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關燈
皇城的雨幹冷徹骨,打在窗外的樹葉上滴滴答答的響,劉寶同蹲在地上收拾殘局,殘羹剩飯的味道並不好聞,帶著一股子餿味。

買的飯是醫院食堂的,這裏是私家醫院飯菜樣式多但也貴,醫藥費都是陶家出的,還送了果籃來,但吃飯的問題還得自己解決。

劉寶同想著自己第一次進醫院食堂的拘謹,看著價目表發呆的模樣,一旁的護士笑著跟他介紹說這裏的東坡肉和西湖醋魚做的最好吃,他看著價目表,只覺得嗓子有點發幹。

醫院周圍還有其他飯館,但比醫院食堂只貴不少。

最後只點了一個青椒肉絲,還好飯是能隨便他打的,他覺得自己不停舀飯的模樣特別丟人,但他沒辦法,誰讓他缺錢了?

但他不能走,這裏的醫院因為陶家對他們是醫藥費全免,出去自己找醫院要花的錢更多,可他哪裏拿的出錢啊!

收拾到一半的時候電話響了,是他大女兒劉思雨。

這時候聽到女兒的聲音他心裏還是很有些安慰的,他女兒爭氣,考了一個不錯的學校,現在正上大一,剛剛軍訓,有一段時間沒打電話回來了。

劉思雨先是問了奶奶的情況,然後囁嚅了一下:“爸,我生活費沒了……”

劉寶同驚了一下:“不是半個月前剛剛打的一千塊錢過去的嗎?怎麽又沒了?”

“剛剛交了寢費,手上就沒錢了……爸,不是有拆遷款嗎?我們家不是還沒拆嘛,不行你再加價成不成?怎麽家裏又沒錢了?”

劉寶同語塞了一下,接道:“沒事,你在學校好好學習,我等一會兒給你打錢過去。”

“謝謝爸!過一段時間我就出去打工,我以後肯定好好孝敬你和媽!”

——等這筆錢到了她就能去買室友剛剛介紹的那款化妝品了,劉思雨掛了電話撇了撇嘴,拆遷款多大一筆錢啊,自己爸媽難道真的準備全給弟弟?

陳麗芬拿了拖把進來,臉上有點愁容:“剛剛小啟的老師打電話過來了,說要交輔導費放學補課,班裏全都報名了……”

“我剛剛又回去找了一遍,還是沒看見房產證……”

劉寶同擦地的手猛地一抖,突然狠狠把手裏的抹布摔在了病床上,他就那樣跪在地上,眼眶突然就紅了,眼裏沒有眼淚就只剩下無窮的恨意:“媽,你是想逼死我嗎?”

他吼的那樣聲嘶力竭,然而病床上老太太始終只是冷冷的看著他,渾濁的老眼裏說不出是什麽神色,安靜又冷寂。

窗外雨聲滴滴答答,打在衰敗的枝葉上,落進了醫院下面川流不息的車流裏。

——無聲無息。

陶恂在車裏楞了好一會兒,腦子一時短路:“你家不是在——”

“沈家不是我家。”沈琛把車鑰匙放進兜裏,把傘撐開:“過來。”

陶恂騰地竄了過去,一把傘自然是遮不住兩個人的,沈琛的原意是叫陶恂過來拿傘,結果這貨會錯了意,竟然直接撲到自己傘下來了。

沈琛木著臉看了陶恂兩秒,目光在他因為冷而緊繃的身軀上停頓了兩秒,悄然把傘往他那邊移了移。

“走吧。”

沈琛買的不是什麽豪宅,地段偏僻遠離市中心,繞過兩叢杜鵑就到了居民樓下,條件只能說中等,選在第九層,不上不下的位置,電梯有點舊了,裏面貼了不少賣房租房的小廣告,跟他們乘同一個電梯的是一個老太太,一手拎著菜籃子一手拉著小孫女。

陶恂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他原以為沈琛那樣的性子,就算買房也會買那種獨棟成院的別墅 ,或者帶玻璃窗幹凈明亮的連點灰塵都不沾的地方,還真沒想沈琛竟然會中意這麽有生活氣息的地方。

不過沈琛的地方倒的確跟他有點像,幹凈利落毫不多餘,地方不算大,兩室一廳,飯廳和客廳合在一起,裝飾的色調都是黑白。

一間主臥一間書房,主臥的門關著,書房裏兩個書架一個書桌,兩個行李箱放在桌子下,簡單擺了臺電腦臺燈,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家具都是實木的,摸在手裏溫溫涼涼還挺舒服,陶恂一寸一寸把這兒打量了個遍,終於忍不住問:“琛哥,我睡哪兒?”

——難不成是和琛哥睡一間嗎?

沈琛從冰箱裏找出一包排骨,又摸出來兩根黃瓜和蘿蔔,抱著東西往廚房走,聞言淡淡道:“沙發。”

能有沙發睡就不錯了,至少琛哥沒直接讓他打地鋪,陶恂挺懂知足常樂的道理,屁顛屁顛追到了廚房,剛好看見沈琛在切蘿蔔,刀工齊整動作利落,活像綜藝節目裏秀刀功的大廚。

“琛哥,你還會下廚?”陶恂睜大眼睛。

都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公子哥,沈琛性格又格外孤傲冷清,完全不能想象這人會洗手做羹湯。

“外面不幹凈,自己做的放心。”沈琛把蘿蔔切成片倒進煮沸的鍋裏,又轉身切了點兒蔥末,“自己一個人在國外,什麽都得學著點。”

早先放進去的排骨已經開始飄出肉香,窗外夜色漸深,電閃雷鳴,屋裏這點兒熱乎香氣就顯得格外誘人。

“況且,國外東西貴,買不起。”

——大學四年,沈昌民該給的錢並沒有苛待他,但多的自然不可能,哪怕有上輩子的經驗,但國外跟國內畢竟不同,最開始的也難過過一段時間,生活費全部搭進去了,是真的節衣縮食舉步維艱。

——好在現在一切都過去了。

只這一句話陶恂鼻子就酸了,當年他以為沈琛出國逍遙,他在國內直紙醉金迷的亂來,卻從沒想過沈琛這四年過得是否稱心如意。

他們這群一塊兒玩大的二代就根本沒為錢的事發過愁,所以他根本想象不到沈琛在國外到底是受過什麽苦,讓那麽心高氣傲的一個人也學會了低聲下氣,沈琛今天的這一切都是他自己一點一點打拼出來的,而自己,就因為自己——

陶恂咬了咬牙:“琛哥,恐嚇人這事兒是我做的不對,是我做事沒分寸,連累公司和你一起背黑鍋了。”

“這事兒不怪你。”沈琛搖搖頭 ,“這事兒要換我我也氣。”

劉寶同有一子一女,兒子今年剛上高中,女兒上大學,他自己去年冬天又在工地上摔傷了腰,再也幹不了重活兒,兒子女兒的生活費包括他自己的醫療費,還有老人的贍養費,哪一樣都要花錢。

所以原本他家老房子要拆遷的時候他一口就答應下來了,可誰料老太太知道後大發雷霆,堅持不肯拆遷和施工隊杠了一個多月,房子斷水斷電斷網,但老太太就是死活不松口。

人施工隊再狠,也真不敢對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做什麽,萬一出事了那就是背上人命。

被陶恂揍的是老太太已經車禍去世的大兒子留下的孩子,今年大學剛畢業,收拾東西從學校裏回來就碰上了這檔子事,年輕人年輕氣盛,做事硬氣,曝光的時候毫不手軟。

劉寶同當初為了給女兒交大學學費已經拿了一部分拆遷款,連補償安置協議都已經簽了 ,原以為是十拿九穩的事兒,誰能想到這劉家不是一條心,拿了錢也照樣反悔不誤。

——劉老太太把房產證藏了起來。

工程進度僵在那兒,但那麽多人得吃飯,票子每天流水一樣花出去,試問誰不心疼?

蘿蔔燉排骨新鮮出鍋,沈琛指使陶恂在櫥櫃上拿了個瓷碗盛著,又炒了一個西紅柿雞蛋,外加一盤青菜。

濕冷的秋天裏一碗冒著熱氣的蘿蔔燉骨湯下肚,整個腸胃都暖和起來,沈琛骨子裏爭強好勝,即便是下廚也要做到最好,陶恂吃得恨不得把碗都啃兩口。

沈琛沒吃兩口,喝了小半碗湯後就進了浴室,淋浴開著,水聲淅瀝。

陶恂坐在客廳裏,覺得臉有點熱。

就跟做夢似的,他就真住進沈琛家裏了,剛剛沈琛還親自下廚,現在沈琛就在浴室裏洗澡。

作為一個三觀端正,一切正常的大好青年,心上人隔著一扇門在洗澡,陶恂無意識的抓了抓沙發,覺得自己應該找點兒事兒做,不然萬一想岔了,沒忍住做出點什麽喪盡天良的事兒來,今兒晚上就該露宿街頭了。

沈琛洗完澡圍著浴巾出來時,陶恂剛打碎第四個碗碟子。

陶恂臉燒的發燙,一想到沈琛就在一墻之隔的地方洗澡就沒辦法集中精力洗碗,偶爾發會兒呆手裏的碗就碎成了渣渣。

——沒辦法,美色當前。

別看陶恂一直裝模作樣在這兒洗碗,其實耳朵一直豎著在,一聽見開門聲連忙裝作不經意的看過去,然後手裏第四個碗碟就壯烈了。

沈琛只在腰間圍了條浴巾,露出精壯的上身來,寬肩窄腰,腹肌排列整齊,雙腿修長舒展,頭發還在滴水,水珠劃過深邃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啪一聲落在形狀優美的鎖骨上。

陶恂:“......”

沈琛看著地上碎了一地的碗碟,嘴角抽了抽:“別洗了,放著我來收拾。”

——讓這位爺洗碗,他覺得就是在作死。

陶恂一個激靈,覺得有一股熱流在四肢百骸慌亂流竄起來,反應太強烈,他實在不敢再看沈琛了,胡亂把碎碗碟扔進垃圾桶,轉身就沖進了浴室。

本來以為沈琛是不愛運動的,身材應該偏瘦,像沒曬過太陽那樣的細皮嫩肉,但萬萬沒想到沈琛竟然是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類型,骨肉勻稱,肌肉線條流暢,雖然看著瘦削,但並不單薄,身體每一塊肌肉都是恰到好處的。

陶恂抹了把鼻子,不得不說,沈琛這身材簡直了,他在外面胡混了四年,各種各樣的極品也見過不少,但還真沒有一個比的過沈琛,不說臉和身材就單說氣質,沈琛那一身高冷孤傲的氣質,是那些所謂的明星名模就是拍馬也追不上的。

呸!呸!呸!想哪兒去了?那些貨色能和沈琛比嗎?

陶恂搖搖頭,開始放熱水的時候才發覺自己沒拿衣裳進來,當即就尷尬了,難道他要□□的出門拿衣服?

外面可是沈琛,指不定就一腳把他從九層樓上踹下去了,猶豫半晌他咳了一聲:“琛哥我沒拿衣裳,你幫我遞一下唄?”

沈琛坐在沙發上,正準備去拿衣裳陶恂的手機就突然響了一聲,他不甚在意的低頭看了一眼,以為是陶夫人或者陶之行打電話過來問問他們在哪裏 ,一偏頭就看見一個極其騷包的頭像。

林朝:“陶恂你在哪兒?外面鬧這麽的瘋,那些不識擡舉的東西要不要我幫你收拾?”

“我有個表哥從外地過來,身邊有幫靠譜的兄弟,過去不會留下把柄的,要我給你聯系不?擺平了出來玩,我可無聊死了。”

沈琛拿衣裳的手一頓,尾指碰到冰涼手機邊緣,裏面陶恂已經開始催了:“琛哥?”

他低下頭拿了衣服送過去。

沈琛又做了噩夢,夢裏光怪陸離,像是有無盡的海水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壓的他根本喘不過來氣,驀地睜開眼睛驚醒 ,入目是蒼白的墻壁,外面秋雨淅淅瀝瀝。

推開門的時候陶恂還在擺弄手機,可能是怕開燈影響他睡眠客廳裏一片漆黑,只有手機幽藍的光靜悄悄的打在他的臉上。

“琛哥?”陶恂不自覺坐直了身體,從歪在沙發上的姿勢變成半坐,有點驚訝的看著突然推門出來的沈琛。

“是不是我打電話吵到你了?”陶恂有點不安。

“沒,”沈琛搖頭,“出了躺差,時差沒倒過來。”

“睡不著?”陶恂眼睛一亮,立刻騰出個位置出來,把沙發一半都讓了出來:“那要不我陪你聊會兒天?或者打會兒游戲?我記得你以前挺喜歡那個密室逃脫來著。”

——他在這四年已經把全部關卡都玩過了。

“早不玩了,”沈琛繼續搖頭,“國外事兒多,沒時間。”

陶恂還想說些什麽,張了張口又覺得什麽都說不出來,該怎麽說?這四年的鴻溝到底還是擺在那兒。

陶恂微一楞神的功夫,沈琛已經走到了他面前,溫熱的掌心落在他頭上,聲音低沈又暗啞:“陶恂,記得答應過我什麽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