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名字

關燈
四人秉燭夜談, 商討的是如何尋找傅筱。

紫薇天師被嚇暈, 徹底坐實了在人間為非作歹的妖道胡酒,就是狐妖傅筱。

孫擎風只在兩百年前見過傅筱, 金麟兒甚至連傅筱的面都沒有見過, 兩人都沒有頭緒。

傅青芷不會尋人的法術, 只能在短距離上感應到孿生弟弟,亦是束手無策。

眾人的目光落在陳雲卿身上。

陳雲卿被看得熱汗直流, 但很快就想到辦法。

傅筱挖空了西山礦洞, 可見他需要大量的靈晶石,或者用來修煉, 或者拿來布陣, 以完成金印的煉制——若循著這條線索追查, 應當能夠有所收獲。

而人間靈脈,誰人最為知曉?自然是緝妖司。

陳雲卿說做就做,用金雁傳書駱陽,讓師哥悄悄把緝妖司藏書閣裏的靈脈圖, 摹一份送給自己。

駱陽回信, 先把陳雲卿臭罵一頓, 但還是給他送來了地圖,還順帶還有些銀票。

翌日,四人啟程上路。

他們當先去往相隔不遠的天門山,只找到一個尚未被開采過的礦洞,沒有收獲。

但眼下除了順藤摸瓜,再沒有其餘辦法。

於是, 他們一路走一路找,兩月過後,只找到三處傅筱曾經去過的礦洞。

僅僅是這三處,就有一個村子,在傅筱來過以後,全村被血洗,早已變成荒村。在另外兩處村鎮上,俱都流傳著嗜血妖魔的傳說。

聽過傳聞,最難過的非傅青芷莫屬。

傅青芷:“上古時靈氣動蕩,我生父丹朱,原本是帝堯的長子,異化為狐。他力助妖皇結束人間浩劫,進入昆侖。”

金麟兒:“有所耳聞,到底是什麽浩劫?”

傅青芷:“異鬼食人,原沒甚麽可說。我娘是人族,意外闖入昆侖壇,被父親救下,兩人生出情愫,有了我和傅筱。你們,大概猜不到我這名字的由來。”

陳雲卿:“青芷與小竹,都很好聽。”

傅青芷搖頭哂笑:“我娘懷孕後,父親又愛上了別的妖,對她不聞不問。她被一個女妖陷害,懷胎七月,在江邊誕下我和弟弟。是故,我倆都不太健全,而弟弟身體最弱。父親趕來看了一眼,娘請他給我們起名,他隨手一指江邊的雜草和竹林,就這樣敷衍過去。”

金麟兒完全沒法理解,只能拍拍傅青芷的肩膀。

傅青芷:“等到我們長大一些,娘帶著我回家探親。她跟爹的結合,不為世人所容,憂愁病倒,最後死在家鄉。”

陳雲卿:“她或許是不想讓你父親,見到她容顏老去。”

傅青芷:“或許是吧,誰知道?傅筱體弱,不宜長途奔波,被獨自留在昆侖。他生來瘦弱、長得難看,妖性兇殘,有靈智知仁愛者是少數,兄弟姐妹們都欺負他,說他是短命鬼。我趕回昆侖的時候,正撞見幾個兄長合夥用捆妖索縛他的尾巴,把他吊在樹上,活生生把他的尾巴勒斷。我去幫忙,被揍得半死。”

金麟兒:“你父親,不管?”

傅青芷嘲道:“父親事後得知,只責罵了幾個兄長,給了我一塊女媧石,我又把石頭給了……算了,啰啰嗦嗦,沒完沒了。我跟傅筱相依為命,他從金雁妖手上騙來一本邪術古籍想修煉,是我把他勸回來的。我不知道他如今到底變成什麽樣,我只是想,哪怕還有那麽一丁點兒希望,都要把他拉回正途。”

然而,傅筱的所作所為,偏生就沒留有任何餘地。

陳雲卿擅長開解他人,可面對傅青芷,卻是笨嘴拙舌。

不知他是如何想的,當傅青芷難過,他就站在一旁吹嗩吶。

一個玉樹臨風的公子哥,衣冠整肅,氣質若蘭,捧著個破爛嗩吶,從《一枝花》吹到《擡花轎》。

傅青芷縱然再傷心,聽過以後,哪裏還哭得出來?心裏難過和快樂交織,像一鍋不大講究的亂燉,很有些不是滋味。

這日夜間,四人忽遇山雨,耽擱了行程,只能宿在荒郊裏的破廟。

陳雲卿無聊,看見孫擎風和金麟兒並排靠坐有說有笑,又看傅青芷悶悶不樂,擡手隔空取來嗩吶。

他剛剛把嗩吶貼在唇邊,就被眼尖的傅青芷發現,脫了鞋丟來砸他。

陳雲卿接到鞋子,握在手中楞了半晌,直到被傅青芷揪住耳朵,才說:“你的腳還挺……不小的。”

傅青芷的臉唰地紅透,跑到破廟後的溪水邊沐浴。

陳雲卿走回廟裏,鋪好幹草,見孫擎風和金麟兒還沒有分開,覺得自己很是多餘,便又走出去,站在墻角等傅青芷。

其實,孫擎風和金麟兒看起來親密,只不過是習慣使然,且沒把陳雲卿當外人。

可兩人的對話,全不是那麽一回事。

金麟兒:“廟裏好多蚊蟲。大哥,它們叮你嗎?”

孫擎風:“廢話,我不是人?”

金麟兒:“可你身上沒多少血,叮起來費力不討好。”

孫擎風:“你若是皮癢了,我給你松松。”

金麟兒擼起衣袖,露出手臂上三個粉紅的蚊子包,道:“真的癢。”

“皮嬌肉貴。”孫擎風沒好氣地罵了兩句,起身走到梁柱下,以掌風把地上的幹草塵土拍走,繼而靠坐在梁柱邊,沖金麟兒瞪眼,“過來!”

金麟兒屁顛顛跑去,被孫擎風一把扯進懷裏靠著。

孫擎風解開外袍,把金麟兒裹住,懶洋洋地說:“若想蚊蟲不叮你,有兩個辦法。其一,自然是好生練武,練一身銅皮鐵骨。”

金麟兒:“騙小孩兒的你也信,其二是什麽?”

孫擎風:“其二,立刻給老子睡著。”

金麟兒側臉,好整以暇地看著孫擎風。

孫擎風同他對視片刻,兇狠狠地在他眉心親了一口。

金麟兒心滿意足,兩眼一閉,倒在孫擎風身上打起呼嚕,自然是裝的。然而,僅僅是片刻過後,他的呼吸便已平穩,大抵是一路奔波太過疲累的緣故,這樣都能睡著。

金麟兒已經十八,模樣不如從前那般稚嫩,成了個白凈斯文的小青年。

別看他模樣文弱,內裏的純真熱血從未改變。

眾人一路行來,常是在夜間揭下懸賞令,戴著青銅鬼面懲奸除惡,在江湖上被穿得邪乎;偶或在白日裏路見不平,出手相助,收獲姑娘們芳心的總是金麟兒。

然而,在孫擎風眼裏,金麟兒永遠都是個需要自己保護的人——這同他的年齡、身份、武功沒有半點關系,想保護他,只是因為,孫擎風想要這樣做。看到金麟兒笑得眉眼彎彎,他那顆已經不在體內的心,仿佛又要再丟一次。

金麟兒剛剛洗澡擦身,脖頸白皙幹凈。

不知是否是因為天氣潮濕,他身上的水氣未散,或是他本身就充滿了生命氣息,他看起來就像春日樹梢上剛剛冒出的嫩葉,甚至還帶著些雨露的清氣。

孫擎風看得出神,覺得自己忽然變成了一只數日未曾飲血的蚊子,餓得前胸貼後背。

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的雙唇已經貼上了金麟兒脖頸上的皮膚,親吻他,感覺到他的脈動。

金麟兒被癢醒,反手就是一巴掌,喃喃道:“怎麽那麽多蚊子?怎麽蚊子就是不咬你?”

摸到自己頸間有些濕潤,他瞬間被嚇醒,以為被蚊子咬到血流不止,回頭向孫擎風求救,又是一驚:“大哥,你被鬼打啦!”

孫擎風的臉頰上,赫然落著一個紅通通的五指印。

他實在是欲哭無淚:“睡你的!老子是腦袋被驢給踢了。”

“我可不是驢,我是蚊子。”金麟兒瞬間明白過來,睡意全無,“嗡嗡”叫了兩聲,抱著孫擎風又摸又揉,把他臉上的紅痕揉散,出其不意地叼住孫擎風的下巴,松開口以後,看著自己留下的齒印發笑,“我就專咬你。”

孫擎風種的松樹盆栽擺在地上,青嫩的松枝上掛著夜露。

露水落在地上,滴地一聲響。

“再讓我叮你幾下吧?大哥,我這只蚊子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

金麟兒看孫擎風心情不錯,便得寸進尺,想再繼續做些什麽。他拉著孫擎風的手,把臉頰貼到他手掌上,擡眼盯著他看。

孫擎風聽金麟兒說出這話,知道兩人又心有靈犀,心中歡喜,便不反對。

金麟兒見四下無人,比平時更加大膽,親了親孫擎風的手指尖。

忽然,外頭傳來傅青芷的一聲驚叫。

金麟兒同孫擎風相視一眼,提劍跑出破廟。

等兩人趕到溪水邊,只見傅青芷裹著陳雲卿的外袍,躲在陳雲卿身後發抖。

傅青芷指著水裏面一團東西,語無倫次:“偷、偷看我洗澡!有鬼!”

金麟兒好奇地望了一眼,見水中那一團東西在月光下白得刺眼,竟是一具甚是鮮活的無頭男屍。

孫擎風用手捂住金麟兒的雙眼,把他推到身後:“你不許看,免得又嚇病了。”說罷,自己走上前去查看,用樹枝翻了兩下屍體,很快就下了定論,“被斧子砍斷脖子,流血而死,死後被拋屍。”

傅青芷看見孫擎風,覺得同他兇神惡煞的模樣比起來,鬼似乎也沒什麽可怕,終於鎮定下來,道:“方才我沐浴,跑在水裏不動,聽見草叢裏有聲響。看見一個鬼,約莫是個男的,青面獠牙、一對眼睛比銅鑼還大,拿著把大斧子。”

孫擎風:“人死化為鬼,至靈山魂海再入輪回,留戀人間,方成鬼煞。人間的鬼,不是你說的那樣,更不會以斧頭傷人。”

金麟兒把傅青芷拉到身邊,道了聲“當心”,讓辦案經驗豐富的陳雲卿去周邊勘驗,轉而對傅青芷說:“你太丟臉了,妖怎麽會怕鬼?”

傅青芷咬牙切齒,不服氣地挺起男人似的平展胸膛:“誰說我怕了?我是被驚著了,若他再出現,看我不把他打得魂飛魄散。”

金麟兒笑道:“怕鬼不丟臉,我小時候聽大哥說故事,被嚇得險些病死了,你雖然幾百歲了,可智力跟我小時候一樣。”

見傅青芷作勢要打自己,他連忙跑開躲避:“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姐,你做什麽虧心事了?”

傅青芷撲到金麟兒身上用指甲撓他,同他抱在一起滾到草叢裏。

金麟兒哈哈大笑,直到大腿碰觸到傅青芷下身。

他再笑不出來,面色尷尬:“原來你真是個男……”

金麟兒聯想到傅青芷所說的“孿生姐弟”的事,心中生出一個不太靠譜的想法:傅青芷的話,會不會是……反著說的?但她千真萬確是個好人。

他說著說著,沒了聲音。

傅青芷的表情凝固在臉上,伸手指著金麟兒身旁的草叢。

金麟兒側臉便看見一個血淋淋的腦袋,正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

翌日清晨,雲消雨霽,金光萬丈鋪滿山林。

陳雲卿收起礦脈圖,催促眾人上路,道:“三裏外就是白碚鎮,圖上說,縉雲山中靈晶石礦極為豐富。”

傅青芷:“昨夜你查到什麽沒有?”

陳雲卿:“雨太大,地上痕跡差不多都已被沖掉,只能看出來,人是從白碚鎮的方向過來的。”

金麟兒:“我們快走,我覺得此行或能有些意想不到的收獲。”

孫擎風邁步就走,行在最前方為眾人開道,金麟兒緊隨其後,陳雲卿則不近不遠地走在傅青芷身旁,從旭日初升至紅日當空,終於走到了白碚鎮。

四人兵分兩路,陳雲卿去府衙報官,餘者先到鎮頭看告示欄。

白碚鎮在重慶府,山城雖小,但環境極宜居,本生就有不少百姓。鎮子附近,又有不少蜀錦制造局,往來商賈雲集,好不熱鬧。

然而,人多消息就傳得快,容易節外生枝。

孫擎風走到街上,當先就去看了鎮頭的告示,果然看見自己和金麟兒的畫像。

那畫像雖是兩人數年前的模樣,但看起來並不老舊,必定是常常更換重畫的緣故,足可見朝廷對他們的追捕從未停止。

金麟兒看了片刻,道:“這是什麽意思?”

布告欄上貼著一張懸賞令,紙上沒有畫像,也沒有被懸賞者的名字,只有幾行字。

這懸賞令大意是說:近幾年來,重慶府附近常有人無故失蹤,到數日後被發現拋屍荒野,死因俱是流血過多,官府大力查辦過此案,暫時找不到絲毫線索,現懸賞白銀千兩尋找兇手。

孫擎風牽起金麟兒,囑咐他:“不許亂跑。”

金麟兒哭笑不得:“大哥,我雖不是大俠,也算是個少俠,若真遇上兇手,把他抓住,領那千兩白銀給你買糖吃。”

孫擎風:“我不吃糖,你也不許亂吃。”

金麟兒沒了自由,眼珠子一轉,牽起傅青芷,把她也禁錮住,煞有介事道:“你不要亂跑。”

因為要查看靈晶石礦洞,又要躲開人多的地方,一行人午後才在最靠近縉雲山的鎮西口找到一家客店。

這客店在鎮上不算小,裝飾雖不奢華,但比其餘所有客棧開著都要幹凈。

陳雲卿掏出銀子,走到櫃臺邊說要投宿,瘦猴似的夥計站在櫃臺裏,埋頭撥算珠,沒有理會他。

他把手伸到夥計面前晃了兩下,那夥計才反應過來,張口卻說不出話,指著自己的耳朵,“啊啊”地叫了幾聲,原來是既聾又啞。

孫擎風:“賬房、灑掃、送菜的,都是聾啞。”

陳雲卿:“不奇怪,小鎮上窮苦人多,生病沒錢看大夫。”

夥計不知他們在說些什麽,只笑著點頭,擦擦凳子,請他們先坐,指了指後院,意思是自己去請掌櫃的過來。

四人圍桌閑聊,無奈鄰桌人嗓門太大,把他們的聲音蓋了過去——

“兄弟,你可知道鬼面公子?”

“咱們跑江湖的,自然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半年前,江湖上突然冒出一個俠客,每在夜間揭皇榜,捉拿朝廷要犯,因其總戴著一張青銅鬼面,故被稱作鬼面公子。”

“聽我當差的兄弟說,這鬼面公子不男不女,有時抓住犯人以後,先不教官,而是要在人手上割一刀,取血飲血,想來亦屬妖邪。”

“傳言不可全信。這鬼面公子慣愛劫富濟貧,說是俠客也當得起。可官差們成日無所事事,抓不住賊,還要眼紅別人有能耐,說不得是潑臟水呢。”

聽見這些談論,鬼面公子本人,即金麟兒,實在忍不住得意地笑。

但他不能告訴別人,只能面向孫擎風,伸出食指,用力點了自己幾下,做出一個口型:我,鬼面公子,厲害!

沒過多久,夥計從後院走回,手裏提著一壺熱茶。

一個美貌婦人緊隨其後:“諸位客官,久等啦!”

·

四個人要了三間上房,因為客人太多,相互間都不挨著。

好在他們住進來以後,客店房間便已全滿,大堂裏又是食肆,白日人氣足,夜裏若有什麽動靜,相鄰房裏的人都能聽見。

況且,客棧掌櫃是個婦人,想必這地方確實安全。

孫擎風一進房,先料理他的松樹。

孫金麟兒歇了片刻,跑去找傅青芷,想邀她上街吃東西。

他走到傅青芷房門口,看見門扇沒有合好,聽見陳雲卿的聲音從裏面傳來,便不進去,只往裏面瞟了一眼。

房裏,陳雲卿和傅青芷並排坐著,正握著她的手,教她寫字。

傅青芷:“你爹還說什麽了?”

陳雲卿:“沒說什麽,我爹就是那樣的人,食古不化,但心是好的。我娘說,他翻出你的來信,看出了你對我的情意。”

傅青芷:“呸!我只是消遣消遣罷了。”

“好,他看出你的消遣裏,帶著那麽一丁點兒對我的情意。”陳雲卿的眼神都變了,就說了一句,“這字寫的不好。我來教你寫字,等你把字寫好以後……”

陳雲卿滿眼溫柔情意,傅青芷漂亮的臉蛋上浮起一層紅暈,映在他清亮的雙眸中。

他情不自禁,低頭向傅青芷湊近,鼻尖挨上她的鼻尖,又不再靠近,只說:“你把字寫好以後,就能給我爹寫信了。”

傅青芷嗔怒:“我為何要給你爹寫信?”

陳雲卿眉眼間笑意盈盈:“我爹一出來阻撓,你就不喜歡我了,我還以為你喜歡上他了,故來成人之美。難道,你不喜歡他?那你喜歡誰?”

傅青芷知道陳雲卿在調侃自己,可陳雲卿身上太暖了,只是這樣同他並排坐著,她就覺得渾身舒服,只想同他再接近些,不想與他分別。她眨眨眼,眼眶有些濕潤,蜻蜓點水般親了陳雲卿一口,快到讓她自己都覺得是個幻覺:“你不要娶別人。”

傅青芷實在沒想到,自己竟會把這真心話說出來,悔得想要咬舌自盡,氣鼓鼓地解釋道:“我、我是妖、妖,不是人!我可不講你們的倫理綱常,這次是你占了我的便宜,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我真的,真的太不是個東西了。”陳雲卿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發現毛筆點在宣紙上,已經暈染出一團拳頭大小的墨跡。

陳雲卿連忙換了一張紙,朝傅青芷笑說:“我教你一句詩。”

柔軟的筆尖在紙面滑動,墨跡成了一行字——

心乎愛矣,遐不謂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金麟兒悄悄幫他們把門掩好,轉身離開時,聽得陳雲卿說:“不論你是什麽模樣,美或醜、男或女、人或妖,貧賤或是富貴,我對你的情意不會變。”

金麟兒發出嘖嘖兩聲,生怕打擾他們,輕腳輕手地向後退著走,冷不防踩在孫擎風腳背上,好似做賊被人當場抓住,尷尬道:“大哥,你出來尿尿嗎?”

孫擎風漠然道:“會寫字有什麽稀奇?”

金麟兒學著他的模樣,冷冷道:“就是,會變成蚊子咬人才稀奇呢。”

傅青芷聽見外頭有人說話,怒氣沖沖地踹開門,只見孫擎風和金麟兒都背對著自己,扒著欄桿向下眺望,不由上前湊熱鬧。

“看什麽?官差辦事,再看治你們妨礙公務的罪!”

客棧櫃臺前,站著一個兩個官差打扮的人,一人大腹便便、一人精瘦結實。

那胖官差威風極了,對聾啞夥計頤指氣使:“官爺問你話,為何不答?難不成想與朝廷作對!”

夥計心裏著急,卻說不出話,“咿咿呀呀”地叫喚著,想去叫掌櫃的,卻被那瘦官差擋住去路,進退不得。

陳雲卿看見此景,略微有些生氣,轉身準備下樓,被傅青芷揪住耳朵留下:“你連腰牌都沒有,要你逞什麽威風?掌櫃的來了。”

女掌櫃姓張名寧寧,三十幾歲,容顏很是嬌美,似乎學過些武功,步態輕盈、腰肢瘦削。

她一走來便笑,官差們的脾氣瞬間消了一半,雖然已經客滿,但張寧寧對官差說:“兩位是貴客,不便同尋常百姓同住,後院裏有兩個雅間,是我家相公用來招待貴客的,不知兩位官爺能不能屈就?”

“爺爺們要住個四五日,掌櫃的只要好生招待,虧不了你。”官差們被捧得舒服,笑著跟張寧寧走了。

天色已晚,若此時前往縉雲山,要入夜時才能到。

幾人簡單商議過後,決定次日再去查探。

陳雲卿自然同傅青芷留下寫字,金麟兒則牽著孫擎風逛街。

“這地方的油茶竟然是辣的,還很麻。”金麟兒抱著一碗油茶面,邊走邊吃,被辣得兩眼淚汪汪,“大哥,你要嘗嘗嗎?”

孫擎風:“巴蜀濕氣重,辛辣能去濕健脾,故巴人嗜辣。”

金麟兒:“大哥,你真是什麽都知道。”

孫擎風:“你該多吃,把腦子裏的水汽除去。”

金麟兒抓了把油茶面塞進孫擎風嘴裏。

孫擎風剛好在說話,沒註意把東西一口吞了。

不過多時,他臉上就泛起紅暈,眉峰緊蹙,顯然是辣的夠嗆,卻強忍著不展露出來。

金麟兒自是了然。

他同孫擎風的關系,較從前更加親密,偶爾也敢開開玩笑:“大哥,你真厲害,吃辣椒都能面不改色,覺得味道如何?”

孫擎風繃著臉憋著氣,咬牙切齒道:“不過如此。”

金麟兒別過臉偷笑,又買了一碗糖水,再三問過孫擎風要不要喝。

孫擎風只是搖頭:“小孩玩意兒。”

夏末秋初,雨後天空明藍如鏡,白鷺振翅滑過,三兩個鳴蟬躲在石頭縫裏懶洋洋地叫喚。

兩人走到街角,金麟兒忽然發力,把孫擎風牽進一條沒人的死胡同。

孫擎風不知金麟兒又要作什麽怪,只因天氣和暖舒適,人也憊懶,他沒什麽脾氣,便抄著手靠在墻上,懷抱滅魂劍,隨口問:“有人跟蹤?”

金麟兒把糖水喝光,伸手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棵大樹,待到孫擎風側目看去,便突然湊上前去,吻住他的嘴。

孫擎風毫無防備,忽然在大街上被吻住,不禁睜大雙眼,對金麟兒怒目而視,可身體偏偏就是沒法動彈。

金麟兒嘴上沾著糖水,甜膩的味道慢慢傳入孫擎風嘴裏,讓他瞬間便將這輩子吃過的所有苦頭,全都忘得一幹二凈。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金麟兒只比孫擎風矮了半個頭。他要微微躬身,從能把腦袋貼在孫擎風胸口,頗像一只雖然已經長大,卻還帶著奶味的小狗兒,其實是故意依賴著孫擎風,讓孫擎風感覺到自己不能離開他。

金麟兒擡眼看著孫擎風,滿眼都是快樂:“大哥,我能不能叫你的名字?”

“我是天皇老子,名字叫不得?”孫擎風松開手,把滅魂劍靠墻放著,手指頭搓著劍鞘上的皮革帶,“或者,你不認字?”

金麟兒心跳加劇,把臉埋在孫擎風胸口,悶悶地叫了聲:“孫擎風。”

孫擎風一怔。

只聽“梆”的一聲,把滅魂劍掉在地上,驚飛了樹梢上的一群喜鵲。

孫擎風深吸一口氣,道:“你說什麽?我沒聽清。”

金麟兒雙手按著孫擎風的肩膀,踮起腳尖,把嘴唇貼在他耳邊,道:“孫擎風?”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孫擎風通紅的耳朵根上親了一口,繼而大笑轉身,一溜煙跑了個沒影,大喊:“孫擎風!孫擎風——!”

孫擎風捏了捏燒得通紅的耳朵,低頭揚起嘴角,露出微笑。

這笑容與從前都不一樣,孫擎風只覺得,自己的眼角眉梢、臉頰嘴角,都好似被看不見的絲線吊著,被人用力拉扯著,讓他不得不笑,全然控制不住。

孫擎風,或許是個好名字,從金麟兒嘴裏說出來時,格外動聽。

待到孫擎風終於繃住臉,從胡同裏走出,只見金麟兒鬼鬼祟祟地蹲在墻頭張望。

金麟兒見孫擎風來了,便朝他招手,神神秘秘地喊:“大哥,這兒有問題!”

孫擎風一步躍上墻頭:“又發什麽瘋?”

金麟兒指著隔了兩條巷子的僻靜小路:“那個穿黛綠短打的男人像鬼,不,我是說,他跟傅姐姐說的那個鬼,”他說著伸出手雙,曲起拇指和食指,在自己眼睛前面比了兩個半圓,“模樣奇醜無比,眼睛大如銅鈴,簡直跟傅姐姐所說的一模一樣。”

小巷中,一個面如黑炭的綠衣男子在前邊走著,身後跟著先前曾在客店裏吵鬧的那個胖官差,兩人快步向西行去。

“沒人會長成那樣,況且他與官差一道,多半是在帶路。”孫擎風只看了一眼,便知金麟兒是在難為情,開始顧左右而言他了,說罷提著金麟兒的後衣領,從墻頭跳下,往客棧的方向走。

好巧不巧,兩人在客棧門口,遇上了那個黛綠衣衫的男人。

金麟兒犯嘀咕:“你自己看吧,真沒騙你。”

孫擎風在客棧大堂裏找了張桌子坐下,悄悄打量那個男人。

那男人膚色黢黑、雙目滾圓,一只眼睛用黑布罩著,應當是瞎了。他生得方臉闊口、五短身材,除了肌肉虬結、身體格外見狀而外,幾乎沒有任何好看的地方,若真是在夜裏於荒郊野外碰上他,說不得真會被人認成鬼怪。他沒有去櫃臺找夥計,而是徑直走入後院,或許是個夥計。

這客店大概是個老店,規制完備,大堂內的每個小方桌上,都擺著一個木筒,筒裏插著十來只筷子長短的竹簽,每只竹簽上都寫著一個菜名,方便客人吃飯點菜。

金麟兒學著周圍的人,從小木筒中抽了三支竹簽,遞給夥計。但是,他並沒有立刻讓夥計離開,而是扯著對方,用氣自創的手語,像先前那樣用手比了比自己的眼睛,然後指向後院,意思是:那個大眼睛的男人,走進後院的那個,是誰?

聾啞的夥計伸手指向櫃臺,“啊啊啊”地叫喚。

孫擎風一頭霧水:“莫要嘲弄殘缺之人。”

金麟兒:“不是嘲弄,我是在問他話。他說方才那男人,是他們掌櫃的。或許,他是老板娘的丈夫?”

孫擎風無語。

金麟兒朝夥計道了聲“多謝”,從懷裏掏出剛剛買糖水時換出來的一吊銅錢,塞到夥計手裏。他左手攤開呈掌,右手做了個拿筷子的姿勢,比劃出一個埋頭扒飯的動作,意思是:拿去買東西吃。

夥計竟似明白他在說什麽,感激地朝他點頭,開開心心傳菜去了。

然而,那夥計方一離開,鄰桌的人就湊了過來,道:“你們是外來人,做生意?開礦?打聽李全做甚?”

孫擎風:“到重慶府買布,想去縉雲山看看。聽說這一帶常有人失蹤,心下不安,須得防著可疑之人。”

鄰桌那好事者笑道:“李全只是生得難看,但為人忠厚老實,要不,寧娘那樣的美人,也不會屈身下嫁與他。他這客棧開了三十多個年頭,咱們還從沒聽說過有人在他店裏失蹤。我看你家少爺心善,故而多說幾句,讓你們放心。”

“多謝兄臺。”孫擎風擠出個笑容,轉而用筷子屁股把金麟兒的腦袋扳正,“少爺多吃飯,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金麟兒有些羞愧,點頭道:“是,不可以貌取人。”

其實,孫擎風心中亦覺疑惑,只不喜捕風捉影,想著,昨夜傅青芷撞見的“鬼”,並未看見自己和金麟兒,而且,那“鬼”若真是李全,也不會輕易在自家客店大堂中下手害人。

兩人吃飽喝足,走上二樓回房歇息。

金麟兒走路時喜歡東瞧西看,視線落在對面傅青芷廂房外,見那相貌醜陋的李全正端著個托盤站在門口,猶猶豫豫半天不敲門。他心下一緊,直覺此人是因為昨夜行事時被傅青芷撞見,想要殺她滅口,卻礙於陳雲卿在內不便行事。

孫擎風一不留神,再轉身時,金麟兒已經走得沒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