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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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都的一套覆式別墅裏跪著一個年輕人。

許魏是家中獨子, 之所以被喊四少是因為家裏四個表哥, 但他爹這一支就他這麽一個小獨苗,許家其實並不怎麽懲罰孩子, 平時最多也就嘴裏念叨兩句,重話都不多說, 這次倒是例外。

許魏也就跪在那裏一言不發,脊背繃的挺直,眼裏卻是細細碎碎的忍耐, 跪了整一天了, 膝蓋都快碎了, 疼到一定程度就已經麻的沒了知覺。

他爹話說的好聽,叫他想清楚了再起來, 什麽時候肯拿機票出國了,什麽時候就讓人送他去機場,不然就一直跪著別想起來了。

“人家陶恂好歹還是A大畢業的, 你出去深造兩年, 混個文憑回來至少看著不那麽寒磣, 你們仨以前一起鬧,現在林朝出國,陶恂也進陶家做的有聲有色, 許魏,你聽話點兒, 等回來了我就把許家交你手裏, 到時候你該怎麽著怎麽著, 我管不著你。”

青年跪在父親下首,自小膽子就不大的人,從未這樣違逆過他的父輩,這一次卻什麽都沒說,只是沈默著繼續跪了下去。

——

陶恂仍然住在醫院,卻幾乎是將醫院弄成了另一個辦公室。

他哥書呆子一個對這些不大懂,在外面差不多一個面子,讓人知道陶家第三代還有人,沒死絕而已,事情都是他來經手,一天來送的文件都分早中晚三次,大部分網上能做的就網上弄,有些東西卻只能叫人送醫院來。

病房已經安排在了老爺子旁邊,老爺子這一次病的兇險,人老了身體上任何一點小問題都能被無線放大,如果不是因為悲傷暈厥過去還發現不了問題,但發現的時候確實已經晚了些。

老人早上清醒過一次,他在進病房前特意去換了一件衣服——不能再讓老爺子知道他把自己也熬進了醫院,讓老人家擔心了。

他爸知道老爺子清醒後趕了回來,倒不是說不夠孝順,而是現在陶家離不開人,他爸不在外面咬牙撐著又能怎麽辦?

老爺子嘴裏戴著呼吸機,不怎麽能說出話來,只能斷斷續續的吩咐著,哪怕已經病到了這時候,老人家的依然條理清楚 ,冷靜的吩咐著公司裏的事和陶家這些年來的關系網,這些事完全沒有避著陶恂,就是有意讓他也聽著。

這個意義相當於將陶恂和陶之行放在了一個位置上。

陶家歷年來積累的關系網龐大覆雜,根本不是一兩句話能說清楚的,這些年老爺子撿著重要的跟他們交代,還是有些力不從心。

“爸,您歇會兒,歇會兒再說,我和阿恂都記著了。”陶之行對著陶恂嚴厲,對老人家卻是向來尊敬溫和,陶家是難得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典範,比起沈家許家甚至是林家都要好得多。

老爺子閉了閉眼,把手伸了出來,是朝著陶恂的方向。

陶恂連忙把手伸過去握住老爺子枯槁的手掌,人老了哪怕養的再精心仍然還是難免老態,老爺子年輕的時候也吃了不少的苦,手上曾經也是一層老繭,然而現在握上去只覺得枯瘦如柴,曾經精神的眼睛也像是因為病態蒙上一層陰翳。

老爺子並不說話,只是握著他的手,握的很緊,他從前也憂心,後續無人,家資衰敗,他真到了這個時候,他反而能放心把家裏的擔子交下去了,他家裏的孩子,總歸是不可能差的。

這一次清醒並沒有持續多久,陶恂在旁邊陪了一段時間,陶器趕過來看了一眼,嫂子帶著小陶瓷還沒過來就已經重新昏睡過去。

出來的時候陶恂在醫院下面點了根煙,陶之行太忙了根本停不了一會兒,陶器晚了一些時間才到,這會兒看見他點煙眉頭就是一皺。

“醫生說你得戒煙。”

“我心裏煩,你讓我抽一根沒事。”陶恂也就扯了下嘴角,他身上疼的受不了煩躁的不行的時候就抽煙,這段時間抽的不少了,如果這兒不是陶家私人醫院,後面一棟是陶家特別的病房,他能被護士給趕出去。

陶器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後也只是嘆氣,良久,他自己也點了一根煙,靠在外面的墻壁上:“阿恂,你怪哥嗎?”

陶恂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如果我不是這麽廢物,當初爸讓我去讀經濟管理學著進公司的時候不是那麽抵觸,非得追求自己的興趣搞什麽技術研發,死活不肯聯姻,現在也不至於一點忙都幫不上,反而把擔子都扔在了你身上。”

他那時候覺得陶家家大業大,不缺他一個,現在就覺得自己就是個廢物,他自小疼愛的弟弟拼命到進了醫院都不得安寧,還得這麽辛苦,他卻一點忙都幫不上。

“沒,”陶恂聲音帶點嘶啞,“哥,你想多了,我以前也紈絝不懂事,給爸和老爺子添麻煩,我那時候如果不是——如果不是琛哥逼著,也根本不會學會這些東西,哥,不怪你,我總不能一直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

誰都不能一直被寵著不肯長大,哪怕金絲籠外面的世界一片腥風血雨。

兩兄弟沈默了一會兒,陶恂才先開了口:“媽呢?我來這麽長時間,怎麽沒看見媽過來?”

陶瓷還小,帶過來不方便,但嫂子和家裏阿姨照顧著就成了,出了這樣的事,老爺子和陶恂都進了醫院,陶之行和陶器得在外面拋頭露面,嫂子家裏還有小陶瓷,本來他母親也該過來的。

“媽回娘家了,”陶器吸了口煙,“看看那邊能不能幫一把手。”

陶夫人出身名門,自小就是當眼珠子養大的,家門清貴,書香門第,當初嫁給他父親娘家其實並不怎麽同意,覺得商人家銅臭味兒重,但陶夫人堅持,後來也就不得不同意。

這些年雖然走動,但是並不親密,這時候去過問大概也是希望渺茫。

陶之行何等驕傲的人,肯同意他夫人去娘家,大概就能知道陶家現在是什麽境況了。

陶恂沈默了一會兒,煙氣嗆的他忍不住咳嗽了兩聲,胸腔裏也疼的厲害起來,他這才掐了煙站直了:“等媽回來咋們去機場接機吧。”

陶器點點頭,在青年削瘦的背影後面凝視許久,終於是嘆了口氣:“阿恂,別太逼著自己了。”

前面的青年像是聽見了又像是沒聽見,只是稍微擡了擡頭,好像是看了看眼前熾熱的天光,卻沒吭聲。

——

沈琛在和楚瑜吃飯,對面打開青年雖然面目並不驚人,但氣度不凡看起來頗為引人註目,選的是一家老粵菜館,口味偏清淡,桌上熱著老火湯,夏天吃著不上火,也剛好合適沈琛的口味。

——只是裏面放了白胡椒醒脾開胃,恰好是他最不喜歡的東西。

但這世上能時時刻刻記得他喜好的,不厭其煩的給他挑花椒的人,差不多也就只有那一個。

這家味道不錯,或許下回能帶陶恂過來試試。

陶恂口重,但現在遵循醫囑忌辛辣刺激,有些東西就吃不了了。

“沈少想什麽?菜都忘了夾?”楚瑜笑了笑,用公筷給沈琛夾了一筷子雁南飛茶田鴨,“旁邊那道清蒸東星斑也不錯,是粵菜海鮮必吃的一道了,你嘗嘗?”

這頓飯來的其實頗有些突兀,早先的慶功宴沈琛因為陶恂的事不得不推了沒去,本來沒什麽大事,但這一位倒像是惦記的很那一頓飯似的,他回公司沒多久就被問了。

工作上現在還在合作著,明面上不能扯開面子,對面語氣輕松他也不好就這麽拒絕了。

地點是對方定的,卻明顯是照顧著他的口味,楚瑜這個人為人極圓滑,不管對象是誰一般都挑不出什麽錯處,就比如他本人其實更喜歡湘菜和川菜,最不願意動筷子的就是粵菜。

——好歹也是上輩子共事那麽久的人了,上輩子時沈琛不是什麽愚笨的人,別人給他面子,他也得給人幾分薄面,後來也知道偶爾順著楚瑜的口味來。

那時候陶恂和楚瑜才是臭味相投,平時勾搭的頻繁,卻極不喜歡楚瑜跟他走的近,現在看起來倒像是,護食。

沈琛為這個想法微微一頓,有些好笑,他口味偏淡,但是粵菜這樣酸甜的口味確實不怎麽想吃,沒吃多少就住了筷子。

楚瑜一頓飯大半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了,見他確實不怎麽喜歡也沒強求,下樓的時候往四處看了看,沒看見沈琛那輛顏色低調的賓利,眼裏略微深了深:“沈少沒開車來?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青年笑起來並不年輕,反而有種比實際年長兩歲的氣質,容貌雖然沒有那麽英俊,但輪廓裏依稀隱藏著幾分少見的鋒芒畢露:“總不能讓沈少坐公交回去吧”

“不用了,楚少先走,車馬上就來,司機慢了點。”沈琛垂眸看了一眼手表,語氣平淡而疏離。

楚瑜這才點點頭,道了別率先離開。

青年的背影繃直,像是從未有一刻放松,隨時都能回頭給人致命一擊,從明暗交錯的地帶往黑暗裏走去的時候連背影都帶著幾分陰翳。

在邁進黑暗的最後一刻卻突然回頭,然後驀然一怔。

身後站在原地的青年像是在無人所見時,終於解開了所有的偽裝,面上再沒有生意場上慣常的笑意,像是竭力維持的面具一寸寸脫落,終於露出其中真實而冷寂的神情。

這個人看向自己的眼神非常鋒利,像是開刃的刀,一刀一刀揭開皮肉下隱藏的一切,直入內裏。從沒有人用這樣一種眼神註視過他,冷漠深切,又帶著幾分捉摸不透的譏誚和凜冽。

他並不覺得這樣的目光是冒犯,反而覺得,格外的感興趣。

——像是在黑暗裏遇見同類的饒有興致。

他朝身後的人笑了笑,平平無奇的相貌下一雙眼睛卻亮的驚人,像是刀刃在黑暗裏反著光。

——當你看一個人不順眼時,會覺得他連笑都是不懷好意,滿身戾氣。

對於害死自己的人,如果可以,沈琛現在要做一定不是和他這樣相安無事的對坐吃飯,他更想在遇見後最短的時間裏,把槍抵在青年的頭上,讓他連同鐵塊一起沈入海底。

他這個人,向來算不上什麽好人,面上看著再波瀾不驚,裏子裏也始終是上輩子那個桀驁不馴性格陰翳狠辣的沈琛。

——只是重生這些年,一直把臉上這層皮戴的格外好。

但他重生這一輩子,從來不是為了這些垃圾斷送自己的一生的。

收斂住自己眼裏戾氣不多久小郭就來了,來之前以為這樣的宴席肯定得喝酒,所以沒開車,吩咐了小郭來接自己,誰料今天楚瑜做人,竟然沒找人過來灌他。

小郭很明智的沒有吭聲,他車開的很穩,從停車場開出來時似乎想說什麽,但是卻沒開口,他人不聰明,但性格敏感,老板最近看他很不順眼,即便沒有明說他也隱約有感覺。

——是哪裏沒做好?他想問的,但是從後視鏡裏能看見男人正在閉目養神,幽藍的西裝外套搭在膝上,身上彌漫著一層低氣壓。

他不敢。

楚瑜倒是沒走,靠在車邊上抽煙,不大一會兒就有人過來了,吳海洋一身腱子肉,塊頭也大,但是腳步聲卻極輕,走近了也只是在旁邊等著,沒敢出聲打擾。

一張臉半隱沒在黑暗裏的青年讓人看不清神色,只有眼睛緊盯著那輛消失在視線盡頭的車,像是在看什麽勢在必得的獵物,眼裏是深不見底的幽暗。

手裏的煙抖了兩下熄滅了,零星那一點火星徹底熄滅,他沒怎麽在意,

像是一只蓄力的猛獸,在暗處安靜蟄伏,耐心的等待著發動攻擊的那一刻。

十月初的時候遠在海外的一通電話打了過來。

對面是沈琛的學弟喬迪,跟著他創業 ,也跟他同一個導師,沈琛回國後國外的事都交給了他處理,在那邊用哭喪著臉告訴他,出了事。

他自己選定的人什麽性格他清楚,如果不是有大事不會來打擾他,自己能應付的也肯定自己應付,不會刻意給他打電話過來,就算真有什麽問題要問他,如果能在電話裏說清楚就不會建議他親自出去。

那邊畢竟是他一手起來的根基,怎麽都不可能隨意放棄,他沈默半響,心裏估算著距離那場風暴來臨的時間。

不算遠了,但還有周旋的餘地,他必須在那場風暴到來之前確保手裏的一切運轉穩定。

小郭等在一旁,有點忐忑的等待著老板的吩咐,他最近一直非常安靜,連自己都弄不懂自己為什麽被老板低氣壓對待。

沈琛放下手機,站在寬闊透亮的落地窗前面,半響才開口:“給我訂一張明早的機票。”

他在仔細回憶上輩子那場風暴的爆發。

他已經記不清那場風暴的□□是什麽了,是以什麽為信號開始的?他隱隱覺得這是極為重要的問題,卻記不分明。

——他那時完全並不知道,他自己本身就是那場硝煙彌漫的開始。

是開始,也是最後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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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還有一更。感謝在2019-12-24 23:32:41~2019-12-25 21:13:3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火藍無光 6瓶;是要做金主的人 2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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