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夜從輝夜落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像是被抽空了精氣神，彌奧忍不住問他：“怎麽了，用不用報警？”

“就這深山老林的，你去哪裏報警。”

還有心情開玩笑，看起來沒事。彌奧心想。

剛加入天之家族，和族長進行一番親切的會晤也是正常的事，可是吧——

“這個人是我完全不擅長應付的類型。”劉夜苦著臉。

“哈，連我都不能在場，還要跟你單獨談一談，你都招了吧。”

“當然，我說的都是實話。”劉夜刻意提了提音量。

走廊裏有監控器，房間裏面沒有。就算沒有監控器，誰知道那位boss級人物的精神力會不會時不時挨個房間看一眼。這就難辦了，要跟彌奧說個話還要註意周圍，別一不小心讓別人聽了去。

劉夜回想了一下剛才回答過的問題，出身年齡異能覺醒方式輝夜落完全沒問，好像他對這些一點不感興趣，就他跟司俊楚那麽惡劣的關系，也不像會去問對方的樣子。他問得都是劉夜的愛好特長與彌奧一起時的故事，並且在劉夜的胡說八道下，聽得津津有味。

完全看不出對方的目的，這讓劉夜極其不安。他不停地反思，在說那些日常的時候有沒有不小心暴露出什麽馬腳，想來想去都是這年齡正常小孩會做的小事，應該……沒什麽不對。

只怪輝夜落這人，全程“這個好有趣”“那個也好有趣”的態度，讓人捉摸不透他真正的想法。

一路沈默走回房間，劉夜不甘心地又去翻錦囊，手剛碰到，他就發出一聲驚嘆。彌奧扭頭去看，發現劉夜從錦囊裏面拿出一座木質小女孩雕像，霎時，一座包圍了整個房間的精神力屏蔽結界布好了。

彌奧奇怪地問：“你這次怎麽又能打開了。”

“我就說我神力在逐漸恢覆中嘛。”劉夜將雕像放在桌子上，心情愉悅地欣賞了一番，“看起來恢覆的還挺快。這個屏蔽器你看怎麽樣，特別節能，就是範圍小了點，現在也夠用。又見面了，女神。”

這屏蔽器是他自己搗鼓出來的東西，剛做出來時完全沒卵用，因為神不會有神力不足的困擾。彌奧不想誇他，索性問道：“能不能和神界建立聯系。”

劉夜繼續從錦囊裏掏出一塊巴掌大小的翠綠色圓形玉石：“這個是和時空監管局直接交流的神器，但是……”他試著註入神力，玉石上毫無反應，於是他搖了搖頭，“不行，現在神力還是不夠，這個需要的更多。”

“我能試試嗎？”彌奧問。

“這是契約綁定的。”劉夜左手惦著錦囊，右手平托著著玉石，沈吟道，“按照我現在的恢覆速度，一個月之內差不多能用。”

彌奧微微一哂：“前提是你這一個月都在穩定恢覆，說起來，你到底想沒想起來你什麽時候參與得這個主世界，參與了多少？”

“想起來了，”劉夜把玉石收回了錦囊，“我剛成為神不久，還是下位神，完全不懂信仰之力有什麽作用，被那個誰——我基友拉來湊數。當時主世界創造已經進入收尾階段，我參與的部分確實不多，具體是哪些也忘了，可它壓制我這麽狠也絕對不正常。何況就算你情況特殊，他只壓制我壓制得這麽厲害還是不對。”

因為彌奧成神時的特殊情況，和現在的特殊形態，只要一個世界中有貓這種生物，無論大貓小貓，神力都會算他一份。

劉夜這時又思考到了別的方面：“彌奧，你不覺得主世界快要一萬年了才到這個科技水平，本身就特別有問題嗎？”

“這我真不太懂，創世什麽的。”彌奧說，“我好不容易造出那兩個，您老人家還不是看不上眼嗎？”

劉夜無視了彌奧有點意難平地語氣，說：“一萬年，哪怕上個階段消滅的太幹凈，從新世界人類剛有文字就開始算零年，也不至於是現在這種水平。我也沒親眼見過一萬年的主世界，但是不管向哪個方向發展，人類對新材料的開發使用絕對沒有這麽貧乏。”他掃了幾眼這座屋子裏面的電器和家具，又陷入沈思，“時間重置？為什麽？”他搖了搖頭，對這個猜想不是很認同。

“有這個時間，你不如直接去圖書館，查一查他們的歷史怎麽寫。”彌奧直接叼來地圖甩在劉夜面前。

劉夜眼神一亮：“好主意。”

彌奧自然不會跟他去，他作為貓的那部分，一天至少要睡16小時。

單獨出去的劉夜偏偏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他是個路癡。

十分鐘後他捏著地圖滿臉糾結地站在樓梯旁邊，確認自己的路癡是沒救了。神力和精神力尚且正常的時候，只要一擴散出去，自然知道自己要去的方向，連導航都可以自動形成，他只要跟著神力指引過去就可以。實在不行，兩點之間直線最短這個方式，固然粗暴，十分有效。

而現在，他成了一個普通人，需要老老實實跟著地圖才能找到自己要去的地方。背地圖他很厲害，創世時候設計路線設計地形等等也完全沒毛病，但是，要讓他把平面和眼前實景聯系起來，幾乎是一個不可能的任務。

別說去圖書館了，他恐怕連自己房間都回不去了。

這麽多年來為求省事，也沒主動鍛煉過這方面能力，似乎到現在路癡水平更加嚴重了，方向感還不如他沒成神之前。歸根到底，從一個高度墜落下來，就像被封印了五感一樣，一時半會兒肯定適應不能。

要是這周圍恰好出來個誰，該多好……

求仁得仁，劉夜聽見旁邊走廊傳來腳步聲，扭頭一看輝夜落換了套衣服，走了過來。

雖然不太喜歡這個人，但也隨便用用吧……

“族長好，請問到圖書館怎麽走？”劉夜放下地圖問走過來的輝夜落。

輝夜落穿得比剛才正式得多，黑色的西裝馬甲西裝褲子，裏面是白色的襯衫。他在這裏看見劉夜還挺意外：“這邊和圖書館完全是相反方向，你怎麽到這兒來了。”

“我跟著地圖走，沒找到。”劉夜放下地圖，無奈地說。

“那你跟著我走，”輝夜落微笑起來，“我正好也要去圖書館。”

又是這樣的笑容，並不難看，甚至恰好相反。正因為太好看了，忍不住讓人懷疑有什麽事情值得他這麽笑，是不是他在預謀些什麽。這種笑面虎的角色劉夜也相處過幾個，最典型的就是時空監管局的局長，相處起來……十分心累。

你要剝離開他的面具，才能看清他背後的樣子。

當然劉夜沒有興趣看清輝夜落背後的樣子，只要能夠獲得他想要知道的信息，隨便輝夜落是什麽樣子。輝夜落雖說是他現在名義上的上司，實際上，他跟這個人類不可能是同一陣營。

劉夜刻意落後了輝夜落半個身位，文明社會，除卻在工作上是上下級，其他的等級關系並沒有那麽明顯，但劉夜還是盡量表現出很謙卑的樣子。沿途他想記一記路，上下兩段樓梯後放棄了。

等到了圖書館，輝夜落很紳士得做了個“請”的動作，之後便自顧自去找書。偌大的圖書館只有五六個人在看書，劉夜大致觀察了一下，得出財大氣粗四字結論，他的目標明確，在短暫的感嘆結束後，立刻去翻找自己需要的類型。

首先是最簡單的歷史書，上下幾千年那類書名的。重點看了看目錄，其他的一目十行掃個大概，九千多年還真是都有故事，三次工業革命的時間差稍微遠了點，不過也在正常範圍內。農耕時代未免太長了，很長時間這個世界都在一個地方打轉的感覺。

他把前面的歷史又細致地掃一遍，默默記住了幾個時代變革的契機，腦袋裏面每個分析了一番，沒看到明顯不對。

劉夜放下這本書，打算找找以這些契機單獨成書的詳細資料。他看見書架上有一本《丘特裏羅戰爭史》，正是他需要的，他拿了下來，對面露出了輝夜落的臉。

兩人隔著書架對視了一秒，劉夜又把書放了回去。

這次輝夜落卻繞過書架走了過來，劉夜瞥了他一眼，把剛才放回去的書又拿了起來。紅色的硬殼書，捧在手裏十分有重量。

“你喜歡看歷史？”輝夜落問他。

劉夜點了點頭，繼續開始胡說：“家那邊，圖書館也沒有這麽多書。”一個謊言之後是又一個，再一個，繼續一個。現在他自己都快要相信，自己真是這邊世界出生的人了。

“《丘特裏羅戰爭史》啊……”輝夜落看到他手中的書，意味不明的感嘆，“印象最深的是裏面描寫奴隸被處死時的場景，十分血腥……你怎麽了？”

書停留在那頁，很具沖擊力的插圖，一個人被砍斷四肢，挖了眼睛。輝夜落不禁皺起眉頭，再看劉夜，臉色有些蒼白，眼睛卻盯著那張插圖一動不動，半晌才回：“沒啊……太震驚了，古人真是殘忍。”

輝夜落伸手把這頁翻了過去，劉夜也沒反抗，接著下一頁繼續讀了下去。

當天他在圖書館呆到很晚，令他有點意外的是輝夜落也一直在圖書館，除了中途發了兩條短信，其他時間都在看書。直到圖書館的鐘指到十一點，整個圖書館只剩下他們兩個，劉夜跟輝夜落打了招呼：“那……我先回去了。”

輝夜落合上書：“你能找到回去的路嗎？”

輝夜落一提，劉夜才想到這個嚴重的問題，他左右看了看，換上笑臉：“族長大人能帶我回去嗎？”

輝夜落一挑眉，也笑：“帶你回去，哪裏，我那裏嗎？”

這幾個意思？辦公室潛規則？劉夜裝出很驚悚地樣子：“族長不要尋我開心啊，這種玩笑可不能亂開，一旦我當真了怎麽辦。”

“沒有，我沒開玩笑”輝夜落站了起來，他雖然嘴上這樣說著，臉上的表情明顯是在開玩笑，“你想到哪去了。”

蓋裏蓋氣的，還能想到哪去，劉夜多嘴了一句：“我見過太多了。”

話音未落，兩聲“欸”同時發出，劉夜自知失言，急忙擺了擺手：“不是不是，我沒有，不是我。”在神界是見過幾對，但遠遠沒達到很多的水平。

輝夜落深深看了他一眼：“好了，送你回去。”

一路無話，輝夜落把他送到房間門口，劉夜早在心中想了無數次下次出來一定要帶彌奧。告別的時候輝夜落意義不明地說了句：“連以前的女朋友我都沒有這麽盡職盡責過。”

“呵呵。”劉夜只有幹笑的份，縮在門後伸出一只手揮了揮。

劉夜現在真開始懷疑這位族長的性取向了，不過對方彎不彎他不知道，至少他知道自己可是表裏如一的直男。

一片黑暗中彌奧還在睡，他也倒在床上，亂七八糟的想了些事這才睡著。

當晚做了噩夢，對於神來講，實在是罕見的體驗。劉夜看見一個被砍掉四肢，挖掉眼睛的人倒在自己前方的地面上，嘴還在動，不知道是在尖叫、咒罵還是抓住人生最後的時刻拼命呼吸。

這裏是一座全封閉的小房間，沒有窗戶，偏偏在黑暗中劉夜也能把那個人看得一清二楚。他順著墻壁滑坐下來，托著腮仔細辨認那人是誰，然而對方臉上都被血汙沾染，眼睛也只剩下兩個血洞，看了半天，劉夜都沒能看出他是誰。

他離那個人很近，卻不能走過去，他聽不到那個人的聲音，也聞不到血腥味，所以他無法共情。

可是，有沒有人來救救他，劉夜救不了他，卻期盼別的誰能夠去救他。

拜托了，誰去救救他吧，哪怕沒有聲音，他的痛苦也能通過畫面傳遞出。絕望的，黑色的，死亡。不對，死亡本身是靜謐的，不會有這麽大的掙紮，這是介於生與死之間那最痛苦的瞬間。

劉夜抓著自己的頭發，哭了出來。

他突然覺得對方或許不是在尖叫、咒罵或者呼吸，而是在哭泣，像他一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