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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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天樞把招幡插在床上, 讓長長的幡幢垂落下來, 覆住孫擎風的臉,道:“待我女兒梳妝打扮好了, 過來護法, 咱們就可以開始招魂了。”

金麟兒:“招魂?可雲卿大哥……可是, 我請人用探靈術測過,大哥的魂魄仍在體內, 為何還要招魂?谷主, 請恕我冒昧,您可知道, 我大哥為何會連心跳和脈像都沒有?”

穆天樞翻了個白眼, 反問:“你何時發現的?”

金麟兒:“大哥昏迷以後。”

穆天樞:“你何時認識他的?”

金麟兒:“五年前的冬天。”

穆天樞驚嘆:“你同他在一起五年, 竟都不知道,他沒有心?”

金麟兒大吃一驚:“他沒有心?不可能,人若沒有心,如何能活兩百多年?您再給他看看吧。”

穆天樞實在無語:“你可真有意思。”

金麟兒一臉茫然。

“他沒有心, 他的心在你身上。”穆天樞用食指戳了戳金麟兒眉心, 那兩片花瓣似的金色印記, 隱有光芒流動。

金麟兒:“難道,我身上的金印,就是……”

“先閉嘴,莫要一驚一乍。待老夫與你分說清楚,免得你盡問些蠢問題。”

穆天樞正襟危坐,道:“我少時在佛門修行, 所修的乃是佛門神通中的鬼通,可離魂出體,於坐嘯間心游萬物外,超度冤魂、驅除鬼煞或驅遣鬼魂。昨夜我離魂出體,探查你大哥的神魂,知曉金印由來。這由來,你可清楚?”

金麟兒:“大哥曾與我說過。金印是由末那城萬人血祭,他剜心剔骨放血,以身為爐,讓一個狐妖施法練成的。”

穆天樞:“祭品有了,爐鼎有了,施法者有了,但若無物可煉,金印難道是憑空生出來的?”

金麟兒恍然大悟,卻覺得不可置信:“大哥說,印成以前,爐鼎不能死,他就那樣看著,看著自己的心活生生被煉化成印。”

怪不得,孫擎風的呼吸心跳都很微弱,怪不得他的身體總是冰冷的,他幾乎沒有血。

但他從來沒有說過,一句話都不說。

金麟兒雙手捂著額頭,感覺到無邊無際的悲涼與痛苦:“印在我身上,他的心,一直就在我身上。”

穆天樞:“你自己說的,那狐妖生來只有半顆心,就指著用此秘術補全。他哪是要煉印助人?不過是碰上了好機遇,又或者,這根本就是他設的局。”

金麟兒:“人與妖全然不同,他要人心有何用?”

穆天樞:“上古時,天地間靈氣動蕩,人異化為妖,妖異化為人,都是尋常事。女媧、伏羲,不都是半人半妖?一場大戰過後,天地覆歸平靜,靈氣日漸稀少,妖與人的分別越來越大。”

金麟兒:“原來,人與妖竟是同宗同源?”

穆天樞點頭:“妖以靈氣為生,身強體健,能享數百年壽數。人以靈智見長,雖壽數不過百年,但能憑聰明才智,驅使世間萬物。想要將一顆人心煉化為強大的妖心,從鮮血中獲取靈氣,是最管用的法子。因此,你須飲血滋養金印。”

金麟兒:“我大哥心沒了,人卻還活著,那胡酒為何不幹脆學學他?”

穆天樞:“孫擎風原本早就死了,或許是他命硬,命數又是與老夫相同的至陰至煞,能聯通鬼魂。他在彌留之際,遭戰場上的亡魂鬼煞侵體,不僅沒有被鬼煞侵蝕,反倒將其化為己用,從此而後,非生非死、非死非生,肉身不腐不壞,其實只是一場陰差陽錯。其中奧秘,連我都不明白,那胡酒又如何有樣學樣?”

金麟兒:“我明白了,大哥的處境很奇特,他死了,心卻沒有死;他活著,心又不在自己體內。他以鬼煞維持肉身不腐,又與金印緊密相連,要以金印汲取靈氣,獲取力量,以防鬼煞破體而出。”

穆天樞:“九重鎮魂大陣傾塌,鬼煞陰魂湧入孫擎風體內,他勉強將它們收在體內,但自己的魂魄同時遭鬼煞糾纏,一時間無法占取上風。今日,老夫就是要施法,助你離魂出體,進入孫擎風體內,幫他渡過這一難關。”

傅青芷早就已經站在門外,但聽到穆天樞他們談論傅筱,怕自己忍不住說出什麽暴露身份,便一直候在外頭。

等到穆天樞說完,傅青芷才敢進屋。

金麟兒目光堅定:“谷主,我已準備好了。”

穆天樞吩咐道:“鬼煞在孫擎風體內,想要奪舍,不敢傷他根本,只能幻化為魑魅魍魎迷惑他。你要做的是:找到孫擎風的魂魄,讓他清醒過來,用意念壓制住鬼煞陰魂。”

金麟兒點頭:“我明白。”

穆天樞:“拿著這盞燈,其中蘊含靈氣,焰心非火非氣,一旦點燃,除非燈芯燃盡,否則不會熄滅。但只要它一熄滅,你就必須回來,否則便再回不來了。”

他金麟兒陳明利弊,掐起指訣、念誦經文。

金麟兒原本很是緊張,但聽著穆天樞念經,許久沒有感覺到任何變化,漸覺睡意來襲。

就在他險些入夢的時候,忽見眼前白光一閃,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在一剎那間,置身於一片蒼茫雪原中。

金麟兒覺得腦子很是遲鈍,心中萬分不解,直到低頭看見手裏握著的銅油燈,方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進入了孫擎風的神識當中。

天地間一片雪白,大雪已經覆蓋住萬物,仿佛將要無休無止地落。

這就是孫擎風的內心?

金麟兒看不到任何人或事物,只能隨意走動。

他走著走著,面前忽然出現一條羊腸小道,道路兩旁到處都是巨大的黑色石塊,依稀是從白海雪原通向青明山城寨的道路。

一片雪花飄過,他面前的景象忽而改變。

寂靜的郊野中,一群小童正嬉鬧玩甩。

那些小童們的衣著打扮都不似今人,圍成一個圓圈,繞著什麽東西邊邊跑邊笑,嘴裏唱著古怪的童謠——

“孤星照命,親緣情絕。”

“孑然獨活,寂然成魔。”

風中傳來隱約的哭聲。

金麟兒定睛一看,發現被那些孩子圍在中間的,是一個格外瘦弱的小童。

大家邊唱歌邊扔石頭羞辱那瘦弱小童,他緊緊攥著拳頭,在眾人的笑聲中無聲地哭泣,竟然是年幼的孫擎風。

一條大白狗從城內跑了出來,沖笑鬧著的小童們狂吠,很快就把他們全都嚇跑。

大白狗搖著尾巴,跑到孫擎風身邊,伸出舌頭舔他的臉,將他逗笑了。

孫擎風坐在地上,抱著大白狗一動不動。

金麟兒走上前,蹲在孫擎風身前,輕輕撫摸他的頭頂,柔聲道:“大哥,我來帶你出去。”

孫擎風怯生生道:“他們欺負我,可爹不讓我還手,只有諦聽幫我。”

金麟兒:“莫怕,往後我幫你。”

孫擎風:“你長的真好看,我在哪裏見過你?”

說話的雖是小童模樣的孫擎風,但金麟兒像是能透過他的雙眼,看到孫擎風被禁錮住的靈魂。

他好容易才聽到一次孫擎風的真心話,沒想到卻是在這樣的境況中,心中既欣喜又難過,眼眶發熱,含淚笑道:“我是你未來的夫君。”

孫擎風張大雙眼:“夫君?”

金麟兒:“我將同你一生相伴,你信我。”

孫擎風見金鱗笑,不由跟著他笑起來。

那大白狗見狀,對著金麟兒呲牙咧嘴,低沈地叫了兩聲,像是在威脅他快快離開。

孫擎風臉上浮現出失落神色:“你真好。可是,外邊的人都不喜歡我,他們說我是天煞孤星。我爹說,等我長到八歲,就把我送到軍營,那裏沒有朋友,只有敵人。”

金麟兒:“命運虛無縹緲,未來的事,誰又能說的準?世間唯有一件事可以預料,每個人生來都在走向死亡。難道我們知道自己將死,就不要活了?沒有這樣的道理。”

孫擎風點頭,本想將手伸向金麟兒。

可那大白狗忽然響亮地吠了一聲。

孫擎風嚇得瞬間把手縮回來,猶豫道:“你說的對。可是我身上帶煞,只有戰場,才是我永生的歸宿。”

他目光覆雜,小聲說:“其實我不想上戰場,我只想留在家裏,讓諦聽保護我。”

金麟兒目中有淚:“你曾在我面前發誓,要保護我,讓我想怎麽活,就怎麽活。”

他把手裏的燈貼在孫擎風心口,鄭重地說:“此刻,我向你發誓:我願化身利刃,為你披荊斬棘;化作激流,為你沖決藩籬;我是你心中的燈火,驅散黑暗,焚盡宿命,終將破除你靈魂的桎梏。”

孫擎風漆黑的眼眸中,映出兩點灼灼燈火。他伸手撫摸金麟兒的面頰:“你是我的藥。”

金麟兒低頭將嘴唇貼在孫擎風額前,把自己的鮮活美好的生命氣息傳遞給他。

他鼻尖發酸,但雙眼仍舊彎得像月牙,道:“我會飲血練功,我會完成伏妖陣,我會護你平安。你不必懼怕,不必犧牲,想怎麽活就怎麽活。我會將你從地獄裏拉出來,帶你回到人間。”

那名喚諦聽的大白狗耳朵抖動,似乎聽到了孫擎風心臟重新跳動的聲音,瞬間變的狂暴,張開血盆大口,沖向金麟兒。

“諦聽早就死了,你只是草紮的狗兒,是拿來逗麟兒玩的。”孫擎風雙眼一亮,擡腿踹開那白狗。

白狗撲落在地,滾了兩圈,果真變成了一只稻草紮成的小狗,如同孫擎風偷偷擺在金麟兒床頭,拿來哄他的小狗一樣。

孫擎風從地上站起來,變成了八九歲模樣,牽起金麟兒的手,帶他向前走:“你不必為我做什麽,只要讓我愛你就好。”

兩人牽著手,走向經幡飄蕩的末那城。

一片雪花飄過,金麟兒身旁的孫擎風瞬間消失,面前的景象忽而變成白海界邊的兵營。

營地裏躺著成片的傷兵。

金麟兒在兵營裏走了兩圈,在夥房的薪柴堆裏,發現了蜷縮著的孫擎風。

有一個人來的比他更早,已經拎著孫擎風的後頸,像提小雞崽似的,把他提起來仍在地上。

金麟兒走近了,繞到正面,發現那人竟與趙朔有□□分相似,但身材更為魁梧,穿著一身黃金重鎧,應當是第一任執印人,自己的先祖趙桓將軍。

這應當是孫擎風初入軍營的時候。

大概是不適應,他幾乎瘦得脫形,像只小猴子似的可憐,掙紮著大喊:“你放開我!我要回家,我要找我爹,我不要打仗!”

趙桓的臉上仿佛蒙著一層灰,雙目空洞無神,用一種死氣沈沈的聲音說:“你孤星照命,刑親克友,生來就屬於戰場,註定要與屍山血海作伴。無論你跑到什麽地方,本將軍都會把你抓回來。”

趙桓用手鉗住孫擎風的肩膀,他說著話,聲音漸漸變得淒厲:“你死在戰場上,無人會為你落淚,但人們在祭奠英魂時,興許會順帶想起你。縱然你回到末那城,亦無人會為你欣喜,你是天煞孤星,唯有你死了,你的親朋好友才會快活。你可明白?”

孫擎風被暴雪似的驚恐所淹沒,呆滯地點頭。

趙桓將軍絕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金麟兒開始有些明白了,方才那只大白狗,必定就是鬼煞幻化而成。它們試圖變成孫擎風熟悉和依賴的事物,蠱惑他,讓他留在這裏。

因為自己的到來,方才,它們失敗了。

此時,鬼煞幻化成孫擎風既懼怕又尊敬的趙桓,是想要利用他心中的恐懼,威脅他留下來。

孫擎風被趙桓仍在地上,面色灰白,雙手抱膝把臉埋在自己臂彎裏,縮成了小小的一團,正在顫抖。

金麟兒走上前去,抱住孫擎風,附在他耳邊說:“大哥,我帶你走。”

孫擎風顫抖得很厲害,喃喃著:“我不走,我不走,他們不會放過我的,不論我逃到哪裏,他們總能找到我,然後將我拖入無間地獄。”

金麟兒:“你跟我走,出去看一看天地。我帶你走出這茫茫雪霧,去看人世間的太陽。縱然被抓回來,我們還是可以繼續逃,我陪你走,陪你逃,不論你去到哪裏,我都陪著你。”

孫擎風的眼神,漸漸亮了起來:“你說的對,我不要跟他們一樣,死在白海,連屍骨都撿不回來。我要出去,我要去找麟兒。”

說到“麟兒”,他笑了起來:“你知道麟兒麽?他是我的太陽。他常常握著我的手,對我說好聽的話,我不想他放開我,又不敢告訴他,怕把他嚇跑。我不是怯懦,只是不想他厭惡我。”

“原來你這樣愛我?那我們走吧。”金麟兒失笑,他進入了孫擎風的內心,在這裏,孫擎風不會假裝失憶,更不會說那些蹩腳的謊話——若是對孫擎風無害,他簡直想永遠留在這裏。

冷眼旁觀的趙桓開始慌張。

他吹響鋒鏑,引來無數行屍般的傷兵。

傷兵們圍成數十個大大小小的圈,將孫擎風和金麟兒包圍起來。

孫擎風又開始發抖,躲在金麟兒身後。

金麟兒將孫擎風抱了起來,就像孫擎風抱他那樣:“大哥,莫怕。”

趙桓:“放下他,滾出去!你不屬於此地。”

金麟兒:“你不是趙桓,何不以真面目示人?不,你根本沒有真面目,你不過是天地間的一縷游魂,狼狽如轉蓬。”

趙桓拔劍出鞘,刺向金麟兒:“胡說八道!”

寒光閃過,金麟兒的手臂瞬間血流如註。

孫擎風見狀驚恐至極,大喊:“你放下我!我不要出去了,我不能害死你,你放下我,自己走吧!”

“我絕不會放下你。”金麟兒緊緊摟住孫擎風,帶著他左躲右閃,“你也不許放下我。”

然而,他的《金相神功》在這裏根本無法運行,身上被劃出許多傷口。幸虧他手上拿著護心燈,鬼煞輕易不敢靠近。

危急關頭,那條叫諦聽的大白狗沖了出來,死死咬住趙桓的手臂。

金麟兒腦中靈光乍現,明白過來,在這地方是孫擎風的內心,大到天地,小到一片雪花,全都生自他的內心——孫擎風不喜歡《金相神功》,故神功在此無用。他覺得諦聽能夠保護自己,諦聽就忽然出現了。

金麟兒已窺破對方的秘密,對孫擎風說:“你看著他們,不要怕。他們都是些已死的可憐蟲,鉆入你的心裏,是來為你所用的。”

孫擎風哭喊起來:“可你已經受傷了!”

金麟兒親吻孫擎風的額頭,笑道:“正因你害怕令我受傷,我才會受傷。這都不是真的,只是你心中的恐懼。你好好想想,趙桓將軍並非趙桓本人,因為他不會如此對你。你可還記得,他說過一句話?人之所以為人……”

“人之所以為人,非以此八尺之身,乃以其有精神也。”孫擎風隨著金麟兒,念出這句話,雙眼變得清明,眼底恐懼消散,“他們都是假的,唯有你,你是真的。”

紛落的大雪驟然停止,狂風將積雪一掃而空。

雲開日出,天光乍現,金燦燦的朝霞鋪滿原野。

大風停歇,春風吹來,白骨化作塵屑,野草鉆出石縫,花蕾綴滿枝頭,倏忽間已是盛春。

趙桓和無數的傷兵,被風吹成了漫天絢麗的雲霞。

孫擎風撥開雲霧,用小小的手牽著金麟兒,帶他向前跑,回頭笑說:“麟兒,我帶你去看朝陽。”

金麟兒開心極了,一擡手才發現,自己的手掌竟變小了許多。他又回到幼時,被趙朔送下青明山的那天,孫擎風從雪原裏走出來,牽著他的手,走過春夏秋冬,直至今日。

所有一切,都是從那日開始的。

金麟兒任孫擎風牽著自己,一同跑向前方,跑到地平線上一躍而起,跳進了那顆紅通通的太陽。

太陽的烈火被風吹送至更遙遠的荒原,成群的鬼煞遭到焚燒,淒厲的嘶吼震動了天地。

陰風陣陣亂流,攪擾了金麟兒手中的護心燈——鬼煞陰氣試圖侵蝕這盞燈。

金色火焰隨風躍動,火光縮小半圈,周遭景象不斷變幻,是他與孫擎風共同經歷過的所有。

孫擎風牽著十二歲的金麟兒,走過成片的杏花。

他們在杏林深處的石屋中,看見了從前的自己。

但這一次,他們都看到了從前看不到的東西。

孫擎風看見,從前的自己手中握著針線,靠在窗邊打盹。

那時的金麟兒,原本在外頭玩耍,聽見屋裏沒了響動,便輕手輕腳摸到窗邊,踮腳扒著窗戶,瞪大了眼睛偷看孫擎風。

見孫擎風似乎睡著了,他微微躬身,潛伏在窗臺下,只舉起一根狗尾巴草,穿過窗欞探至孫擎風鼻下搔動。

見孫擎風沒有反應,他才大著膽子,扔掉草根直接上手,在孫擎風“尊貴”的下巴上薅了一把。

他只是這麽輕輕地碰了孫擎風一下,就笑得像只意外舔到了懸崖上蜂蜜的熊,又用一根手指,推開孫擎風緊皺的眉頭,低聲哄道:“孫前輩,睡覺就不要罵我啦,要做好夢。”

孫擎風看罷,收回視線,有樣學樣,在金麟兒下巴上撓了一把,打趣道:“原來,你常常偷看我。”

“我只是想養只小貓,你又不讓。”金麟兒羞臊難當,一張臉漲得通紅,不禁別過臉去,心道,完蛋了,我在大哥心裏,做過什麽、想著什麽,他全都能看見,我做了那麽多傻事,希望他別嫌棄我。

金麟兒再回首,見從前的自己正蹲在樹下撿杏子。

杏花溝廣闊卻人跡罕至,許多杏子熟透後沒人吃,只能掉在地上。金麟兒喜歡把它們撿起來,挖個坑埋進土裏,希望它們能夠“安歇”,期待來年能長出更多杏樹。

至於,為什麽杏樹已經多到杏子熟透爛掉無人吃,他卻還想要種出更多的樹,大抵只是喜歡看見萬物生長,因為生長總是伴隨著希望。

那時候的孫擎風,總是冷著臉,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果不其然,他正懷抱長劍站在石屋門口,背對著金麟兒,仰望天幕,看天雄鷹翺翔。

他聽見樹枝折斷,野草被踩得沙沙響,故作一副極不經意的模樣,把長劍從劍鞘裏抽出小半截,微微挪動兩步。

孫擎風在幹什麽?原來,他是從劍刃的反光裏,觀察金麟兒在做什麽。

那劍上還帶著些沒擦幹凈的血跡,霧蒙蒙的看不清楚,孫擎風扯著袖子把劍擦了又擦,再照,再看。

日已西斜,亮晃晃的劍刃反射出一塊圓形的光斑,正好落在金麟兒面前的樹幹上。

金麟兒十分好奇,以為那是一種有著陽光化成的翅膀的蝴蝶,伸手去撈,自然什麽都沒撈著。

孫擎風見狀,壞心眼地慢慢晃動長劍,讓那光斑上下移動,帶著金麟兒到處跑。

等到“蝴蝶”終於停下,金麟兒吸取了教訓,斂聲屏息慢慢接近,猛然撲上去,終於撞在樹幹上,哇哇大哭起來。

孫擎風收劍入鞘,捂嘴偷笑,聽金麟兒哭得停不下來,便努力裝出一副生氣模樣,氣勢洶洶地沖出去,罵道:“男子漢大丈夫,有什麽可哭的?不就是一只蝴蝶,我捉給你就是了。”

金麟兒收回視線,用手肘捅了孫擎風兩下:“原來你也會做傻事!你也偷看我。”

孫擎風身處於自己心中,沒有任何偽裝,笑道:“我初見你時,只覺得你長的像個沾著粉的面團子,不敢用力碰你,怕把你碰壞了。其實,我一直都想對你好些,但不知該如何做,笨手笨腳,總把你嚇哭。”

金麟兒:“沒有!你一直都是最好的。”

孫擎風:“你總是不計前嫌。我捉只蝴蝶給你,你就會笑起來,把難過的事都忘了。看見你笑,我會偷偷跟著笑,把其他的事全都忘了。”

兩人對視著,笑了起來。

護心燈的火焰在風中跳動,焰心又縮小一些,周遭的景象又開始變化。

聽雪泉邊,從前的金麟兒緊緊抱著孫擎風。

那時候,入冬後的第一場小雪將將飄落,孫擎風捅了馬蜂窩,帶著金麟兒一路狂奔,到聽雪泉邊歇息,體內鬼煞之氣發作。

孫擎風推開金麟兒,金麟兒卻不肯走。

孫擎風被鬼煞侵體,生出利爪,那些尖利的爪子刺破了金麟兒肩頭的皮肉,慢慢地往下拉,拖出一道深長的血痕。

金麟兒看著從前的景象,覺得後背上忽然疼了起來,像是正在被烈火灼燒。

可那麽多年過去了,怎麽還會疼呢?他一番思慮,終於反應過來,這是孫擎風覺得他會疼,是孫擎風在為他疼。

他捏了捏孫擎風的手:“那時候沒有這樣疼。”

孫擎風:“騙人,你平地跌一跤都會哇哇大哭。”

金麟兒:“我那時候嚇傻了,根本不覺得疼。我只是在想,你這樣難受,該有多疼?我幫不了你,就更不能離開你,讓你獨自承受。”

孫擎風:“你不疼,我疼。”

金麟兒抱住孫擎風,用腦袋蹭他:“都怪我,怪我是個還在往下掉粉的面團子。”

孫擎風:“每當我想起,我曾傷過你,在你身上留下了永不能消退的傷疤,我就覺得,我不能同你更親近,怕我會再傷了你。可我做不到,我不能不親近你。你若怪我自私,就直說。”

金麟兒搖頭:“我希望你更自私一些。”

孫擎風一揮手,小雪停止下落,化作漫天柳絮。

兩人乘著柳絮聚成的雲霧,轉眼間來到雲柳鎮。

雲柳鎮的街道不算寬敞,但在邊地已算十分熱鬧,大街兩旁不少擺攤賣小吃,或者賣些來自遠方的稀奇玩意的小攤。

金麟兒背著書包蹦蹦跳跳,是剛開始上學的時候。

春光正好,他總是起的很早,迫不及待地沖出門,集合一眾新認識的小夥伴,在路上這裏看看、那裏瞧瞧,沾得滿腦袋柳絮。

等到孩子們嬉笑打鬧著穿過街市,戴著鬥笠的藍衫青年才從街角走出。

這青年不是別人,正是扮成獵戶的孫擎風。

原來,孫擎風總是偷偷跟著金麟兒,看這孩子在街上買過什麽東西吃。凡是金麟兒吃過的東西,他都要對著那小攤觀察好一陣,然後買來親自嘗嘗,或點頭或搖頭。

等到金麟兒回家以後,孫擎風就會告訴他,書院對門的麥芽糖不幹凈,東街的包子鋪東西新鮮,這個能吃、那個不能吃。

“從前,我以為你只是挑剔,怕我吃壞肚子了,又要讓你麻煩。”金麟兒看到這裏,覺得自己的心都已經化了。

孫擎風失笑:“我從沒帶過孩子,不知該如何照顧你。怕你跟人學壞,又怕你被保護的太過天真;怕你過得舒坦不思進取,又怕你為了報仇剛愎冒進;怕你練成神功仗勢欺人,又怕你學不會功夫被人欺負。我常想,幹脆時時刻刻把你帶在身邊,卻又知道,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實在慚愧,這一點,還是你教給我的。”

金麟兒:“我?”

孫擎風:“對,你繼續看。”

從孟春到仲冬,柳絮化為桃花瓣,化作金燦燦的落葉,最終變成鵝毛般的雪花,將天地銀裝素裹。

小屋裏炭火燒得通紅。

孫擎風晨起買飯回家,發現金麟兒手上有傷,牽著他跑到書院門口。

他提著劍,想去教訓那教書先生,卻被金麟兒阻止,讓他相信自己。

孫擎風掙紮過後,放開了金麟兒的手,轉身離開。但他其實並未走遠,躲在街角一臉悵然。

待得金麟兒走入書院,他才從角落裏走出來,跳上屋頂,躲在遠處眺望書院的小窗。

如此,一日過了,又是一日。

孫擎風坐在書院附近的塔樓上,眉眼間覆著一層風霜,唯有看見金麟兒受到夫子讚許露出笑顏時,他的眉頭才會松開。

眉頭一松,他臉上的風霜自然就被抖落散去了。

金麟兒笑道:“怪不得咱們家的稻子收成不好,原來,你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總來躲懶。”

孫擎風:“白海無戰事,金光教覆滅,青明山武林盟搶占,若沒有遇到你,我不知自己還要為了什麽而活。”

金麟兒:“我那時候真是太不懂事了,自己不上進,讓你放心不下,害你不得不在雪裏凍著。”

孫擎風:“你從來都順著我,生怕惹我不快被我丟下。說到底,還是因為我脾氣壞,沒能讓你安心。偶爾,我想說些好聽的話哄你開心,可冥思苦想大半天,終於想出來一句,話到嘴邊卻又說不出來。不想讓你知道我心裏有你,不想淪為你的奴隸,雖然,我早已被你俘獲。”

金麟兒聽孫擎風說話,臉頰上浮現出淡淡的紅暈,苦笑道:“我已經習慣你那樣說話了,你忽然這樣誠實,還、還真有些不習慣。”

孫擎風:“你不讓我去找那夫子算賬,我就知道你長大了。我看見你一直在往前走,自知不可再在原地踏步,開始思索自己為何而活。最終,還是從你身上尋到了答案。”

金麟兒赧顏:“嗨,大哥,你是不是鬼煞幻化而成的,專門來給我餵迷魂湯,想讓我不要把你帶走?否則,你能從我這麽個大笨蛋身上,找到什麽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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