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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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恂?”

沈琛皺了一下眉頭,呼吸在幹冷的空氣裏暈開出一片白霧, 模糊的幾乎讓他看不清眼前的畫面。

——仿佛並不是真的。

陶恂其實根本就沒睡著——都快凍成冰棍了, 能睡著才是怪事。

不過因為縮著暖和一點才窩成一團,聽見開門的聲音立刻就擡起頭來 。

“琛哥——”聲音出口的瞬間才發現嗓子疼的厲害, 可能是因為凍的時間太長了, 說話都有點哆嗦。

青年大概一夜沒睡, 眼睛熬的像兔子,眼眶一片通紅,縮在那兒看著狼狽又有點可憐,但眼睛裏看著他的時候卻是真心實意的欣喜。

沈琛動了動喉結,嗓子竟忽然之間幹澀起來:“蹲在這兒幹什麽?”

“琛哥, 我籌到錢了!”陶恂撐著地板想站起來, 腿凍的麻了, 剛撐起來一點胳膊沒撐住, 又一下子往後倒了過去,這下可能就是屁股著地, 陶恂正尷尬著, 胳膊上便陡然多了一股力道, 一把將他整個人都撐住提了起來。

陶恂:“......”

陶恂有點楞, 忍不住多瞧了兩眼一只手撐住他整個重量的人,沈琛整個人看著都是瘦削的,雖是寬肩窄腰但外表極斯文, 是那種一看就沒幾兩肉的類型。

——等等。

他上回在琛哥家睡沙發的時候看過琛哥剛洗完澡的樣子——

不同於陶恂的胡思亂想, 沈琛攙住陶恂胳膊的時候臉色就是一僵。

手指和衣裳接觸的地方冷的驚人, 長時間呆在溫暖室內的溫度觸碰上上過於冰冷的衣裳,像是被什麽尖利的針紮了一下叫沈琛險些就松開了手。

——但到底沒有,反而抓的更緊了一點。

大概是蹲的太久了,蔔一站起來不適應,兩條腿完全沒有知覺,根本站不穩當,迎面就是一個踉蹌,好巧不巧撞進了沈琛懷裏。

陶恂懵了一下,仔細掂量了一下自己麻木的兩條腿——不能動。

合理預測自己可能會被琛哥一把掀開,並早做打算準備好了等會兒得自己爬起來。

心裏建設做了半響,卻並沒有被掀,陶恂吸了一下不太靈光的鼻子,有點惴惴不安的擡起頭來:“琛哥?”

——沒事吧?

沈琛聽見聲音方才低下頭,靠的近了才能發現,那張原本精致的臉已經凍的烏青,沈琛選的地方不是什麽高檔小區,樓道裏的燈光昏黃,他垂下眼簾之時便只剩下一片晦暗。

半響,才聽見聲音:“在外面等了多久?”

聲音倒平靜,陶恂這才稍微松了口氣 ,開始往自己手心裏哈氣,企圖讓自己能緩過來一點,但難免還有點哆嗦:“一點多爬起來了,聯系你聯系不上,我就先去了公司......一團亂。”

陶恂支吾了一下才繼續下去:“半夜把許四從被窩裏扒出來陪我一起找關系,三點多過來還被保安給攔了,敲門你也一直不應,電話沒人接,可凍死我了,琛哥,你看見我發的消息沒有?錢有著落了,你別氣著自己......”

說到一半時才發覺沈琛在看他,那雙極深的眼睛裏斂著極沈的夜色,一眼就好像把他整個人由裏到外都審視了一遍。

像是比寒冬更冷的風刮在了臉上,從心底泛起一股涼意。

陶恂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就啞了火。隔了一會兒,才小聲開口:“也沒多久......”

也沒多久。

——不過是一夜沒睡,跑了半夜,然後在他門外等了半夜 ,凍了三個多小時而已。

他夜裏睡不著,但喜歡安靜,因此一直戴著耳塞。

沈琛抓住陶恂的胳膊不由得緊了一下。

“進去。”

陶恂兩條腿都是麻木的,進去的時候幾乎沒用多少力,幾乎都是靠著沈琛支撐著挪進去的。

沈琛攙他極穩,一路上陶恂都覺得自己腳沒怎麽沾地,陶恂忍不住默默看了一眼攙在自己胳膊上的修長雙手,偷覷了一眼身邊的人。

陶恂一米七九,雖然看著瘦削了一點,但正常體重絕對算不上輕,然而沈琛看著仿佛全無壓力的樣子——忍不住回憶了一下琛哥那身排列勻稱的肌肉。

——琛哥真的是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好身材。

莫名的臉就有點發熱,半響,悄悄靠近了一點,不自覺連呼吸都放輕了點,等他從沈迷美色之中清醒過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已經坐在了沈琛的床邊上。

——沈琛家就一書房一臥室,整間房絕對只有一張床,他上回過來都只在沙發上湊合了一晚上。

琛哥可能搞錯了,陶恂有點小惶恐,正準備自己識趣挪一下的空擋裏,沈琛已經從壁櫥裏翻出了一床毛毯蓋在了他身上。

然後接了熱水給他擦了臉和手,解開了他冷的發硬的外套,動作太過順手,反而讓陶恂有點反應不過來,直到最後沈琛把目光移到他的鞋子的時候他才猛地反應過來。

“別!琛哥,我自己來!”

陶恂差點跳了起來,剛剛還僵的跟個木頭人似的身體瞬間活絡起來,幾乎是手忙腳亂的脫了鞋襪。

簡單洗漱過後陶恂又楞在那兒不敢動了,直到沈琛走過來才突然像只兔子一樣迅速縮進了被子裏。

——並開始做夢,琛哥會不會過來跟他一起再補會兒覺。

結果沈琛看了他一眼,徑直往窗邊走過去。

不知怎麽的他突然覺得沈琛看他的時候目光有些覆雜。

陶恂以為他是為公司裏的事憂心,連忙半撐起來一點開口:“琛哥,你別著急,許四說已經弄的差不多了,半夜盧經緯的電話沒人接,我等天亮再打一回試試——”

刷的一聲床簾被拉了下來,外面原來朦朦朧朧的一點天光也消失不見,房間裏只剩下銀白冰冷的燈光寂寥的落下來,隨之也馬上消失。

黑暗中看不清人的情緒,只有一個隱隱約約的輪廓,陶恂只能記得方才那一瞬間沈琛回頭的模樣,眼裏一片漆黑,只有餘光中帶著一絲微弱的光亮。

他看著那團模糊的影子緩慢靠近,然後朝他伸出一只手來。

陶恂屏住呼吸 。

然後那只手越過他熄滅了一旁燈光微弱的臺燈。

“我知道。”沈琛站在他床頭,居高臨下的低頭看他,從陶恂的角度剛好能看見他下頜的弧度,削瘦淩厲如同刀刻,微微繃緊,天生就透露著些不近人情的味道 。

然後聽見這個整個人都透露著不近人情的人對他說:“這些事我去處理,你好好睡一覺。”

聲音雖然依舊泛冷,但已經是溫和的範疇 。

陶恂本來想說事的,那些話突然就好像卡在了嗓子裏,叫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一直到沈琛走出去陶恂都沒閉眼,他能聽出來沈琛的腳步有刻意放輕的成分,但他覺得有些睡不著,他擔心那樣驕傲的一個人能不能接受這樣巨大的變故。

琛哥爭強好勝,這回被壓一頭不知道心裏該怎麽難受。

煩的忍不住抓頭發,然後驀然記起這是琛哥的床。

——這下好了,連頭發都不敢隨便抓了。

不知道琛哥怎麽想的,煩躁的要瘋了,怎麽可能睡得著?

——睡不著的陶公子十分鐘後抱著被子睡的真香。

......

沈琛在陽臺上給許四公子打電話。

許公子實慘,剛剛睡了三個小時就被連環奪命扣吵醒,恨不得摔了手機,接起電話就是一通怒罵。

“陶恂你有完沒完?不行你撞門成嗎?他心情不好你在門外等著有個屁用,有本事去踹門你找老子幹什麽?半夜三更被拉起來到處找關系欠人情,我容易嗎我?”

沈琛默默聽他罵完,方才開口:“是我。”

許魏:“......”

不自覺坐正了一點。

這是對家裏長輩才有的態度。

許四公子覺得這位出國四年回來的沈大公子雖披了幅年輕的皮囊,內裏卻與他們並不一樣,他上不十分清楚,但大概是閱歷和氣勢上的不同。

“沈哥有什麽事兒?”許魏試探了一句。

“昨天夜裏陶恂是怎麽回事?”沈琛按了一下眉心,聲音很是沙啞。

許魏家裏有礦,做事看著放蕩不羈,但其實就是虛張聲勢,實際上膽子小的很,上輩子雖然也是跟著他和陶恂為虎作倀,但因為膽子小見了一次血後嚇破了膽子,回去老老實實的繼承家業去了,所以後來被一鍋端的時候才幸免於難。

許魏心裏瘋狂腹誹,陶恂半夜發瘋了唄。

但話不能這樣說,太欠抽,得委婉點 ,所以他開口道:“沒什麽,他昨天夜裏腦子被門夾了,沈哥您就當看了個笑話。”

沈琛不想聽他胡扯,直截了當的問:“錢呢?”

那邊沈默了一下,許久沒說話,半響才傳過來一聲極嘲諷的笑聲,又有點說不出的意味:“我還真當沈哥你擔心他了,原來是擔心錢啊。”

“錢還回去,借多少還多少,房子車子都不賣,人情往來都算在我這兒,有人拿這個過來問就報我電話——這事兒誰問起來都跟陶恂無關了,記在我頭上就是。”

話說完就掛,沒留分毫餘地,反而是另一邊的許魏握著手機半天沒反應過來。

哎,剛剛沈琛說什麽來著?

於是兩分鐘後電話再一次響起來,許魏又給他回過來了。

“沈哥,那什麽 ,”許四公子握著手機,尷尬了一下,“其實沒錢,我唬他的。”

沈琛呼吸微微一窒:“......”

“那什麽,我是覺得他這樣投進去跟打水漂沒啥區別,更何況你連門都不給他開一下,他昨天夜裏瘋了一個晚上,又不給陶家打電話——你這事兒一開始陶伯父就是不看好的,那麽大筆錢誰能一時半會湊出來啊.....”

“他差點想去貸款,我哪能看著他走到那一步——”許魏越說越心虛,“說出來不怕沈哥你不舒服,我以為沈哥你就是坑他來著的,他自己也不長點心,我昨天不唬他一下指不定得瘋到什麽時候。”

停頓了一下才繼續道:“沈哥,你別介意,聽我一句勸,那塊地你是非得弄到手?這價已經夠高了,繼續擡下去沒意思,你手裏還有一塊正在建的地兒,兩邊都想護著對你沒好處,畢竟你沒站穩腳跟。”

然後才神神秘秘的說:“我大伯坐車的時候路過那裏看了一眼,他說那塊地風水有點問題,你看我們生意人,安穩最重要啊......”

沈琛:“......”

膽子小是真的,風水都沒說好還是不好,光一句有點問題就縮了,不過確實是安穩不錯。

沈琛點了支煙,沒吸,手擱在陽臺上看著那點灰燼一點一點的往下掉,快七點了,天光亮了一點朦朦朧朧看不分明,這一夜有些過於漫長了,好像一直看不到天亮。

——卻極緩的松了一口氣 。

他怕陶恂為了他的事兒犯蠢,負債累累,又或者沾些見不得人的勾當,答應些過分的條件,幸好許魏太慫不敢跟著陶恂犯渾,必要的時候還能忽悠一下。

“以後陶恂有事的時候我不在你多勸他兩句,別讓他急狠了做傻事。”

許魏受寵若驚,他覺得自己剛才說話絕對算不上不好聽,以沈琛那樣陰翳的性格,不冷笑兩聲都對不起自己對他這個人的認知。

沈琛掛了電話,回頭看了一眼,臥室的門半掩著,陶恂的外套搭在空落落的客廳沙發上,皺皺巴巴的衣角和袖子上還沾著一點黑灰,不知道是在哪裏蹭上的。

沈琛靜靜等著手裏的煙燃完了只剩下一片灰燼,方才扔了煙蒂,撥了一個電話出去。

“我和陶恂今天有事,公司裏的事就交給師兄看著了。”

早上三點才睡下七點被電話吵醒的張博叢摸著自己僅剩不多的頭發,內心極端絕望 ,忍不住深深嘆了口氣。

“老板,你這樣壓榨員工真的好嗎?我可是昨天才跟著你的競爭對手虛與委蛇到淩晨三點,你這麽早就過來壓榨勞動力?”

——喪心病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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