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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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叢的聲音帶著說不出的焦躁:“剛收到的消息,那邊勘測的時候在地基下發現了墓葬。”

林朝拿手機的時候不自覺收緊, 但還是盡量冷靜著問:“在哪兒?能避開嗎?”

沈叢那樣的脾氣也難得沈默了一下, 聲音低沈:“我外公從內部得的消息,不只一座, 發現的是墓葬群。”

林朝覺得自己拿著手機的手指猛地痙攣了一下。

墓葬群。

如果只是一座大可以避開, 不然也能盡可能的等著發掘完畢, 可是如果發現的一個墓葬群——

哪怕他這樣的門外漢也知道墓葬群的稀少以及發現的珍貴,墓葬群牽連的絕不只是一塊區域,範圍擴大哪裏還能繼續建火車站?

林朝心中突然湧起一股無力感,明明之前還是一帆風順,為什麽到了最後一步突然功虧一簣?

沈叢幾乎在低吼:“馬上停下收購, 趁著消息沒傳出來, 能扔就扔, 全拋出去!”

林朝喉結滾動了一下, 聲音格外幹澀:“好,我盡量。”

那邊沒有傳來回聲, 只有啪嗒一聲巨響, 手機就陷入了一陣忙音。

——不出意外應該是沈叢把電話砸了。

拋?

林朝自己都忍不住扯了一個悲涼嘲諷的笑。

他們之前貪心不足, 自己想著吃肉, 連給別人喝湯的機會都沒留,城郊那塊地他們手上起碼拿了百分之八十,剩下百分之二十還在爭取, 原本在沈琛手上的百分之五十剛剛被他們以高價拿下來, 不久前還覺得欣喜若狂, 現在卻是如墜冰窖。

現如今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手裏握著這塊地,借著林家在京城的餘威,劉家支持的財力,先前但凡對這地有心思的都被他們敲打過了,現在哪裏有人肯接這地?也是自作自受。

他們只要露出一點想拋出去的意向,消息恐怕就會傳的飛快,到時候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這塊他們當黃金買下來的地在手裏爛成糞土。

一文不值。

林朝拿起手機,他的手還有點抖,但是他太清楚現在不能慌,消息還沒放出來,一切就還有機會。

“......對,暗地裏從公司裏流出去,去聯系那幾家想私底下接觸的,就說是高層意見不和準備外流一部分出去——懂了嗎?”

“價不能壓低,一分都不能 ,繼續談收購,繼續談——”

現在只能這樣,能流出去一部分是一部分,既然已經沒有別的辦法,就只能盡量減少損失。

流出去的荒地越多,他們的損失就越小,同樣的,他們不能降價,他們明面上必須繼續哄擡地價,把這塊地炒起來,背地裏才能盡快處理,減少損失。

——現在只希望消息瞞的越久越好。

但十分不幸,他遇見了沈琛。

沈琛畢竟是一開始是最先打上這塊地主意的人,有人外流城郊的地消息一出來,他就是最先得到消息的一批人。

——本以為他是救命稻草,肯定趁機買進,沒想到是閻王爺,催命而已。

沈琛看著別人遞過來的消息神色莫名,陶恂探頭過來,湊近了點:“琛哥,林家現在搖搖欲墜,裏面還是出了點問題,現在裏面內鬥,外流可能低點——你是什麽意思?”

沈琛垂首,食指微曲敲在玻璃上:“按兵不動。”然後稍稍擡起眼:“這事兒沒這麽簡單,你別自作主張——我昨天說讓你去人事部試試,怎麽樣?”

陶恂不自覺坐正了一點:“已經在做了。”

紈絝如陶小公子第一回 準備發憤圖強,陶家眾人都有點熱淚盈眶的沖動,陶恂上回這麽認真做某件事,還能追溯到多年前的高考,硬是跟著沈琛熬過了高考三個月。

結果可觀,然後就是沒有盡頭的墮落,有時候當真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沈琛大概就是他的克星了。

但不可否認,陶恂有這樣的上進心老爺子還是欣慰的,偶爾也抽空指點一二——雖然也沒抱太大希望就是了。

陶恂自覺現在公司正在多事之秋危難之時,他多出一份力都是為琛哥分擔,所以做事格外認真,熬夜通宵睡夜店酒吧的人也開始通宵達旦的學著看資料。

但其實,沈琛並沒有他以為的那樣忙碌。

這個時候他甚至有些悠閑,公司裏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另一邊有轉手出來的資金周轉,倒也順遂,於是有閑心跟張博叢說些其他的事。

張博叢神色覆雜的看著面前自己師弟,半響沒忍住:“我怎麽都沒發現你這麽壞呢?這消息放出去他們可算是虧瘋了。”

內部打探到的消息誰不是藏著掖著,生怕被人知道了,用來掌握先機,他倒好,一下子全放了出去。

勘測的時候發現墓葬群,那塊地一夜之間就再次成了荒地,對林家來說就是雪上加霜。

其中的損失張博叢只是想想就覺得肉疼。

沈琛站在落地窗前,漫不經心裏帶著點不可忽視的鋒銳:“竟然有想得利的勇氣,就得承擔相應的風險。”

“這不是應該的嗎?”

張博叢看著面冷的青年,臉色莫名覆雜,準備推開門出去的一瞬間,又回過頭來。

“沈琛,你老實告訴我,你是怎麽知道這事兒的?你剛剛回國,國內哪裏來的關系?”

——而且不僅僅是關系的事,這件事沈琛從一開始就胸有成竹的,冷靜的讓他莫名恐慌。

從一開始被針對到後來大部分職員的離職,再到現在意外發現墓葬,他一直冷靜的可怕。

他好像是從一開始就知道結局,所以步步為營把林朝徹底帶進了坑裏,自己卻置身事外,公司人員辭職,外面看著再慘淡他卻是知道並沒有什麽影響,說是把招人交給陶恂,其實他早就安排過了,公司有縮水,砍掉不必要的開支和項目策劃,確實有損失不錯,但經此一事,沈琛才算是真正的將整個公司牢牢握在手中。

——倒像一個刻意為之的陰謀。

但這根本說不通,沈琛怎麽可能提前知道這塊地最後會意外挖出墓葬?如果知道,又為什麽一開始對這塊地志在必得?在這之前,根本沒人會想到會出這個岔子。

沈琛停頓了一下,方才接話:“許四少之前不是說風水有點問題嗎?勸我及時收手,我就留了個心眼多打聽了兩句——師兄想多了。”

“你就糊弄我吧,”張博叢嘆了口氣,這個理由他半信半疑,但知道沈琛的脾氣,不想說的話是一句也不能問出來的,“你自己心裏有數就行。”

直到身後關門聲落下,沈琛才把目光投到窗外,高樓之下車水馬龍燈紅酒綠,晚上十一二點,漆黑的天幕看不見星子,樓下卻亮如白晝,青年伸出手去,食指觸碰在玻璃窗上,一片冰冷。

他知道這個理由太過敷衍,但他總不可能告訴師兄,他死了一次所以知道前事,刻意為之就是因為察覺到沈叢的針對所以刻意為之。

手上是冰冷的觸感,還能告訴他,這確實是真的,不是黃粱一夢。

興許是上輩子的陰影,他總覺得他和這個世界隔著一層模糊的隔閡,順利的時候回頭看前世的苦難,會顯得如今的一切都格外的不真實。

——就像隔了這塊玻璃,他只是在世界的另一面冷眼旁觀。

但除了想想又能怎樣呢?手指無意識的在玻璃上點了點,像是透露出一點微弱的,平時不可見的焦慮不安,片刻後,他收回手,拿了搭在沙發上的外套走出去。

早就已經是下班時間,公司顯得空曠而寂寥,張博叢的辦公室早已經熄了燈,他這才發現自己到底是楞了多久。

空曠的公司裏只剩下少許一點燈光。

——竟然是陶恂的辦公室,隱隱能聽見裏面的人聲。

——陶恂半撐在辦公桌上,彎著腰伸出手在屏幕上指著什麽 ,像是有什麽不懂,低聲問了一句,小郭坐在椅子上努力湊近了屏幕 ,連忙小聲的解釋著。

陶恂衣裳一向穿的少,所以空調就開的格外高些,這會兒大概是為了什麽著了急,外套扔在桌子旁,紐扣就散開了兩顆,袖子也擼了起來,一截光潔有力的手臂在屏幕上戳著。

可能是角度問題,從沈琛的角度看來,這個姿勢看著就像是把小郭攏在懷裏說話。

沈琛眼神不自覺就深了深,推開門的動作有點大,不出意外的吵到了人,陶恂十分不耐煩的轉過頭來:“誰?”

說完看見是沈琛眼神一下子就縮回去了,自己站直了,有點驚訝:“琛哥,你怎麽還沒下班?”

“你呢?”沈琛靠著門,眼神極是幽深。

按陶公子的習慣,這時候如果不是等著他下班早就跑的沒影了。

“還有點不明白的。”陶恂摸了摸自己袖口,有點想把袖子往下拉一拉——琛哥看著了 ,這形象多不好,蓬頭垢面。

沈琛沈默了一下,走過去,小郭從他開門開始就站的端端正正,這會兒看他走過來 ,馬上站的更直了:“老板!”

“嗯,”沈琛把外套搭在陶恂衣裳旁邊,上前瞄了一眼,對小郭道:“快十二點了,你先回去。”

小郭還沒反應過來,陶恂先急了:“別呀,我還沒弄明白——”

不上手不知道,一上手才發現是真的不容易,他到現在報表都沒怎麽弄清楚,這會兒小郭走了 ,他一個人得看瘋了。

“有什麽不懂的?”沈琛聞言略略挑眉,”我教你。”

陶恂一噎。

雖然想琛哥手把手的教他,但是他對這些差不多一竅不通——不想讓琛哥知道他笨。

雖然也知道的差不多了,但是他也不是真的不要面子的,至少在琛哥面前能要那還是要一下的。

半響,試圖掙紮:“......琛哥,你回去吧,我和小郭再看一會兒,你家離這兒遠回去不方便。”

小郭默默吐槽,我離公司也不近啊,陶副總怎麽區別對待呢?

“我今天不回去,就留在公司。”反正對他來說,在公司和家裏也並沒有什麽區別 。

小郭是識時務的人,連忙揉了揉自己看屏幕到酸疼的近視眼,忙不疊拔腿跑了。

一邊跑一邊感激的想,老板真是好人。

——他都不能明白,為什麽那麽簡單的東西,陶副總都看不懂,他解釋的口水都幹了,才能勉強知道怎麽做,他說話做事一向唯唯諾諾,陶副總又不是太。

沈琛隨意站在辦公桌旁邊:“你坐,有什麽不懂就問我。”

陶恂本來想搖頭,就看見沈琛把眼神往他腿上移了移:“不疼?”

——疼。

站太久了,他覺得他和小郭交流困難,他脾氣急,差點急瘋了去。

沈琛本來就高,從陶恂的角度看過去就格外顯得身姿欣長,寬肩窄腰修長長腿,一塵不染的白襯衫在薄冷的燈光下勾勒出若有似無的修長曲線,看著格外克制疏離,陶恂莫名有點的想,琛哥是真的好看,隔的越近越覺得如此。

——可惜,他向來靠不了太近。

琛哥待人向來疏離冷淡,今天晚上也算得上是例外。

陶恂挺直腰,努力坐端正,當然態度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則是這樣靠的更近一點,他能嗅到琛哥身上一點很淡的雪松。

......

教陶恂在任何人眼裏都是一件費腦筋的事兒,但對於沈琛來說倒不是太難,當年高考他教過陶恂,認真來說,陶恂的確算不上聰明,教起來要比其他人更多一份耐心和仔細。

——當然,一開始確實讓人暴躁。

他對陶恂,比起旁人確實是多了太多的耐心。

但按他的性格來說,對所有人都是沒有什麽忍耐度的,他了解自己,做不好就滾,向來沒有什麽人是例外。

手把手的教,他自己都覺得不大可能。

他隱約覺得有些事,似乎並不如他一開始期望的方向發展。

淩晨兩點,陶恂已經靠在桌子上睡了過去,沈琛摩挲著自己的右手骨節,沈默半響,拿了自己的衣裳蓋在了他身上。

睡夢中的人吸了一下鼻子,好像嘟囔了一句什麽,放在一旁的手攥緊了衣裳 ,正好碰到沈琛過去拿東西的手。

睡夢中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爪子不怎麽安分的試圖去抓他的掌心。

沈琛身體微微一僵。

他本是準備拿了東西回自己辦公室的,卻在這一刻楞住。

——觸感是溫熱的,是真實的,觸手可及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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