上輩子其實就是楚瑜設下的圈套,目的也從來不止是他們這些小嘍啰,上輩子陶恂只認準跟著他,對陶家的境況一無所知,那時候的陶家也遠沒有在一次這樣嚴重的內憂外患。

陶家是一個經營多年的商業世家,哪怕上頭改朝換代多少次都能穩固的紮根在首都,在首都裏面也是拿得出手的煊赫家世,想瓦解這樣的家族,哪怕是再周密的布局都不為過,而且還需要一個引戰的□□。

他就是那根□□ ,因為陶恂不可能對他袖手旁觀,大概就是吃準了陶恂會出來為他頂罪。

在他出事以後沈昌民以最快的速度和他撇清關系,如果陶恂不站出來頂了這個罪,他這輩子都別想看一眼外面的太陽。

——陶恂對他的心思是有多顯而易見,誰都能看出來一點端倪——唯獨他自己,從未看清過。

大概是因為太熟悉了,熟悉的就像左右手和半條命,沈琛天生薄情寡義,陶恂死的時候他確實是覺得自己像丟了半條命。

有些事是夜以繼日一點一滴積累來的,陶恂默默無聞在他身邊十多年,早已成了他生命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陶家靠著軍政,陶家公子和沈琛碰軍火走私,被發現的時候楚瑜果斷把另外兩個人拋開,把坑全部推向了陶恂和自己。

——或者說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陰謀,因為他們知道肯定瞞不住,在出現暴露端倪的時候就把陶恂和自己拋出去,沈昌民大義滅親,能把沈琛放棄,陶家根本甩不脫,除非殺了陶恂,但他們怎麽舍得呢?

陶知行和沈昌民不一樣,陶家向來護短,沈昌民生而無情。

沈琛想起樓下此刻興許正在進行的爭吵,大概不會有結果,畢竟沈昌民是這樣薄情而做事不留餘地的人。

青年等待著手裏的煙慢慢燃至盡頭,然後伸手將那份藥物檢測報告再次拿了起來,黑暗裏已經看清楚上面的字,只有慘白的月光灑在上面,將水墨的字跡微微照亮。

沈琛看著那單薄的一張紙逐漸在自己手裏燃燒殆盡,餘灰被夜風吹下窗臺,下面的爭吵大概已經結束,沈家的別墅陷入少有的寂靜中。

他慢慢解開袖扣,帶著兩分疲倦的靠在窗臺上,將手上沾上的灰拍下來,聲音略微有些低沈,像是笑了,又像是沒有:“陶恂,別落到我手裏......”

——

有些地方夜晚休息的時候,有些地方的熱鬧卻只是剛剛開始。

陶勤從沒享受過這樣眾星捧月的時候,他自小就是跟在父母在國外長大,受的教育大概就是陶家內鬥落敗後遠走他鄉,不能回歸故裏。

陶家這樣的家世自然內鬥激烈,如今看著只有陶家一家平平靜靜,殊不知當年也是你死我活鬥過來 ,才有今天的短暫安寧。

當初陶知行逼走了陶勤這一支,但可能是老一輩的好運用完了,這年輕一輩就越發不景氣,青黃不接。

可就算如此,陶恂也是京城裏的權貴上流圈子,他只不過是從國外回來妄圖在陶氏興風作浪的一條土哈巴狗,再怎麽鬧騰也上不了臺面。

可上天好像就是眷顧他,陶器醉心科研,陶恂是個不成器的紈絝,好不容易走上正道上來,沒兩天就歪打正著進去了,陶氏年輕一輩裏就只剩下了他這一個。

——人的野心總是無線膨脹的,老爺子現在還在醫院裏生死未蔔,陶知行畢竟年紀也大了,兒子也一個個的不爭氣,如今正是最好的時機。

正好借著陶家不穩的時候站穩腳跟,奪權的機會來的猝不及防,如果他不好好抓住,說不準以後再叫陶知行培養一個起來,那就更沒有他的事兒。

他開始逐漸在圈子裏結交陶恂曾經的人脈,確實有點妄圖取代陶恂位置的意思,上流圈子裏玩的開,他被捧的飄飄然,端著酒的神色裏都帶著迷離恍惚。

楚瑜跟著捧了他一個晚上 ,這時候坐在旁邊,臉上掛在幾分笑意,眼簾卻是下垂的,像是喝醉了,但若是仔細看就能發現眼裏卻已經有些懶怠和譏諷的意思。

陶家這一代確實是很有些辱沒老一輩的名聲,一個賽一個的愚蠢 ,不過這種蠢他倒是喜聞樂見。

陶恂當初是沒辦法,想著為了陶家鋌而走險,放手一搏,這位卻不一樣,壓根沒意識到如今的陶氏是什麽情況,還只以為是場小打小鬧的危機,準備著趁亂從中奪權獲利。

嘖,真是蠢的讓人無話可說。

如果不是他叫人捧著,就憑陶家現在這個情況,誰家公子哥樂意出來陪著朝不保夕的陶家一個表少爺玩,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還,還敢灌自己酒。

楚瑜嘴角的笑勾起點嘲弄的意思,不過沒多一會兒又彎下去了,他雙腿交疊坐在那兒,一張臉平平無奇,不至於搶了人風頭,看著是一副很好相處的相貌,除了一身戾氣外都讓人覺得這就是一個平凡普通的青年。

半點看不出他幾天前才將陶家少爺坑進了監獄,這會兒又盯上了另一個。

——他確實是一個優秀的獵手。

最擅長藏在暗處,無聲無息的將人逼到絕路,不得不按著他的想法往前走。

淩晨時分他才從裏面走出來,吳海洋這時候還得代替他穩著陶家即將倒黴的第二位蠢貨,他自己一個人出來,這裏地方偏僻,初冬的夜裏蕭條淒冷,只有寒風凜冽而過。

他習慣性的觀察似的掃了兩眼,然後在車庫邊上看見縮在樹邊上的人影,不知道是等了多久,畏畏縮縮的站在那兒,個子不高,看著就膽小怕事的樣子。

楚瑜瞇了瞇眼,朝那裏走過去,他記得自己一直告誡吳海洋不許洩漏自己的行蹤的,吳海洋最近果然飄了,欠敲打。

他伸腿踢了一腳樹邊的人,那人僵硬的回過頭來,喊了一聲:“楚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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