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關燈
山裏濕氣重, 被褥不太幹燥, 隱隱還有些奇怪的黴味, 然而借住在別人家裏也沒得嫌棄,晚上兩位老人家睡的早, 為免打擾老人家休息,沈琛也只能早早熄燈。

手機還有一半的電,燈是老式的電燈泡, 已經被熏的邊緣發黃,屋裏一片漆黑,窗外聒噪的蟲聲清晰可聞。

沈琛算不上養尊處優,平時雖然忙也從沒疏過鍛煉身體, 但爬了兩個小時的山,山路崎嶇陡峭,說不累是假的, 兩條腿都有些微的抽疼。

但難受的還是身上的衣裳,他來的時候從沒想過這裏竟然這麽偏僻,又恰好趕上大雨, 僅帶著的行李不是打濕就是沒拿進山,今天的衣裳剛剛換下來, 只能穿老人兒子留下來的衣服。

——他有極其嚴重的潔癖。

沈家雖然對他算不上好,但那樣的家世還是讓他保持了應有的整潔幹凈, 他對東西的貴賤並不太過在意, 但必須幹凈。

老人的兒子常年在外打工, 家裏的衣裳放了快一年沒穿過, 邊緣都有些磨損,沾著不知怎麽形容的黴味和酸味——不是嫌棄,旁人的好心他自然清楚,而是難受。

這一夜過的算不上太好,好不容易忍到天亮睡下時老人家已經起了,他淺眠也就再睡不下去。

山裏還是最原始的柴火,竈臺用石磚嚴嚴實實砌起來,兩位老人家年過七旬,他上去搭了把手,以前沒上手過這些,幫忙做事的時候難免還有些生疏,好在沒做錯事。

沈琛是雷厲風行的性子,也確實不願意在這裏多呆,當天上午就讓找了人領著他去尋人。

這位喜歡隱居的文豪並不只是嘴上說說,從寨子裏還要爬兩裏多山路到山頂,建的不算簡陋,雖然遠離城市但難得建的雅致,是寨子裏少見的二層樓,旁邊就是山溪,別有一番風流。

沈琛對這種沒有實用性的房子毫無好感,因為山間這個時候蚊蟲多,在這兒住一晚上大概能被蚊子擡走。

幾乎沒什麽意外的被拒之門外,原因是來的太早,還沒睡醒。

二樓的磨砂玻璃啪嗒一聲關上,帶路的向導摸了摸鼻子,笑的有點無奈:“可能是還沒睡醒,他起的一向晚。”

向導以前也是在外打工的,最近幾年家裏老人身體不好回來照顧,是村子裏少有年輕力壯的青年人,也是村子裏少有喜歡出去走動的,平時村子裏有什麽想要帶的東西都是他出去幫忙帶進來的,包括這個性格古怪的所謂旅客,所以算得上熟。

沈琛按著眉頭,看了看頭上高升的太陽,他昨天睡的不算好,這時候被蚊蟲在耳邊嗡嗡的叫頭疼的越發明顯,不由得按了按眉心。

“回去。”

不自覺用了生冷的語氣,好在向導覺得是剛剛吃了閉門羹心裏不高興,也沒多做計較。

雨後的山路濕滑,沈琛也走的不太順暢,下山的路上手機響了響,是陶恂,接起來的時候裏面卻只聽見模糊的聲音,然後是滋滋的電流聲。

向導無奈的朝他笑笑:“山裏信號不好,等會兒換個地方打回去可能就能聽見了。”

沈琛不自覺皺起眉,應該是沒有什麽大事的,自從他回國後陶恂就很有些黏著他,後來他給陶恂鋪路讓他自己出去打拼,見不到人的時候就尤其喜歡給他打電話。

陶少打電話的時候努力找正事,但一天哪裏有那麽多的正事,後來沈琛就聽著他絞盡腦汁的編,有時候時間長了也能打半個小時。

這回陡然接不到電話竟然讓他有些煩躁。

山裏雨後的霧氣朦朦朧朧,帶著些特有的清新氣味,沈琛松了松領口,有一股子濕氣從衣裳裏出來,裏面的衣裳他還是堅持穿了自己的,哪怕晾了一夜還是半幹不濕。

走到山腰的時候才能看見人家,已經是中午了,能在一片霧氣裏看見升起的炊煙,向導的妻子等在路口處,用一口方言抱怨著:“怎麽回來的這麽晚吶,午飯的點早到啦。”

聲音裏帶著點慎怪和隱隱的擔心,向導也就連忙解釋跟她說下雨天路上滑,不敢快走。

——其實還是照顧著沈琛穿的皮鞋不好爬山,他來的時候只知道是山裏,以為是旅游那樣的山區,沒曾想是這樣遠離城市的地方。

女人點點頭,然後把目光轉向了早早站在一旁的沈琛,笑著說:“你家裏人也過來啦!”

正拿出手機的人微微一頓,手裏的東西滑進了口袋,少見的失手。

接下來的路途平緩,腳步就不由得加快了一些。

回去的時候已經下午兩點,推開門的時候就看見青年彎著腰在拿竈臺大鍋上的木鍋蓋,長腿繃直,腰身窄瘦,微微汗濕的黑發貼在額角,腿上灰色的西裝褲沾上了不少泥汙,袖子卷到了胳膊上,看著身形瘦長高挑,無可挑剔。

聽見聲音回過頭來,跟沒事人一樣對著他笑:“琛哥。”

沈琛回來的晚,午飯的時間點已經過了,老人家出去納涼摘旁邊院子裏的瓜回來,陶恂跟老人家問清楚了,借了竈臺熱著從城裏打包過來的飯菜,等著他回來能吃上一口熱飯。

飯菜都是他平時能挑上兩筷子的,胡椒香菜這樣他皺眉的東西一個沒有,花椒撈了出去,一道肉末茄子一道醬香排骨,都很合他口味。

雖然頭有些疼,並不太想吃,筷子停了停,記起來進山是沒有車的,也就是說這可能是陶恂一手提進來的——

眉峰不自覺微攏:“你怎麽過來了?今天不是約了肖總吃飯?”

那位肖總也算得上是陶恂叔伯輩的一個人物,在最近插手的項目裏能說上話,倒是值得結交的人,為了今天這頓飯沒少攀交情。

陶恂面不改色:“嗯,他那裏今天有別人去約了,飯局只能改時間,走之前已經弄好了。”

是他設下的飯局再臨時推了顯然不太妥當,所以去跟他哥說了一聲,陶家那邊聯系著人約了另一個飯局,他的時間只能推後,也怪不到他頭上來,相反的,倒還欠著他一兩分面子。

——倒是處理的比之前像樣。

還沒夾過東西的筷子揀了一筷子排骨遞了過去,陶恂湊過個腦袋裝著要他餵,沈琛眼皮微微一跳,只當沒看見他犯渾,把排骨放在了他碗裏。

陶少閑閑散散的趴在桌子上,眼簾有點快要合上了,打了個哈欠:“再說,那些破事哪裏有琛哥你重要......”

發現沈琛對他的縱容後他這些話說的倒是越來越順口,上輩子差不多也是這樣,半開玩笑的試探著他,只是那時候沈琛覺得風流紈絝如陶公子,大概對著任何人嘴上都這麽輕佻,心裏不說高興厭惡倒是差不多。

——如今卻能聽出那些半真半假的調侃裏隱藏的幾分真心。

從首都到山裏,昨天打完電話今天中午就到了,大概是連夜趕的飛機,馬不停蹄的趕了過來。

“困了就去睡會兒。”幾乎是微不可察的嘆了口氣。

飯菜不是不可口,而是他確實不怎麽吃得下,身上潮濕的觸感讓他渾身都格外的不舒服。

陶恂看著他皺起來的眉頭才像是陡然記起來什麽似的,站了起來,有點不太敢提的樣子:“我給你帶了幹凈衣裳和鞋子過來——那什麽,進了你房間,琛哥你別介意。”

然後果然看見黑棕的偌大行李箱,青年半跪在地上拿出用透明袋子裝的整整齊齊的衣服和鞋,帶了兩套換洗衣服和一些他用管了的東西,裝了滿滿一箱子。

他看的一怔。

坦白說,這樣的事上輩子陶恂幹的不算少,他的生活習慣幾乎都記得牢,因為他挑剔的性格選的幾任秘書都無一例外的被辭退,後來陶少就以他身邊根本沒個靠得住的人為由,幾乎將他身邊瑣事都包辦打理。

——並樂此不疲。

“昨天電話裏聽見有人說給你找衣裳就知道你沒帶,你肯定穿不慣別人的衣裳。”陶恂從地上站起來,眼睛困的都有點想閉上了,“你快換了,我出去站會兒。”

說完自覺的退了出去。

他倒是想留下,只在第一次到沈琛家的時候看見過琛哥的上半身,後來冬天到了沈琛就都嚴謹的剝不出來,他倒是想看,但也一直就停留在想的階段。

想想就行了,夢裏什麽都有。

沈琛換好衣服身上終於舒服了點,他的衣服帶著一股幹冷的淡薄香氣,貼在身上終於沒有了那股無處不在的濕黏感。

出去的時候才發現人已經趴在桌子上睡著了,枕在胳膊下的手微微張開,老一輩說睡覺時手張開是斂不住財,陶恂花錢不計數,好像確實如此。

沈琛慢慢走近他,不出意外的在他掌心裏看見勒出深深一道印子的紅痕。

——那麽重的箱子,拎進來絕對不容易,兩個小時的山路他昨天沒帶東西都走的氣喘,更何況是帶著重物走路。

陶家公子在外面金尊玉貴,又哪裏受過這種苦?而且就是受了也這樣一聲不吭的。

為了他一句話不遠千裏的過來,就因為知道他的潔癖,怕他身上穿著別人的衣服不舒服,他不知道陶恂是怎麽能為他做到這一步的。

——而他曾經對此毫無波瀾。

往事是一條漫長的河流,回憶起來無休無止,有時候可能是太熟悉太習慣,所以才習以為常。

向裏薄情冷淡的青年無意識的皺眉,目光不加掩飾的落在面前熟睡的人身上,初夏午後的陽光算不上熾熱,但直接照在臉上還是有些熱,青年鼻翼隱隱有些出汗。

沈琛沈默了一瞬,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翻湧的思緒,過去將農家黑色衣裳剪成的簡陋床簾拉上。

——

哪怕陶恂給他送了衣裳過來沈琛也沒有在這裏多留的意思,當天下午就再次爬上了山,陶恂睡了一覺醒過來精神又好了,跟著他一起上山。

山裏安靜的只能聽見蟲鳴,陶公子無聊的沒話找話:“琛哥,你說我們這像不像以前武俠小說裏主角去找世外高人?”

嘴裏叼了根草,一上一下的顛簸,勾著嘴角開玩笑:“可惜人家都帶著紅顏知己,你就只能帶著我。”

沈琛聽他一個人自言自語,這個比喻很有些意思,無端有點說不出的味道,沈琛難得搭了一句話:“紅顏知己受不了這樣的苦。”

陶恂倒來勁兒了,湊過來笑:“哎,琛哥你帶我,我吃得了苦啊。”

以陶家的家世陶小公子長這麽大都沒吃過苦,誰敢叫他吃苦才是怪事,但跟著沈琛,在他心裏就是吃蘿蔔腌菜都是甜的。

沈琛看他一眼,沈默了一會兒,漫不經心的添了一句:“這不就帶著嗎?”

如果陶恂能再聰明一點大概就能聽出沈琛聲音裏松動的語氣,可惜他沒聽懂,所以糾結了一路也沒結果。

好在這一次睡醒的作家終於放了他們進去,跟陶恂形容的差不多,這一位還真跟世外高人有些相似,雖然只是年過五旬,但整個人看著格外顯老,整張臉枯枝一般,睡眼惺忪的眼下就是遍布皺紋的臉龐。

聽沈琛說明來意也就點點頭,打了個哈氣,直截了當的問:“給多少錢?”

跟一般文人拐彎抹角的不一樣,他沒端著那份清高,一開口就直接問錢。

沈琛也就如他所願,拿出土豪冤大頭的氣質,從懷裏掏出一張支票出來,放到了桌上,但饒是這樣暴發戶的動作也被他做的行雲流水。

“當然是由您決定。”

聲音冷淡,勝券在握,哪怕是甩支票這樣的惡俗動作 ,放在他教養良好的身上也沒有任何讓人不適,反倒覺得氣質卓然。

作家被他這樣直接的氣勢弄的楞了一瞬,而後隨手找了一支筆,毫不客氣的刷刷寫上去。

一個零、三個零、四個零......

終於等到八個零在筆下成形的時候,陶恂按捺不住差點就沖了出去,然後被沈琛拉住了手腕,於是手就僵了一分沒敢多動。

作家一直寫到自己滿意為止,期間無意擡頭看了一眼沈琛的面色,波瀾不驚,一派平靜。

他於是把支票遞過去,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你看能不能接受。”

沈琛破天荒的露出一個笑:“我想您接下來幾年可能都願意收到一筆不匪利息。”

卻果然伸出手去,手骨修長有力,作家卻在遞過去的驟然收回,把巨額支票按進煙灰缸裏,眼裏露出幾分慵懶無趣以及幾分不常見的狡黠。

“我後悔了。”

※※※※※※※※※※※※※※※※※※※※

感謝在2019-11-24 22:45:21~2019-11-26 23:59:0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火藍無光 3個;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火藍無光 4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桃子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呀哦呀 5瓶;28866604 4瓶;貓爪子 3瓶;盛世美顏 2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