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8章 第 1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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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上而下垂落著點點珠玉的水晶吊燈將整間房間照得亮亮堂堂, 唯有那幾串倒映在黑發男人面龐上的珠鏈的陰影為這除了紅即是白的室內增添了幾抹暗色。

乍一看去, 這個身穿沾滿血跡的深色古典禮服、一動不動端坐在嵌滿寶石的奢華座椅上的男人像極了中世紀油畫裏的人物,莊嚴氣派, 又不失悲愴浪漫。令人不由地便想停下自己的腳步, 駐足觀賞, 並為他獻上無聲的嘆息與讚頌。

然而在場的人都知道, 當前的這一幕並不是一副真的能夠讓人安心欣賞的無害畫作。

慘白墻面上斑斑駁駁暴露在外的銀色金屬質感的色塊,數道偶爾游走於其上、滿是未來科技感的電子藍光, 還有那即便距離戰場的中心有著一段遙遠的距離卻依舊在空氣中彌漫開來了的濃重的硝煙氣息, 無一不在強調著這裏的怪異與危險。

而且細看之下, 座椅上的男人雖然將修長有力的雙臂隨意擺放在了扶手之上,可即便隔著繁重的衣物,依舊可見其中正微微隆起的肌肉。再向上看去,那雙如紅寶石般透亮的雙眸將面前所有的人與物都映入了眼簾, 卻又因其中滿溢著的高傲而映入不了眼底。

慵懶、怠惰、肆意,且致命。

這個男人光是坐在那裏, 便令人顫栗。好似一只已然為在場的人們做好標記,等待著興起之時,就會將他們狩獵並玩弄的儒雅野獸。

只不過……

雖然他一動不動也依舊充滿著威懾力,但現如今的埃德加只是一只被迫沈睡、徒有其表的野獸罷了。

那個有著一頭燦爛的金發, 仿佛就是光的化身的男人手持著利刃,將他死死釘在了寶座上。

野獸的血液不斷流淌、野獸的呼吸逐漸衰弱,即使他們二人之間有著血緣上的羈絆,可那又如何呢?

艾爾維斯的行為無疑是準確的、是正義的、是值得萬人傳頌的。

“……”緊隨艾爾維斯的腳步進入這間屋內的威廉準將後退數步。他雖然沒有徹底離開, 卻也為父子二人讓出了足夠寬廣的空間。

——在他看來,這場戰爭的罪魁禍首已經落網。那麽,無需再做過多的戒備,遵從艾爾維斯的意願,讓勝者與敗者進行最後的交談即可。

然而,在威廉不經意看向埃德加之時,只一眼,便被那雙仍然被不屑與高傲占據著的雙目震懾住了靈魂。

這不是敗者該有的眼神。

“啊啊,真是的。”

自吐了幾口鮮血後許久沒有了動靜的埃德加,動了起來。

他擦拭著唇邊的血跡,看了看深深埋入胸腔的利刃,又順著劍身看了看站在他身前、雙手握著劍柄、笑容如面具般一塵不變的金發男人,輕聲感嘆了一句:“……看來作為人工培育出來的生物,我是無法理解你們這些人類的心了。”

墨利斯的願望還真是個覆雜而又麻煩的大難題啊。

——世界和平。

埃德加可以說是耗費了生命中將近大半的時間來為這個問題作出論證了。

而最後的答案卻是——

如果對人類放任不管的話,即使如今是沒有戰爭的時期,在和平相處了一段時間後他們也必然會由某一方勢力再次發起戰爭;

如果強硬地控制人類的思維,對他們進行統治與操控,那麽之後就一定會有一部分漏網之魚突然冒出,並瞄準著時機發起革命與叛變;

相反,如果親切地保留人類們的思想,為他們排除一切會創造苦難與危險的因素,那麽又會像實驗組一號的結局那樣,培養出一堆已經不似人類了的扭曲生物。

無論怎樣修正變量、做出細微恰當的調整,實驗組二號、三號、四號……最後還是都以全面的失敗而告終了。

“哎,還是刀劍比較好,嗯,刀劍比較好。”難得感到有些心累的埃德加不禁擡手輕撫了下胸前的劍柄,呢喃了起來。

“不,還是人比較好。”表現得有話要說,卻又始終都像個雕塑般筆直站在埃德加身前的艾爾維斯突然開口進行了反駁,“有血有肉,能哭能笑,還會在我面前與我對話的加加可比這把冰冷的武器要好得多。”

接著,也不等埃德加回應,艾爾維斯又自顧自感慨了起來:“有多久沒有和加加說話了呢?真是讓我高興啊。”

他不但沒有當即去質疑埃德加被劍刺穿前後詭異的態度變化,就因為埃德加的這一句感嘆,他連那湛藍的眼眸裏也不再是深沈又死板的柔和。艾爾維斯掛著與埃德加往日裏的笑容如出一轍的表情,眉眼彎彎地笑了起來,試圖和埃德加進行一段像是普通父子間的閑談。

——在我們倆當前這刺與被刺的狀態下發起一場親切的對話……嗎?這是哪來的諷刺小說啊。

“哈、哈哈哈。”

正是因為明白艾爾維斯本人並無諷刺之意,埃德加更為無法抑制地發出了嘶啞的笑聲。笑著笑著,他毫無血色的蒼白面頰上都被帶起了點滴紅潤的色澤。接著,就像是回光返照了似的,他的嗓音也恢覆了最初的溫潤。

埃德加感受著體內血液的流逝,知曉這確實是瀕死前身體給予自己的假相。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依舊沒有急著抓住這段生命末尾的時刻去進行自己的計劃。只是幽幽擡頭用正常的音調向艾爾維斯搭起了話:“吶,父親。在你看來,沒有了我的操控,人類就能和平友好地生活下去了嗎?”

時隔數年,再次被埃德加叫作父親,令艾爾維斯不由楞神了半秒。但戰場上硝煙與死亡的氣息逼迫著他清醒了過來,“未來的事我無法定論,但至少現在的人們只是生不如死地活著,這一點必須有人打破才行。”他如此鄭重地回應道。

“啊,是嗎。”埃德加垂下了眼眸,“你也像墨利斯一樣,認為我是‘惡’啊。”

“……你和墨利斯都太過極端。在我心中,我的孩子只是經歷了太多不應該經歷的事,一時走上了歧途罷了。”艾爾維斯的右手松了松,連帶著手中的劍也抖了一下。他似乎是想要觸摸埃德加來安撫他的情緒,但又很快抑制住了自己。只是雙手持著劍柄,好似老舊英雄電影裏正義的主人公一般,在打倒埃德加後向埃德加發起勸誡:“埃德加,請你解開對人們施展的精神控制,然後,回到我和墨利斯的身邊吧。”

如今的這場戰鬥中,艾爾維斯分明就牢牢占據著上風。然而當他說出這句話並看向埃德加時,他的雙目卻滿是認真的懇求,就好像他才是那個被釘在座椅上的戰敗者似的。

“好啊。”幾乎是緊接著艾爾維斯的這句懇求,埃德加沒有一分一秒的猶豫,就輕快點頭應下了。

“果然是這樣,我就知道加加是個非常溫柔的好孩子!”艾爾維斯同樣沒有絲毫的停頓與猶疑,便一臉喜悅地誇獎起了埃德加。

???

?????

明明只與埃德加及艾爾維斯相隔了十幾米,威廉準將卻覺得自己好似和他們隔著幾百萬光年。

如果不是相距著這種遙遠得足以妨礙情報傳送的距離的話,根本就無法解釋為什麽他只是因為不願意過於了解“大魔王”與“革命軍領袖”與“前任帝國元帥”之間的家庭倫理戲碼而楞了下神,事情就發展成了現在這個狀態。

[我是傻了才信這句“好啊”啊!]

快要震驚得昏迷了的準將先生飛快繃緊神經,提防起了“艾爾維斯愛子心切導致突然失了智”、“他們早就陷入深度催眠,現在是大魔王在陪他們玩耍”、“下一刻所有倒下了的生物再次殺過來和他們拼個你死我死”,乃至“整顆星球其實已經被大魔王埋入了智能□□只等引爆”等的可能性。

埃德加被這位副官活躍的思維所吸引,頗為欣賞地看了他一眼。

副官(正經臉):……。

事實上,對於埃德加而言,他自認自己一直都沒有偏離過他為自己鋪設的道路。而且在以自己的方式制造世界和平的假相一事上,他也仍然沒有絲毫的悔意,且不曾嘗試改過自新。要說他現在做出這樣決定的原因,也不過是因為他在與某些人/刀/杯相處的時間裏,突然發覺這條路是無法到達終點的,從而決定改道罷了。

但在艾爾維斯看來,不論原因為何,埃德加決定放棄那個會危及宇宙且傷害自己的計劃,還答應要回到他和墨利斯的身邊。這已經是最為令人高興的結局了。

於是,相信著埃德加,也相信著自己對埃德加的理解的艾爾維斯當即停下了對手中那把武器的供能,準備拔劍。他先是改為單手持劍,遵從著心中所願用空出的那只手摸了摸埃德加的腦袋,安慰了起來:“直接□□的話一定很痛,對不起,我會小心的。”

絲毫不見一丁點面對最終戰BOSS該有的氣勢與緊張感。

然而埃德加卻比他更為過分。他沒有一丁點自己是之前與艾爾維斯打得你死我活的反派的自覺。在察覺到力氣方面有著絕對優勢的艾爾維斯沒有了要困住他的意思後,就率先伸出手握住劍柄,繼而握住劍身,一步步將那把已經被自己的血液染成猩紅色了的劍抽出。

削鐵如泥的利劍可以輕而易舉就刺穿被重重加工了的金屬座椅,所以相應的,在艾爾維斯的放任下,只過了一會兒埃德加便同樣輕而易舉地將它從自己體內分離出來,得到了自由。

然而由於這把劍“消除埃德加對血液的操控權”的效果並非出自艾爾維斯的能力,而是在後天被賦予的。即便艾爾維斯暫停能量供給,也只是削弱了埃德加身上三成的束縛。

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正因為這把劍有著血流不止的效果,將它迅速拔出後倒也不用去擔心血崩之類的問題了。

埃德加心態良好。

他沒有再去在意那些已然離開軀體、無法被控制的血液,只是在感知到自己略微恢覆了些許異能後,替自己進行了簡單的止血與造血措施。大英雄艾爾維斯則是在一旁笑瞇瞇地試圖為他包紮傷口,並被以礙事為由拒絕了。

圍觀全程的威廉先生:“……”

[我的內心幾乎是崩潰的.jpg]

歷經磨難才見到大魔王並禁錮住了他的行動,卻在經過幾句短短的問話後就被他輕松得到自由!你能信嗎!

首領還想幫他治療!

還被拒絕了!

自加入軍隊起就發誓過絕不講臟話,並堅持以說普通話為人生準則的威廉先生摸著自己還淌著血的腦門有些委屈,有些想哭,還有些想罵人。

然後他也的確非常順從內心地怒吼了出來。

“給老子TMD住手,還不快把那劍插回去!艾爾維斯你這個傻[嗶——],大魔王隨便賣個慘你就信了?你就不怕他是忽悠你的嗎!啊!?”

他的嘶吼很是淒厲,不僅飆出了家鄉話,末尾還破了音。

話語裏的中心人物,艾爾維斯,回過了頭。他隨手將有些礙事的劍往旁邊一扔,擔憂地對自己的準將問道:“威廉,你的紳士風度和騎士準則呢?啊,還有那個普通話準則。違背誓約可不太好啊。”

接著,也不等被噎了一下的副官回話,他又說道:“不用擔心,我相信加加。而且墨利斯不也說了加加有0.003%的概率會回心轉意嗎?人活著就是要抱有希望與信任啊。”

本來一陣胸悶氣短,在墻角捶足頓胸著的準將先生聽到這句話後受不了了。他拼著岔氣的危險大聲質問:“哈?墨利斯大人的那句話明顯就是自己兒子沒有救了的意思吧!?”

他對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有如此樂觀的人,且這個人就是自己的首領一事感到萬分震驚。

可艾爾維斯卻一本正經地辯解了起來:“不,你誤解墨利斯了。那個數值不是0.001%,也不是0.0003%,正體現了他對未來美好的願景。”

“你……啊、啊啊啊!!!”威廉還想說些什麽,就突然指著艾爾維斯的身後猛地大喊大叫。

穿插在他的尖叫聲中的,則是埃德加頗為苦惱的嘆息,“你們能不能不要再把那個家夥稱之為墨利斯了啊,簡直讓我反胃。”他邊說邊走向了威廉。

見往日裏給予了他極大心理陰影(本人可能並不知情)的大魔王竟站起身向他走了過來,準將先生止不住得驚恐咆哮:“他動了、他動了!過來了啊啊啊!艾爾維斯快按住你兒子啊啊啊!!!”他一邊喊著,一邊緊貼住了墻壁,努力保持著能做到的、與埃德加的最大距離。為了濾鏡八百米厚的長官的安危而沒有撒腿就跑已然是他能盡的最大責任。

“真是失禮,你表現得就像是個見到蟑螂了的柔弱少女。”高分貝的噪音令埃德加皺著眉頭停下了腳步。

“確實失禮,容我代我的副官道歉。”艾爾維斯點頭表示讚同。

“讚同個[嗶——],他都用柔弱少女來比喻我這個兩米的壯漢了不是更失禮嗎!”威廉停下尖叫吐槽了一句,而後在回了神後又叫了起來,“啊啊啊!艾爾維斯你站得太近了!那些血會沾染到你的傷口的,小心被控制啊!”

“?”

對於威廉這一番危機之中仍不忘長官的真切提醒,回應他的卻只有埃德加和艾爾維斯整齊的歪腦袋動作。

“加加/我不都已經答應放棄計劃了? ”他們兩人如此異口同聲地反問道。

“啊啊啊!你們這對氣人的父子!這可是決戰,外面犧牲了多少人的生命才打到這裏!這一切難道是隨便幾句閑聊就能徹底終結的嗎!”依舊扒著墻壁的副官暴著青筋沖他們低吼。

“不結束的話難道還想要我再次操控著士兵開戰?”

“戰爭如果每次都能靠幾句話就結束不是再好不過?”

“……”好有道理?

父子倆的問話一時間令副官腦袋短路,找不到反駁的論點。

但埃德加還沒有放過他的意思,攤著手感嘆道:“我從以前就這麽覺得了,艾爾維斯和艾爾維斯的部下都好難相處啊。”

“呀,我倒是覺得自己還是挺友好的。威廉的話……”艾爾維斯頓了一下,似乎顧慮著下屬的顏面,沒有再說下去。

突然留白不是更不對勁了嗎!

還在貼著墻的副官啞口無言卻又被這套組合拳給氣得想瘋狂跳腳。

“好了好了,為了證明我的誠意,我就先解開精神控制吧。”埃德加望向副官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童。他隨意打了個響指,窗外那些拿著武器與革命軍僵持許久了的士兵們便頓時像斷了電的機器人似的,劈裏啪啦地倒成了一片。

乍一眼看去,窗外的景象就如亂葬崗般淩亂而恐怖。

不過這一畫面倒是沒有將準將先生刺激得再次驚叫。

他率先一步走到門口探了探那些士兵的鼻息,繼而向艾爾維斯比劃著手勢示意“安全”。

——正如時刻被緊繃著的皮筋在被松開後會變得松弛一樣,這些人只是由於長時間被束縛著的精神突然得到了解放,導致大腦暫時承受不住過往所積攢的種種壓力,因此陷入短暫的休眠罷了。

難道“大魔王前一秒還和他們勢如水火,後一秒就突然改邪歸正”這種OOC的展開是真的可能存在的?

還扒著墻的威廉緩緩松開了手。

而後,還沒等他為這怪異卻是向好的方面發展的現狀高興多久,他就聽到墻的隔壁傳來了數道巨響。

“咚!咚!咚!”

伴著這些突兀響聲而來的,還有墻面上險些砸到威廉臉的數個如腦袋般巨大的凸起。他感到頭皮一陣發麻:這面合金墻厚重得連光甲也無法進行切割與突破,現在卻被砸出了幾道深坑,在砸著墻的那個生物是什麽怪物!?

然而,還不得威廉深究這一現象的原因與出處。他便又聽到身後傳來了令他驚恐不已、幾乎直接昏厥的埃德加的話語——

“父親,大腦回路覆雜的人類會因為突然失去束縛而昏迷的話,一根筋的活潑小動物們會有什麽樣的表現呢?”

“嗯,會發起以加加為目標的暴動以及亂鬥吧。”艾爾維斯站在已經開始搖晃的屋內淡然地回答著埃德加的問題,甚至還揉了一把他的腦袋,在他耳邊輕笑道:“真是調皮啊,是準備趁亂逃跑嗎?”

埃德加:“哎呀哎呀,被看穿了啊。”

“嘣。”威廉感到自己腦內的某根神經被這對可惡父子的平靜對話給崩斷了。

發起宇宙大□□能算在“調皮”的範圍裏嗎!

你們這樣還是毀滅世界的大魔王和拯救世界的大英雄嗎!

要不是我的光腦被毀了,信不信我把這一段錄下來給你們的腦殘粉看!!!

自認是這間屋子裏唯一一個正常人了的威廉忍了又忍,還是將戒備與憤怒的目光投向了埃德加:“我還以為你洗心革面了,結果只不過是想要換一種方式將宇宙攪得天翻地覆!”

對於這番質問,埃德加再次兩手一攤,無辜地表示:“在確定安全後我會解決這個問題的。而且我可是在家好好實驗著世界和平的各種方式,就被你們突然闖上門強制要求我放棄多年經營的事業。現在我照做了,威廉還生氣?真是哭哭喲。”

“哎,果然還是刀劍比較好。”

艾爾維斯:“是人比較好。不過我兒子前面說得真有道理!”

“……次…奧!”威廉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半晌才憋出一句沒什麽氣勢的低吼,“真是夠了,你們這對輕浮的父子!”

輕浮的父子將這句話當作耳旁風,並沒有予以理會。

作者有話要說: 在無關原則的事情上艾爾維斯的態度非常像埃德加。或者準確地說,應該是埃德加的性格其實非常像艾爾維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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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一章內完結,結果還是不行啊囧。

下一章一定就是完結章!有一點點[——]的展開,但的確是HE的完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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