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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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琛放在身邊的手指不自覺顫動了一下,剛想順勢起來, 毯子邊緣就被身邊的人往下按了按。

午夜的燈打的暗淡, 青年似乎沒料到他會醒過來,神情有一瞬呆滯。

他頭上還有剛剛融化的雪花, 雪水從發梢緩慢的往下蜿蜒, 臉上卻是凍到最後隱隱發紅的顏色, 壓抑的呼吸裏能聽見隱約的急促。

——就連一直註重著的搭配的衣裳都有褶皺的跡象 ,襯衫領子甚至崩開了一顆,看著竟然有點些微的狼狽。

——大概是急匆匆的趕來,然後經歷了一場壯觀的人山人海。

或許,他剛才那一瞬間並不只是幻覺。

“你怎麽來了?”他只思考了一瞬, 便直接問了出來, 語氣卻並不是不高興,只是單純的詢問。

他的行程是臨時決定,訂完機票後為防沈昌民電話已經關機, 而陶恂現在應該在陶家陪著新生的小侄女和老爺子等待著跨年。

“想來就來了,”說的滿不在乎,似乎當真只是隨意而為,卻越發讓人覺得是在欲蓋彌彰。

然後果然聽見他又淡淡添了一句:“上次你出國沒去送你, 這一次正好陪著你一起。”

他在外面亂竄的時間太久,被擠的東倒西歪, 傘也不知道掉到了哪兒去了, 這時候說話口中甚至還能看見一絲白霧, 只能看見青年精致的眉眼, 攏著一絲隱約的落寞和譏諷。

——卻哪裏是他沒去送他,是沈琛一句話沒說把他扔下,騙著他許下一個空頭支票一個光明虛幻的未來,然後消失的幹幹凈凈。

沈琛眸子微深,難得沈默。

氣氛瞬間尷尬,沈默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匯,沈琛的眼極深極銳,像是一灘深不見底的湖水,裏面幾乎有薄冰聚起。

許久,陶恂敗下陣來,避開了他的視線,聳了聳肩:“剛和老爺子吃了團圓飯,他們去逗小丫頭了,我這不是失寵了嘛,沒人關註就偷偷溜出來了唄。”

說的輕描淡寫,指不定偷溜出來的時候有沒被氣急敗壞著威脅著打斷腿。

但這個時候沈琛也不想拆穿他的謊話,總還得給陶少爺點面子讓他不至於跳腳。

陶恂見沈琛沒反應心才放下來一點,他剛剛那句聽起來太像是埋怨了,然而他其實根本沒有資格埋怨什麽。

他的一腔心思也不過是自己知道,沈琛沒有喜歡男人的意思,從小到大都是如此,他沒法開口,也沒那個資格對他的選擇做出什麽異議。

——還好他話題轉移的快,沒跟從前一樣嗆。

腳踝處的濕冷讓他不自覺動了動,兩條長腿微微伸開,踩過積雪的褲腳已經濕透,向來幹凈的皮鞋邊緣還有些雪水未曾幹涸的水漬,剛好露出一截纖細的腳踝 ,沈琛微微皺眉,半響擡起頭掃了往身邊掃一眼。

很顯然,陶小少爺明顯不是個懂得出門帶行李的人,跟他一樣就帶了一個人就跑出來了。

陶恂以為沈琛是看不慣他的儀態,略微把腿往回收了收,這才開口:“琛哥準備去哪兒?”

沈琛挑眉,沈默了一下,為這難得明知故問的問題失聲片刻:“買票的時候就沒看地點?不然陶少還想半路跳傘?”

陶恂一下子卡殼了,怎麽忘了這茬,然後才後知後覺的記起來雖然已經跑上飛機,但他確實沒有註意到是前往哪裏的,他正想摸鼻子就感覺到額頭有什麽靠近,濕噠噠的額發被手指撥開,透過濕巾能隱隱感覺到掌心的溫度。

“回家。”

他聽見身邊的人這樣說道。

語氣是波瀾不驚的,但他隱約聽見了一絲不同尋常的細微波動,放松且慵懶。

陶恂不由一怔,卻明智的選擇了沈默,有些事琛哥不願意說他也就不問,自己陪在他身邊也就是了。

沈琛略略給他擦了擦濕透的額頭,陶少爺就已經開始得寸進尺的把頭往前湊了,沈琛瞥了他的小動作一眼,把剩下的濕巾推到他手邊:“自己擦。”

聲音慵懶而隨意,倒並沒什麽不悅的成分。

陶少爺嘖了一聲,還是自己接了過來,不顧形象的低頭規整褲腳的時候一只手落在他微濕的發上,默了默,揉了一下,聲音帶著夜色裏隱約的溫和。

“陶恂,新年快樂。”

沈琛揉完狗頭就閉上了眼,緊趕慢趕趕完工作,又擠的差點成了餅,這會兒鐵人也該休息了——不知為什麽看見陶恂那刻起就覺得有些困倦,大約是知道身邊有人在,不必時時刻刻繃著精神。

陶恂沈默了一會兒不自覺放輕呼吸,擦幹了水漬才直起身來,身邊的人呼吸均勻而清淺,微闔的眼下滿是疲憊的陰影,青年靜默片刻後才小心翼翼的靠在了他的身邊,與肩膀僅一寸之隔。

距離上一次聽見這句新年祝福已有五年之久,他性格懶散,過年不耐煩跟著長輩們去見那些所謂叔叔伯伯 ,大多數還是在外面跟群二代混,唯有每年禮節性的去沈家的時候最積極,新年,一年之終一年之始,他以為這個人總不該那樣無情的。

後來才發覺自己確實想的有點多,第一年說是學業,第二年說是工作,第三年則是事業,總而言之就是再未踏足故土一步,連所有的聯系方式都是一片空白。

今年過年聽許魏說他買了機票準備走的時候,他一顆心幾乎是卡在了嗓子眼。

五年前他未曾來得及,至少現在來得及。

——幸好來得及。

——

飛機在淩晨四點到達機場,兩位連個包都沒提的公子哥站在興義機場吹著冷風,在新年第一天的淩晨思考人生。

興義比之首都還是暖和不少,這個季節也在下雪,只是沒有首都那樣紛紛揚揚,只是落著零星雪花,淩晨四點周圍一片漆黑,機場外都是等待著家人團聚的車輛,這個城市對於他們兩個都算得上陌生,或者說,無親無故,根本不會有人趕來接他們 。

沈琛性格裏面雷厲風行的成分不少,但也會計劃穩妥,這次卻因為新年的氣氛沒想過那麽多,到了地方自己都忍不住嘴角抽搐。

兩人無言對視一眼,立刻就明白了現在這 尷尬的處境。

最後還是陶恂哆哆嗦嗦的打了電話給許魏。

許四公子剛剛守完歲才睡下就被吵醒,在電話裏操著一口臟話問候了陶少爺祖宗十八代,終於清醒少許,然後幸災樂禍的同時覺得陶公子是不是又病了,不然幹嘛新年發瘋?

“大冬天的你不出去跑心裏不舒服是不是?沈少以前在國外你過年不著家的跑就算了——人今年不是回來了嗎?你去興義幹嘛?什麽破地方,聽都沒聽說過。”

陶恂沒聽他說完,稍稍挪開兩步不讓沈琛聽見,一邊冷的瑟瑟發抖一邊罵:“別扯這些有的沒的,大半夜的,琛哥還在旁邊了,你趕緊給我找個人過來。”

“有病啊?大過年的誰特麽沒事半夜去機場接你,沈琛是給你灌什麽迷魂湯了,腦子餵狗了都。”

一聽見沈琛大概就猜到這恐怕不是陶恂發瘋,而是另一位發瘋,陶恂跟著跑了。

罵完還是咬咬牙任勞任怨的去做了狗,開始半夜騷擾熟人,終於在半個小時得罪滿世界後,找到了公司副經理的侄子的弟弟的朋友開車去接到了兩位貴客。

來人是個中年人,姓黃,長的胖胖墩墩 ,笑起來很和善,有點像是彌勒佛,脾氣應該不錯,大半夜被吵醒也沒見什麽不高興,接到人的時候還問了一句:“沒凍著吧?這路上有積雪,我也不敢開太快,來的有點晚了。”

兩個人縮在車裏好歹暖和了一點,陶恂困的眼睛都有點睜不開,司機的一口普通話明顯帶著當地方言的味道,陶恂第一次聽見一臉懵,然後就聽見向來一口標準普通話的沈琛接了話。

“還好,大半夜的麻煩了。”

他的語氣客氣且謙遜,對待外人他一向是極有教養的,但跟他平時的語氣卻是不一樣的,帶著些微的方言。

“當地人啊!”司機一下子就笑了,“這時候是回來過年吧?怎麽也沒人過來接機?”

按道理說坐得起飛機的人家裏應當是有車才對,這時候回來大概是忙碌的很。

陶恂豎起耳朵來,眼神不動聲色的往沈琛那邊移了移。

“家裏隔的遠,來不方便。”

許久之後他聽見身邊的人如是說。

雖然明顯是敷衍,但也並未否認。

陶恂那一點睡意瞬間清醒了,沈琛是十歲左右被帶回沈家的,劉思麗捏著鼻子認下了這個兒子,甚至為了沈昌民的仕途著想一直對外宣傳是她親生的兒子,但誰都知道這個孩子絕不可能是婚生子。

沈琛來的時候是個冬天,他一直記得那年冬天下了一場大雪,那個被帶來的少年有一雙森冷卻足夠動人的眼睛,看著任何人的時候都帶著似乎都帶著莫名的冷漠,眼裏隨時像是有雪落下。

——孤僻而難以接近。

在那之前,他對沈琛的過去一無所知,也對他的母親一無所知,但至少這一次他跟在琛哥身邊,琛哥沒有拒絕。

到酒店的時候已經淩晨五點,新年第一天淩晨的城市還是安靜的,沒有首都的徹夜不停的喧囂,匆匆忙忙的找到酒店住下時已經淩晨六點,冬天夜色漫長仿佛沒有盡頭。

陶恂的房間在沈琛的旁邊,睡前頂著黑眼圈還是擔心沈琛的潔癖發作嫌棄不嫌棄這酒店,如果不行再去騷擾一下陶家在這地的分公司。

沈琛看著眼睛都快睜不開的人半響,最後揉了揉他亂七八糟的頭發:“行了,沒事,早點去睡。”

他不知道陶恂趕了多久才趕上他,但總之是不可能好好睡過一覺的,他能熬不代表別人也能,至於受不了——

其實受不受得了又有什麽關系,反正也是睡不著的,窗外夜色朦朧,青年看著這個在記憶裏已經逐漸模糊的城市在夜色中緩慢的開始顯露輪廓。

算起來他差不多有幾十年未曾回來過,自從母親去世他被接回沈家,後來的十幾年都再不曾踏足過這裏,這是他心頭的刺,也是沈昌民心裏過不去的坎。

上輩子死之前他其實還是想回來看看的,但那時已經沒了那個機會,公司的事一團糟,他經手過的那些不幹不凈的生意也都都查了出來,雖然有人脈保著暫時沒進去,但也被限制著不能離開首都。

所以他一直到最後死,都沒回來看他母親一眼,這大概是他心裏最為遺憾的一件事。

——

陶恂一覺睡醒已經是大年初一的下午,沈琛聯系好車輛簡單吃了午飯後就坐上了車。

興義多山,山路崎嶇陡峭,路途也不短,大過年的能找到車就不錯了,也沒什麽挑選的餘地,一輛老舊的出租車上顛下簸,把開了三四年賽車的人都差點甩吐了。

最難受的時候靠著車窗幾乎奄奄一息,拐彎的時候險些沒撐住一下子就往前面車座上撞了過去,要撞上去的時候身邊及時伸出一只手墊在了他腦後。

司機習以為常,速度絲毫未曾減慢。

陶恂一驚,本來已經蔫了的精神勉強提起來一縷:“沒撞著吧?”

他撞頭就是撞在座椅上,沈琛拿手給他擋著卻是被他撞在座椅上——沈琛的胳膊四年前骨折過一次,後來陶恂幾乎心心念念了半輩子。

——怕他舊傷覆發,以及仇視害他骨折的沈叢。

“哪兒那麽嬌貴?”沈琛靠在位置上,他不暈車,但這樣的顛簸下來也絕對算不上舒服,“好好坐穩。”

接下來陡彎的時候陶恂又被坑了幾次,沈琛懶得收回手幹脆就放在了後面,過了一會兒,手臂上不時能感受到一絲重量,但也就一瞬間,馬上就直起身來。

鑒於這個一瞬間並不長,沈琛也就沒說什麽,只當是意外 。

——所以他不會知道從旁人的目光看來這個姿勢有多麽親密,就好像是他展臂攬住身邊的青年,以保護的姿態讓他靠在自己懷裏。

到達的時候陶恂下車的時候還有點念念不舍,給錢的時候還不忘對著不太幹凈的車窗玻璃理了理頭發,順便正了正領帶——琛哥回來看母親,那什麽,這不是間接的過來見岳母嗎?

哪怕這個生母不被沈家承認,可能就是沈昌民曾經在外面的一個情人,畢竟也是琛哥的母親不是?總還得留下點好印象。

——來的太著急什麽都沒買,如果有時間是不是該去買點東西,這個年紀應該都喜歡金銀玉器,鐲子耳環或者和他母親一樣喜歡進口鮮花?

他跟在沈琛身後,正胡思亂想著自己該怎麽自我介紹的時候沈琛停了下來,停在山裏一處墓園,在山下買了一束康乃馨。

他站在原地楞楞地看著前面拾級而上的青年,心裏陡然緊繃了一下,似乎是前所未有的疼痛。

——這是過年啊,沈家沒有他的位置,他在除夕那天一個人工作了一天,然後在深夜買飛機票回去,所有人都有人期盼和祝福,而沈琛如果不是他突然趕過來,恐怕得一個人在機場枯坐一夜。

他一直知道他在沈家尷尬的地位,本來以為這回是自己出來獨立有了事業,可以回來跟母親團聚,結果發現所謂回家其實不過是來看一座墳墓。

——

沈家家大業大,大年初一登門拜訪的人絡繹不絕,然而這一整天沈昌民的臉色都算不上好看。

——他的兒子回了興義,那個他出生和長大的地方,也是埋葬那個人的地方。

不是沒有人後起之秀沈琛沒有回沈家過年感興趣,但往往一開口就被劉思麗打斷,於是也只能暗地裏猜測。

沈叢剛剛虧了幾千萬,手裏拿了一塊爛地不說,在圈子裏的名聲也都砸了個幹凈——他拐著林家做事,結果出事自己跑到外省裝了幾個月孫子,林朝卻直接被攆出了國。

哪怕都是紈絝也不都是傻子,知道什麽樣的人能巴結,什麽樣的人連巴結都是浪費時間,沒能力出事還跑的比兔子還快的朋友,不交也罷。

林少爺八面玲瓏,圈子裏跟他關系好的不在少數,除了坑了陶恂外也沒什麽劣跡,所以出事後對沈叢心生惡感的人也不少。

這就導致沈二少想結交朋友出去玩都沒人鳥他,在京城圈子裏萬人嫌的厲害。

出來沒人理,沈叢就只能在家呆著,沒事就給自家外公打打電話聯絡感情,順便給沈昌民端茶倒水努力裝的聽話一點。

推開門的時候發現自己父親正在摩挲一張照片,眼神說不出的覆雜,像是懷念內疚也好像是痛恨。

他的父親性子比他和沈琛更為冷淡,長期的身居高位讓他看起來永遠波瀾不驚,這樣外露的情緒好像從未見過,他沒忍住好奇湊過去看了一眼。

平時沈昌民脾氣一直都很好,所以他未曾料到他會突然發怒,滾燙的茶水潑在手背上的時候他看見了照片的一角。

那是一張老照片 ,裏面是一家三口的模樣,笑的恬靜典雅的女人和意氣風發的男人,身邊的男孩有一張肖似其父的眼睛,只是那時候還沒染上那樣濃重的冷漠和銳利,只是露出些微矜持的笑意。

手背傳來鉆心的疼痛,然後他聽見他父親的聲音,裏面是不加克制的冷寂:“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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